《临川一梦》阿虎虎

3、第三章 既然你那么

　　沈施锜的图是和早饭一起送来的。由于府内缺少女子，林奚早饭并不与大家一起，是由王妈单独送到房间里来。林奚边打开图纸边扒拉着小米粥，倒是让她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沈施锜不愧是大家，刚上手就总结出了临川河河道走势图，并将水流情况、河底淤泥情况、河岸周边画的十分清楚明白。
　　临川河不是大河，即便丰年雨季也不会出现类似于决堤的情况。但巧合的是，临川经历了将近十年的天灾，山上的树皮草籽被吃了个精光，水土流失严重，导致临川河河底淤积了不少泥沙。再加上之前修筑堤坝的人从中捞取了不少油水，目前的堤坝根本承受不住大规模的水流冲击。
　　只是雨季前夕尚且有如此流水，等到真到了那时候，临川怕是又会变成一片汪洋。
　　难怪王宣会如此着急，借道杭州估计也是为了请沈施锜出山。
　　林奚捏了捏眉心，端着碗走到了窗前。天空被雾笼罩着，透不出一丝光线。林奚虽不信鬼神，但偶尔也会相信命运，为何苦难会接连降临临川，真的是一种惩罚吗？
　　碗里的粥见了底，露出一个白白胖胖的鸡蛋。
　　林奚自嘲地笑了笑，又默默回到桌前，在纸上写下四字让王勤带给王宣和沈施锜。
　　此法究竟如何，是否能适应临川河还尚未可知？临川府暗流涌动，欣欣向荣的背后依旧有股势力从中作梗，此举若成是否会引来杀身之祸？
　　如今，只是修筑堤坝的石头出现问题，而后又是什么？林奚不知道，也算不出来。
　　窗外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厉害，男女老少声音交杂，吵得林奚心烦意乱，只好迈出房门一探究竟。
　　临川府前的人流分为三波，一波是清江村的村民，一波是官府收纳石头的官兵，还有一波是看热闹的群众。三拨人分开站立，紧紧围绕住王宣，都想从他口中听到事情的真相。
　　可众人各执一词，也根本找不出石块碎裂的原因。
　　清江村那方首先坐在了地上，以一位体态臃肿的中年女子为首，捶胸顿足，嗷嗷大哭。可只见声音不见眼泪，紧闭的双眼偶尔也能露出精光看看周围人的反应。
　　“大人，我们冤枉啊！我们都是清清白白的小民，怎么可能送不好的石头给您呢！您可是救了我们的命，我们感激都来不及！”清江村的账房李先生还算理智，恭敬地朝着王宣鞠了一躬。
　　收纳石头的官兵辛明也不甘示弱，“那你的意思就是我们弄坏的了？我们大家也都是本本分分的临川人，依靠大人才有了活路，我们的感激之情也不亚于你们！再说，洪水过境对我们有什么好处，看着老父老母葬身于此吗？”
　　王宣撇了辛明一眼，辛明见状闭嘴。
　　那位坐在地上的中年女子却接上了话，“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当官的官官相护，从中抽取油水，故意调换了我们的石头。你们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之前还以为大人廉洁爱民，现在看来都是一样，你们都是一样脏！”
　　中年女子操着一口乡音，满脸横肉因过于激动左右晃动着。这个时代，这个年纪，这个出身的女子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有人教唆。而且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位看起来十分理智的账房先生并未阻拦，所以这其中一定有问题，只不过没有证据。
　　辛明的几个兄弟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起来，纷纷为自己和王宣解释，“大人这些年做的如何，大家心知肚明，你说的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的脏水从泼在身上后就产生了奇怪的反应，一直未出声的第三拨人终于也开始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王大人不会真的在这件事情里捞了油水吧？”
　　“清官不好做啊！”
　　“我听说皇帝要留他做官他都没去，他为了我们都不要前程了。”
　　“你懂什么，他一个人在京中做官，人生地不熟的，又没有家里帮衬，怎么能比得上咱们这里逍遥。咱们临川从前也算是个富庶的地方，十年天灾也熬过来了，他肯定是觉得咱们这里更好，上不受天命，他就是临川土霸王。”
　　怀疑就像一颗种子，风一吹就散开了。
　　王宣坐在那里，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林奚偷偷躲进人群里，注视着这场闹剧。如果是她的话，她会怎么做？是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厘清责任，还是把脏水引在所谓的鬼神之上，不了了之？
　　无论哪一条，都是死路。
　　洪水之灾迫在眉睫，王宣等不了了。
　　“王勤，把碎掉的石头抬出来。”王宣声音平稳而铿锵，众人瞬间噤声。偌大的空间里只剩呼吸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王勤招呼了几个兄弟气喘吁吁从库房中搬出碎石，林奚也借着机会向前挤了过去。
　　石头断裂不是很整齐，却也没有碎渣，没有用斧锤砸过的痕迹。石质坚硬，化学性质似乎没有改变，没有用强酸或者强碱浸泡过的迹象。
　　林奚偏头在人群中张望着，分析石头碎裂可能出现的情况。
　　难道是……
　　王宣走到碎石前，抚摸着断层。蜿蜒的石头纹理触碰着他的肌肤，冰凉的触觉也变得十分滚烫。
　　他一向是松弛从容的人，待人接物对他而言无非就是对待不同问题有不同的处理方式。只要学的多了，见得多了，想的多了，做的多了都可以完成。
　　而如今，他似乎遇到了人生的第一道坎。面对众人的质疑和希望，他有些无所适从，却又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大家听我一言。”王宣站起身来，纵声道，“如今临川乃是危急存亡之际，发生此事本非我们所愿。但事成于和，我们要先团结起来。雨季即将到来，我们一定要先把堤坝修好，一定要守护住家园。”
　　王宣脱下官帽，交与清江村账房的手中，“李先生。在此，我也请您监督。若是我们能坚持到洪峰过境，到时候如何配合调查，王宣在所不辞。”
　　李先生有些无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林奚隐藏在人群里偷偷说了声“好“字。本来大家就很信任王宣，见到此场面纷纷也纵声高呼。
　　而林奚却在此时公然走进众人的目光下，只见她低身摸向断石碎面，从上捏取一抹石屑。而后在手指中研磨，在阳光下展望，甚至还用鼻子闻了闻气息，最后用嘴吹了个干净。
　　“王大人，你敢不敢与我打个赌？”林奚装模作样一番后站起来道。
　　王宣对砸场子的事情不震惊，但对砸场子的人是林奚表示很震惊。他极力控制表情，听着林奚接下来的豪言壮语。但林奚毕竟是沈施锜带来的人，从这个层面而言，想必这个女子也不会做出过分的事情。
　　况且事情已经发生到这个地步，也不会有更坏的可能了。
　　王宣定了定神，“你说。”
　　林奚鼓了鼓掌，“都说临川王宣王大人好气魄，敢于忤逆皇命也要回来救助临川，真是我等之辈的福气。我本来还不相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林奚鼓吹了一番，然后道：“我就赌，我可以让石头自行碎裂。”
　　此言一出，现场哗然，纷纷讨论起来。
　　林奚：“为了防止我作弊，你可以随意找一块巨石与我。若我能成功，你需要给我三两黄金。”
　　王宣恍然大悟，却又有些担心，只得点点头，招呼着王勤从库房搬出一块库存的巨石，也是出自清江村。
　　“李先生，为了保障公平，请您来检查一下。”王宣走到李先生身旁，做出请的动作。
　　李先生大惊，“王大人为何会和这个小女子胡闹！”
　　“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集中人手重新开采石料！”
　　王宣淡淡道：“便只是一天时间，既然她有能力，又不需要我们的帮忙，对于查清事情真相，有很大的助益。李先生为何要阻挠？”
　　李先生语塞，支支吾吾说着女人学识浅薄等粗俗的话语。
　　林奚听着很不舒服，马上反驳，“既然你那么厉害，不如你也和我比一比，如果你也能让这巨石碎裂我就服了你，认你当爷爷可好？”
　　众人听后立马大笑起来。
　　李先生也红着一张脸，大声喊着：“粗鄙。”不过这些都淹没在人群的欢声笑语中。
　　趁李先生去检查石头的空隙，林奚又趁机捡了几块碎石揣在身上。
　　这场闹剧就此被林奚按下中止键，之后再怎么唱，那便是未来的事情，如今，林奚只想在临川好好逛一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