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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苦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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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风是刺骨的,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横冲直撞地刮过清冷的街巷,把整座小城冻得一片荒芜。
十二月末,距离祝乐的高三期末统考只剩半个月。
她的十七岁,本该是埋首题海、伏案刷题,为未来拼尽全力的平淡年纪。日子清贫安稳,不算富裕,却有父亲笨拙的疼爱,是她枯燥青春里唯一的安稳归宿。
祝乐生得极干净。
是那种自带清冷高雅的长相,眉眼舒展清淡,肌肤冷白细腻,眉眼没有半分稚气的娇憨,反倒透着一股安静温顺的疏离。身形纤细单薄,常年穿着干净的校服,黑发柔顺垂落肩头,安静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清雅、最安静、最让人不忍心惊扰的那一个。
她性子沉静内敛,温柔寡言,从小到大安分懂事,是所有人眼里乖巧听话的好学生。母亲早逝,从小到大,她和父亲祝建国相依为命,父女二人挤在老旧的居民楼里,日子平淡拮据,却安稳踏实。
祝乐这辈子所有的底气,全部来自她的父亲。
她一直以为,这份安稳会陪着她熬过高三,熬到高考,熬到她长大成人,熬到她有能力好好报答唯一的亲人。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抓捕,碾碎了她全部的人生。
傍晚六点,天色早早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漫天碎雪簌簌飘落。老旧小区的楼道灯光昏暗,忽明忽暗,冷风从楼道窗缝灌进来,刮得人骨头生疼。
祝乐刚从学校晚自习回来,背着厚重的书包,手里拎着给父亲买的热粥,脚步轻轻踏上台阶。
楼道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
可刚拐上三楼,整栋楼骤然被刺眼的警灯红蓝交替照亮。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冬日沉寂,穿透风雪,直直扎进耳膜。楼道里涌满了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步伐利落严肃,气氛肃杀到让人窒息。
祝乐的脚步猛地僵住。
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冰凉的恐慌。
她站在台阶下方,怔怔抬头,看向自家敞开的家门。
一群身形挺拔的警察立在门口,身姿笔直,气场冷硬。而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个极其惹眼的男人。
邵贺。
市局刑侦支队的刑警,年纪轻轻,已是队内骨干。
他生了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是那般清隽冷锐的骨相。眉眼利落锋利,眉骨优越,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紧绷,轮廓分明,自带生人勿近的冷感。一身规整的警服穿在身上,衬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正气凛然,又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少年感尚未完全褪去,成熟冷硬的气场已然成型。
他神情淡漠肃穆,眼眸深邃漆黑,没有多余情绪,手里拿着逮捕令,指尖骨节分明,冷白有力。
这一刻,祝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她看见,自己一辈子最亲的父亲,被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咔嗒一声。
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寂静楼道里无比刺耳。
祝建国脊背微驼,头发花白大半,脸上布满错愕与疲惫,他没有挣扎,只是慌乱地看向楼梯口的女儿,眼底满是愧疚与慌张。
“乐乐……”
他沙哑的一声呼唤,彻底击碎了祝乐的理智。
“涉嫌故意杀人,跟我们走一趟。”
邵贺的声音清冷低沉,字字规整,带着职业的绝对公正,没有半分偏颇,没有半分温情。
故意杀人。
四个字,像四块沉甸甸的寒冰,狠狠砸进祝乐的心脏,瞬间将她整个人冻得僵硬。
她站在原地,手里温热的粥盒瞬间脱手,轻轻落在台阶上,温热的汤汁微微溢出,很快被凛冽的冷风冻得发凉。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祝乐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警笛声、说话声、风声,尽数消失。她眼里只剩下父亲慌乱愧疚的脸,和邵贺那双冷静淡漠、不容置喙的眼睛。
她的父亲,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善良温和,待人宽厚,连踩死一只虫子都会心软,一辈子从未和人结怨,怎么可能杀人?
这世间任何一个人会犯罪,她都不信会是祝建国。
“不是的……警官,你们搞错了。”
祝乐的声音轻轻发抖,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她一步步往上走,眼眶瞬间红透,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眼泪,清雅的脸上覆满苍白的绝望。
“我爸爸不是杀人犯,你们一定搞错了,求求你们查清楚……”
她声音很轻,温顺又卑微,带着十七岁少女最无助的哀求。
周围的警员神色肃穆,无人应答。
案件证据链初步完整,人证物证指向清晰,按照流程,抓捕合理合规。
只有站在最前方的邵贺,深邃的黑眸微微动了一下。
他垂眸看向眼前的小姑娘。
十七岁的高三学生,干净、单薄、清雅,眼底是纯粹的信任与执拗,无条件相信自己的父亲。
邵贺心底,其实从接手这个案子开始,就一直存疑。
案子看似证据确凿,逻辑通顺,可细节处处生硬,漏洞百出,诸多巧合太过刻意,根本经不起细细推敲。从业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起命案,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祝建国,很有可能是被人栽赃顶替的替罪羊。
可怀疑终究只是怀疑。
他是警察,讲证据,讲律法,不讲直觉,不讲情理。
没有实打实的翻案证据,所有的怀疑,都不足以推翻既定结论。
他只能按照流程,执行抓捕。
邵贺看着少女眼底纯粹又破碎的期盼,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可职责在前,他只能压下所有私人情绪,语气依旧冷静克制:“案件正在调查,一切以结果为准。配合调查。”
没有安抚,没有松动,只有绝对的公正冰冷。
祝乐所有的哀求,尽数落空。
她眼睁睁看着警察带走了自己的父亲,看着父亲频频回头、满眼愧疚的模样,看着冰冷的手铐锁住他的手腕,看着他一步步走出家门,走进漫天风雪里。
楼道的灯光斑驳洒落,把父女相隔的影子,拉得漫长又破碎。
“乐乐,好好读书,爸没做过……你等爸回来。”
这是祝建国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门被关上,警笛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尽头。
喧闹散尽,整栋老旧居民楼,瞬间死寂无声。
空旷的楼道,冰冷的风雪,漆黑的夜空。
只剩下祝乐一个人。
十七岁,高三,父母双亡至此,再无至亲。
家里再也没有人等她放学,没有人给她热粥,没有人深夜陪她刷题,没有人是她的退路和港湾。
如果父亲真的定罪,真的入狱……
她就是孤身一人,无家可归,无人抚养,无人依靠。
风雪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指尖冻得通红僵硬。祝乐缓缓蹲坐在冰冷的台阶上,脊背微微蜷缩,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
她没有大哭大闹,没有崩溃失态。
只是安静地、无声地绝望。
心里一半是坚信,一半是坍塌。
她信父亲的为人,信他绝对没有杀人。
可她又忍不住绝望——为什么?为什么一辈子善良本分的父亲,会摊上这样灭顶的冤案?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待她,对待唯一疼她的人?
她十七岁,还没成年,被困在高三的牢笼里,弱小、无助、无能为力。
她救不了父亲,查不出真相,甚至连未来该怎么走,都一片茫然。
天色彻底黑透,风雪越来越大,落满了台阶,落满了她的肩头、发梢。
冷,刺骨的冷。
身体冷,心更冷。
不知在台阶上坐了多久,身后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邵贺去而复返。
处理完抓捕后续,他终究放心不下。
老旧小区治安差,风雪漫天,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独自待在空无一人的凶宅里,太过危险,也太过可怜。
他褪去了几分办案时的凌厉,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停在少女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低头望去,小姑娘蹲在台阶角落,一身单薄校服,身形纤细脆弱,安静得像一触即碎的琉璃。没有眼泪,没有哭声,只有极致的死寂和压抑,那份无声的崩溃,比大哭大闹更让人心疼。
邵贺心底的沉郁又重了几分。
他比祝乐大五六岁,堪堪二十三四的年纪,见过世间无数黑暗罪恶,早已习惯律法的冰冷无情。可此刻看着这个清雅安静、骤然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心底还是生出了难以克制的柔软。
“起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褪去了公事公办的冷硬,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
祝乐没有动,依旧蜷缩着身子,声音轻得像风,带着麻木的疏离:“不用管我。”
她不领情,也不想任何人同情。
是警察抓走了她的父亲,是他们判定她的父亲是杀人犯。哪怕他眼底有迟疑,哪怕他心存怀疑,可他依旧亲手执行了这场抓捕。
她不恨,却也无法亲近,无法释怀。
满心都是沉甸甸的疼与凉。
邵贺看着她疏离淡漠的模样,眸色微沉,语气平静:“你未满十八岁,无人监护,独居不安全。”
祝乐依旧沉默,脊背绷得笔直,带着少女倔强又破碎的自尊。
无依无靠,是她此刻最残忍的现状。
她无处可去,无人可依,偌大的世界,再也没有一个家。
邵贺静静看了她许久,风雪落在他肩头,眉眼清冷温柔,最终缓缓开口,做了一个破例的决定。
“跟我走。”
“这段时间,我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