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晌》九侍

1、第一章 三

　　三月末，时近清明，微冷的风拂过破晓鸡鸣，新苔碧绿，草叶凝露，浅淡的曦光穿透重重层云，翠鸟清啼，带着潮湿的雾气，是惬意宁和的清晨。
　　京都平邺是座无比繁荣的城，城中街道巷陌曲折缠绕，七拐八弯。此时清清冷冷的东长街，一栋脂粉味浓厚的玲巧小楼，半开的门缝里忽然刺溜半探出一个人来，身形瘦长，形容猥琐。
　　他张着脑袋，一双大眼睛贼忒兮兮地四下环顾一圈，直到确定整条街上别说个人影，连只猫都没那么好精气神跑出来闲晃，这才直起身子，抖抖衣领，大摇大摆推开门走了出来。
　　外头天光渐晰，有了那么点儿明媚的样子，萧晌背起手，眯着眼睛抬头望了望天空，浮云映进他的眼，金色的光华渗透天际，那里是永远不可触及的万里之外。
　　他笑着摇了摇头，偏过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又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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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曾给萧晌看相，说一听他名字就知道此人不是个多好的东西，且面色蜡黄印堂发黑，必然是年轻时游遍花丛狂摔跟头，中年妻妾成群子女伶仃，老来百病缠身横死街头，那人拨了拨他手心的纹路，细长的眼儿一瞥，又不冷不淡地添上一句，不如你断袖吧。
　　于是面色蜡黄印堂发黑的萧晌真真切切地断了袖，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丞相二公子萧晌与镇国将军大小姐薛文惜的婚期定于下月二八，这是在大街上随便扯个舔着糖葫芦流鼻涕的毛孩子都知道的事。
　　要说萧晌配薛文惜，除了门当户对这么一点，小到头发丝指甲尖尖儿，大到性格品行为人处事，就算来二十个萧晌在薛文惜面前跳脱衣舞，人家也未必会瞅他一眼。
　　——只有眼睛里长了狗屎的人才会看上你这死混小子。
　　这是丞相老爷的原话，那时萧晌正端了笔墨歪歪斜斜靠在座椅上描丹青，闻言笑得一脸阴阳怪气，“那么个妙美人眼睛长屎，还是狗屎，她是怎么顶着世俗的眼光活到现在的？”未了，还拍拍手以资鼓励，“我真佩服她的坚强勇敢。”
　　其实萧晌也不明白，世上花花公子万万千，他一介丑得流眼泪的草草公子究竟是哪根茎叶出类拔萃了，那一勾小手指连白虎也要停下奔腾的脚步朝她回眸一看的天之骄女，不仅主动上门提亲，还纵然萧晌日日花天酒地夜夜浓酒笙歌，也依旧要嫁他的心九匹马拉不回。
　　萧晌想的脑袋疼，最后归结于外表什么的果然是镜中月水中天，只有如他这样有着玻璃般玲珑剔透的内在美的人，才会在时间的沉淀里缓缓绽放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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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晌昨晚和出水芙蓉楼里的小仙桃翻云覆雨了一整晚，现在全身酸痛，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幽灵一样惨白着一张脸一路飘回萧府，刚扒拉着门梁大吼一声，“老子驾到，上燕窝！”耳朵就被人硬生生拧住，还转了一个弯儿。
　　“哎哟哟~~耳朵要掉了要掉了！”
　　“你这混小子！”萧傅云眉毛倒竖，双眼喷火，“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你干脆死在妓院里算了！”说着，不知从哪里抄出一根柳棍，对准萧晌下半身一阵狂轰乱炸，“我让你嫖！我让你没日没夜地嫖，我打断你命根子看你还怎么嫖！”
　　萧晌咿呀乱叫，一脸的视死如归，“那你就等着大哥给咱们萧家传宗接代吧！”
　　萧傅云顿时瘪了气，扔下柳棍狠冲冲出了门，“轿子呢轿子呢？老夫早朝迟了把你们一个个全丢猪圈里喂猪！”
　　萧晌“嘁”一声，毫无形象地揉揉受创部分，转头朝管家粲然一笑，本就恐怖得一塌糊涂的脸更添狰狞，“祥叔，我饿了。”
　　萧祥和蔼地笑了笑，应道，“诶，你先回房冲个凉换身衣裳，我让厨房熬些粥点过去。”
　　萧晌两手圈住嘴巴，高深莫测地小声道，“再炖个牛鞭汤。”
　　萧祥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二流子似地左摇右晃一步一拖拉往后院走，萧晌的头发不长，只刚刚过了肩，脑袋顶用一根翠绿色的缎带绑了一个小辫，缎带尾端是两个环形玉佩，温润的乳白色，一走路便玉石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咛声。
　　萧祥的眼圈儿有点红，忍不住轻声道，“二少爷，再过不久便是清明了。”
　　萧晌懒洋洋地伸个懒腰，脚步不停，“是呀是呀，是谁说下月二八是个黄道吉日的？成亲前还得去看看死人，真招晦气，赶明儿叫人给改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