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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白头偕老 那一刻,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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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大学毕业后,留在学校所在的城市工作。林远也留在了那里,两个人租了一套小公寓,养了一只猫,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顾临和曹瑜每年去看她一次,有时候是春天,有时候是秋天。每次去,顾临都会带一大箱念念爱吃的东西——自家做的腊肉、冻好的饺子、晒干的红薯干,还有念念从小喝到大的那款牛奶,超市里买不到的那种,只能在江市本地买。
“爸,你不用带这么多,这边什么都有。”念念每次都这么说。
“这边的不好吃。”顾临每次都这么回。
念念没办法,只好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放不下的就堆在厨房台面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林远在旁边帮忙,一边搬一边说:“叔叔,你对我们太好了。”
顾临看了他一眼:“不是对你好,是对念念好。”
林远讪讪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念念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爸!”
顾临装作没听见,走到阳台上看风景。
曹瑜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对林远太凶了。”她说。
“没凶。”顾临说,“我说的是实话。”
“你就不能对他好一点?他是念念喜欢的人。”
顾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但每次看见他,我就想起当年你爸看我。”
曹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当年也被我爸凶过?”
“没凶。但你爸看我的眼神,和林远看我的眼神一样。”顾临顿了顿,“都是‘这个小子配不上我女儿’的眼神。”
曹瑜笑出了声,挽住他的胳膊:“那你现在觉得,当年你配得上我吗?”
顾临想了想:“配不上。但我努力了。”
“嗯,你努力了。”曹瑜靠在他肩膀上,“所以现在,你是最好的。”
顾临低下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年轻时多了很多,但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亮。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月牙,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你也是最好的。”他说。
曹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念念二十七岁那年,林远求婚了。
念念打电话告诉曹瑜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妈,他跟我求婚了!”
曹瑜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这话,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在家里布置了好多气球和花,单膝跪地,戒指都准备好了。”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曹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念念,恭喜你。”
念念在电话那头哭了。曹瑜听着女儿的哭声,眼眶也红了。
挂了电话,她走到客厅,顾临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念念要结婚了。”她说。
顾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合上书,摘下老花镜。
“林远?”
“嗯。”
顾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像雪。
“时间过得真快。”他说。
曹瑜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是啊,真快。”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小七在阳台上打呼噜的声音。
过了很久,顾临开口了:“阿瑜。”
“嗯。”
“我们是不是老了?”
曹瑜看着他,他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鬓角的白发已经蔓延到头顶,手上的皮肤也不再紧致。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二十多年前在会客厅第一次重逢时一样——专注,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她消失的珍惜。
“老了。”曹瑜说,“但我们还在一起。”
“嗯。”顾临握紧她的手,“还在一起。”
念念的婚礼在春天举行。
和当年曹瑜顾临的婚礼一样,也是在户外草坪,白色的椅子,粉色的花,阳光很好,风很轻。
念念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是曹瑜当年戴的那串。她站在花门下,看着另一端的林远。林远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紧张又兴奋。
顾临牵着念念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林远。这条路不长,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曹瑜坐在宾客席里,看着丈夫和女儿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杨珊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巾:“别哭了,妆花了。”
曹瑜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顾临把念念的手交到林远手里,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林远的肩膀,然后退到一旁。
林远对顾临深深鞠了一躬。
顾临点点头,转身走回宾客席。他经过曹瑜身边的时候,曹瑜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很大,很暖,和二十多年前第一次牵她的时候一样。
顾临坐下来,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台上,主持人问:“林远先生,你愿意娶顾念初女士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你都愿意爱她、守护她、珍惜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林远看着念念,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
“顾念初女士,你愿意嫁给林远先生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你都愿意爱他、守护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念念看着林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是笑的:“我愿意。”
交换戒指的时候,念念的手在发抖。林远轻轻握住她的手,稳稳地把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林远捧住念念的脸,吻了下去。
宾客席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杨珊在哭,宋梦莲在哭,罗薇在哭,顾媛也在哭。顾母靠在顾父肩膀上擦眼泪,曹母拉着曹父的手,眼眶红红的。
曹瑜靠在顾临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
“顾临。”她小声说。
“嗯。”
“我们的女儿嫁人了。”
“嗯。”
“她会有好日子的。”
“会的。”顾临说,“像我们一样。”
念念婚后第二年,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叫“年年”。
年年满月的时候,顾临和曹瑜去念念家看外孙女。年年小小的,软软的,躺在小床上,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手指像五根细细的豆芽。
曹瑜抱起年年,小心翼翼地,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年年打了个哈欠,小嘴一撇一撇的,可爱得不行。
“她长得像念念。”曹瑜说。
“念念像你。”顾临说。
曹瑜笑了:“所以年年也像我?”
顾临看着年年,又看了看曹瑜,嘴角微微扬起:“嗯,像你。”
念念从厨房端了汤出来,看见妈妈抱着女儿,爸爸站在旁边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妈。”她叫了一声。
曹瑜抬头看她。
“谢谢你。”念念说,“谢谢你把我养大。”
曹瑜的眼睛也红了。她把年年小心地放回小床上,走过来,抱住女儿。
“念念,你是个好妈妈。”她在念念耳边说。
念念哭了。
顾临站在旁边,看着妻子和女儿抱在一起,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们两个。
年年在小床上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顾临六十五岁那年,从东临集团退休了。
退休那天,公司给他办了一个欢送会,来了很多人。顾临站在台上,说了一些感谢的话,然后说:“退休以后,我要回家陪老婆了。”
台下哄堂大笑。
曹瑜坐在台下,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是翘的。
退休以后,顾临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早上起来遛小七——小七已经老了,走不快了,他们就慢慢地走,走一圈要四十分钟。然后回家做早饭,等曹瑜起床。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下午,曹瑜看书,顾临在院子里种花。晚饭后,两个人一起看电视,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日子过得很慢,很安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没有波澜,但从不干涸。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小七趴在脚边,已经老得不想动了。
“顾临。”曹瑜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不告而别。”曹瑜说,“后悔错过那五年。”
顾临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
“后悔。”他终于说,“但如果没有那五年,我可能不会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曹瑜看着他,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岁月的河流,每一道都藏着故事。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她的时候,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专注,温柔,带着光。
“我也是。”她说,“没有那五年,我可能不会知道,我有多想和你过一辈子。”
顾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不像年轻时那样光滑有力了,但温度还在,暖暖的,像冬天的炉火。
曹瑜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顾临。”
“嗯。”
“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顾临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多久,都是赚的。”
曹瑜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账了?”
“从遇见你的那天起。”顾临说,“就开始算这笔账了。算来算去,都是我赚。”
曹瑜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不是难过,是感动。是那种被一个人爱了一辈子、还在继续爱着的感动。
顾临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别哭了。”他说,“明天眼睛会肿。”
“肿就肿。”曹瑜说,“反正你也不嫌弃。”
“不嫌弃。”顾临说,“从来没有嫌弃过。”
顾临七十二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住院的那段日子,曹瑜每天都去医院陪他。早上坐公交车去,晚上坐公交车回。念念要接她,她不让。林远要送她,她也说不用。
“我自己能行。”她说,“你们忙你们的。”
念念拗不过她,只好每天打电话确认她到家了才放心。
顾临躺在病床上,看着曹瑜一天天地瘦下去,心疼得不行。
“你不用每天来。”他说,“有护士呢。”
“护士没有我照顾得好。”曹瑜削着苹果,头都没抬。
顾临看着她削苹果的样子,她的手有些抖,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不像年轻时那样利落了。但她还是削得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把皮削得干干净净。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顾临手边。
顾临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很甜。
“阿瑜。”
“嗯。”
“等我出院了,我们去看海吧。”
曹瑜抬起头看着他:“看海?”
“嗯。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年轻的时候没时间去,后来念念小的时候没时间去,再后来念念大了,我们又忙。”顾临说,“现在有时间了。”
曹瑜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好。等你出院了,我们去看海。”
顾临笑了。他的笑容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曹瑜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背上扎着针,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但她不在乎。他的手还是他的手,还是那双牵了她几十年、从来没有放开过的手。
顾临出院后,两个人真的去看海了。
选了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坐高铁去了三亚。念念要陪他们去,他们说不用,两个人能行。
到了海边,曹瑜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细细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顾临走在她旁边,手里提着她的凉鞋。
“顾临,你看!”曹瑜指着远处的海平面,“好蓝!”
顾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海确实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两个人沿着海边走了很久,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停下来。
曹瑜站在海边,看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响。
“顾临,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不知道。”顾临说,“但不管是什么,都不如这边好。”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一边。”
曹瑜转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海风吹着他的衣角,他站在那里,瘦了,老了,但看着她的眼神,和第一次在会客厅里看她的时候一样。
她忽然想起那一年,她抬头看向站在桌子前的男人,心跳漏了一拍。从那以后,她的心跳就再也没有回到原来的节奏。
“顾临,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记得。军训,你中暑了,我扶你去医务室。”
“不是那次。”曹瑜说,“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在会客厅。你站在桌子前,我抬头看你。”
顾临想了想,笑了:“记得。你穿着白色衬衫裙,头发散在肩上,看起来很温柔,但其实很凶。”
“我哪里凶了?”
“你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曹瑜笑了:“那时候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不是。”顾临说,“从来不是。”
海风很大,海浪很响,但曹瑜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句话。她踮起脚尖,在顾临脸上亲了一下。他的皮肤很粗糙,但很暖。
“顾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找我。”
顾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海边,听着海浪,吹着海风,晒着太阳。
那一刻,时间好像停住了。
不是停住了,是不重要了。
顾临八十岁生日那天,念念一家回来了,顾媛一家回来了,顾初带着老婆孩子也来了。
老宅的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顾母已经不在了,顾父也不在了,但他们的照片挂在客厅的墙上,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大家子。
顾临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唐装,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曹瑜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同色系的毛衣,头发也白了,但脸上带着笑。
“爷爷,生日快乐!”年年的声音最大,举着饮料杯,像个小小主持人。
顾临笑了,端起酒杯:“谢谢大家。”
酒过三巡,念念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顾临。
“爸,这是我和林远送你的生日礼物。”
顾临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站在海边,手牵着手,背影。远处是蓝色的海,近处是金色的沙滩,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顾临看着那幅画,沉默了许久。
“谁画的?”他问。
“年年画的。”念念说,“她画了一个多月。”
顾临看向年年。年年正抱着小七的孙子——一只小金毛,笑得眼睛弯弯的。
“年年,过来。”顾临说。
年年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爷爷,你喜欢吗?”
顾临摸了摸她的头:“喜欢。你画得很好。”
年年笑了,笑得像一朵花。
曹瑜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幅画,眼眶红了。她想起很多年前,顾媛也画过一幅画,画的是桂花树下的两个人。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结婚,还在重新认识的阶段。现在,几十年过去了,画里的人还是那两个人,只是从桂花树下,走到了海边。
“顾临。”她小声说。
“嗯。”
“我们真的白头偕老了。”
顾临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他的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有力了,但他的手指还是能稳稳地扣住她的。
“嗯。”他说,“白头偕老。”
顾临八十五岁那年,曹瑜八十四岁。
两个人的身体都不如从前了。顾临的腿脚不太好了,走路要拄拐杖。曹瑜的眼睛不太好了,看书要戴老花镜,有时候还要用放大镜。
但他们还是每天一起去菜市场,一起去散步,一起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有一天早上,曹瑜醒来,发现顾临已经起床了。她披上外套,走到客厅,看见顾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相册——他送她的第一本相册。
“怎么起这么早?”曹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顾临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他们的合照,游乐场,旋转木马,两个人笑得像傻子。
曹瑜靠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相册。一页一页地翻,一年一年地看。从青涩到成熟,从成熟到苍老,从两个人到三个人,从三个人到四个人、五个人、六个人。
相册的最后,是去年生日时年年画的那幅画——海边,两个人,手牵手,背影。
“阿瑜。”顾临合上相册。
“嗯。”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曹瑜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老了,很老了,但她还是能从他脸上看出年轻时的样子——那个在会客厅里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登记表、看着她发呆的男人。
“我也是。”她说,“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顾临笑了。他的笑容和八十多年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曹瑜也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和第一次牵手时一样。
窗外,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客厅,落在两个人花白的头发上,像是给他们戴上了一顶金色的王冠。
白头偕老,不是没有争吵,不是没有遗憾,不是没有生病和衰老。
白头偕老,是两个人,从年轻到年老,从青丝到白发,从相遇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是牵着的手,从来没有松开过。
是看着对方的眼睛,从来没有移开过。
是说出口的那句“我愿意”,从来没有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