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爱》鱼生晏

28、辅导自己孩子功课 曹瑜闭上眼

　　顾临和曹瑜的女儿顾念初，小名念念，上小学四年级那年，家里开始不太平了。

　　起因是一道数学题。

　　那天傍晚，曹瑜在厨房做饭，顾临还没下班，念念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她抬起头，喊了一声：“妈——”

　　曹瑜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这道题不会。”

　　曹瑜擦了擦手，走过去，在念念旁边坐下，拿起作业本一看——鸡兔同笼。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曹瑜看着这道题，嘴角微微上扬。经典的鸡兔同笼问题，她小时候也做过。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圈，一个代表鸡，一个代表兔，然后开始讲。

　　“念念，你看啊，假设全部都是鸡，那么脚有多少只？”

　　念念眨巴着眼睛：“三十五只鸡，七十只脚。”

　　“对。但题目说一共有九十四只脚，多出来多少只？”

　　“二十四只。”

　　“为什么多出来？因为兔子比鸡多两只脚。每把一只鸡换成一只兔子，脚就多两只。所以要换多少只兔子？”

　　念念想了想：“二十四除以二，十二只兔子。”

　　“那鸡呢？”

　　“三十五减十二，二十三只鸡。”

　　曹瑜欣慰地点点头：“对了。懂了吗？”

　　念念点点头：“懂了。”

　　“那你自己做一遍。”

　　念念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算出同样的答案，然后工工整整地抄到作业本上。

　　曹瑜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为人母的骄傲——我女儿真聪明，一点就通。

　　她当时还不知道，这份骄傲，很快就会被现实击得粉碎。

　　一个月后，念念带回来一张数学试卷。

　　72分。

　　曹瑜看着试卷上那个鲜红的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不是92，也不是82，就是72。

　　“念念，这是怎么回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念念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最后两道应用题……错了。”

　　曹瑜翻到试卷背面，两道应用题，每题14分，一共28分，全扣了。她仔细看了看题目，第一道是行程问题，第二道是工程问题，都是她给念念讲过的类型。

　　“这道行程问题，我们不是做过类似的吗？”曹瑜指着第一道题，“甲车从A地开往B地，速度60千米每小时，乙车从B地开往A地，速度40千米每小时，两地相距300千米，问几小时后两车相遇？这个公式是什么？”

　　念念小声说：“路程除以速度和。”

　　“对。那这道题只是把数字换了一下，你怎么就不会了？”

　　念念不说话了。

　　曹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列式、讲解。讲完第一道，又讲第二道。讲完之后她问：“懂了吗？”

　　念念点头：“懂了。”

　　“那你把这两道题重新做一遍。”

　　念念接过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算。算到一半，停住了。

　　“怎么了？”曹瑜问。

　　“妈，这个……除不尽。”

　　曹瑜凑过去一看，发现念念把公式记反了——该用乘的地方用了除，该用除的地方用了乘，整个式子乱成了一锅粥。

　　“不是刚讲过吗？”曹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路程等于速度乘时间，时间等于路程除以速度。你怎么又记反了？”

　　念念的眼眶红了。

　　曹瑜看见女儿要哭，赶紧收住情绪，放柔了声音：“没事，我们再讲一遍。”

　　又讲了一遍。又做了一遍。又错了。

　　曹瑜觉得自己要疯了。

　　顾临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客厅里，念念趴在茶几上，面前摊着试卷、课本、草稿纸、橡皮屑、断掉的铅笔芯，整个人像被龙卷风袭击过一样。曹瑜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双手抱胸，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临换了鞋，走过去，看了看念念的试卷，又看了看曹瑜的表情，心里大概有数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曹瑜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试卷上那个鲜红的72分。

　　顾临拿起试卷翻了翻，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来，平视着念念：“念念，吃饭了吗？”

　　念念摇摇头。

　　“那先吃饭。”顾临站起来，对曹瑜说，“先吃饭，吃完饭再弄。”

　　曹瑜看了他一眼，想说“作业没写完吃什么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顾临说得对，现在两个人的情绪都不好，硬撑着只会让事情更糟。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花汤，都是念念爱吃的。

　　念念坐在餐桌前，低着头扒饭，不敢说话。

　　曹瑜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的火消了一半，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

　　念念小声说了句“谢谢妈妈”，把排骨吃了。

　　顾临坐在对面，看看女儿，又看看妻子，端起碗吃饭，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顾临主动收拾碗筷，让曹瑜去沙发上休息。曹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觉得自己的血压终于降下来了一点。

　　念念坐在书桌前，偷偷回头看妈妈，又转回去，老老实实地翻开课本。

　　顾临洗完碗出来，走到念念旁边，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拿起试卷，而是拿起课本，翻了翻，找到行程问题那一章，仔细看了一遍。

　　“念念。”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念念抬起头看着他。

　　“这道题，爸爸给你讲一遍。”

　　顾临讲题的方式和曹瑜不一样。曹瑜喜欢画图，喜欢列公式，一步一步推导，逻辑清晰，条理分明。顾临也画图，也列公式，但他在讲完一道题之后，会换一种说法再讲一遍，把题目里的数字换成念念熟悉的东西——比如把甲车换成妈妈开车上班的速度，把乙车换成爸爸开车下班的速度，把两地距离换成从家到学校的路程。

　　念念听着听着，眼睛忽然亮了：“所以妈妈开得快，爸爸开得慢，他们在路上遇到的时候，妈妈开的路比爸爸多？”

　　“对。”顾临说，“因为速度越快，相同时间内走的路越多。”

　　念念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卡壳，一步一步写得很顺，最后算出来的答案和标准答案一模一样。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临：“爸爸，对了！”

　　顾临看了一眼草稿纸，嘴角微微扬起：“嗯，对了。”

　　念念兴奋地转过头，把答案工工整整地抄到试卷上，然后举起试卷给曹瑜看：“妈妈！我做对了！”

　　曹瑜看着女儿那张灿烂的笑脸，心里的那点郁闷彻底散了。她笑着点点头：“念念真棒。”

　　念念又低头去做第二道题，这一次不需要顾临再讲，她自己读题、画图、列式、计算，一气呵成，做完之后自己检查了一遍，然后骄傲地把试卷举起来：“又对了！”

　　顾临看了看，点头：“对了。念念今天很厉害。”

　　念念笑得像一朵花，抱着试卷在椅子上转了个圈，差点摔下来。

　　曹瑜看着她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想，当妈妈这件事，真的比当老师难多了。

　　念念去洗澡了，曹瑜和顾临坐在客厅里。

　　“今天辛苦你了。”顾临说。

　　曹瑜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对她太严厉了？”

　　顾临想了想：“不是严厉，是着急。”

　　“我是她妈，又是老师，连自己女儿的功课都辅导不好，说出去多丢人。”

　　“你是高中老师。”顾临提醒她，“念念才上四年级。”

　　“那不一样吗？都是教书。”

　　“不一样。”顾临说，“你教的是高中生，他们的大脑已经发育成熟了。念念才九岁，她的大脑还在长。你不能用教高中生的方法教她。”

　　曹瑜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成教育专家了？”

　　顾临嘴角微微扬起：“从你第一次辅导念念功课气得摔笔那天开始，我就去看了几本儿童心理学的书。”

　　曹瑜愣了一下：“我摔笔那天？哪天？”

　　“上个月。念念把‘除’和‘除以’搞混了，你把笔摔在桌上，笔弹起来差点打到念念。”

　　曹瑜想起来了。那天她确实很生气，但没注意到笔差点打到女儿。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真的？”

　　“真的。”顾临说，“不过念念没发现你是气的，她以为你是不小心掉的。”

　　曹瑜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当了这么多年老师，教了那么多学生，却被自己九岁的女儿难住了。她不是不会教，是太想教好，太着急，太怕女儿落后，反而适得其反。

　　“顾临。”她说。

　　“嗯。”

　　“你以后也辅导念念功课吧。不能我一个人疯。”

　　顾临笑了：“好。我辅导数学，你辅导语文和历史。英语请家教。”

　　“为什么英语请家教？”

　　“因为你的英语发音不太标准。”

　　曹瑜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她的英语确实不太标准。

　　念念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粉色的睡衣，抱着一个兔子玩偶，走到客厅，在曹瑜和顾临中间挤着坐下。

　　“妈妈，爸爸，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你。”曹瑜拿过毛巾，帮她把头发擦干。

　　“说我什么？”

　　“说你今天数学进步了。”

　　念念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把兔子玩偶放在腿上，靠在曹瑜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妈妈。”

　　“嗯。”

　　“我以后会好好学数学的。”

　　曹瑜低头看着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不想让你生气。”念念的声音小小的，“你生气的时候，我害怕。”

　　曹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抱紧女儿，下巴抵在她头顶：“妈妈以后不生气了。对不起，念念。”

　　念念摇摇头，在她怀里蹭了蹭：“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顾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念念的背。

　　从那天以后，曹瑜调整了自己的辅导方式。

　　她不再一上来就讲题，而是先让念念自己读题、画图、列式，等她做完之后再检查。做对了就表扬，做错了就让她自己找原因，找不到再引导。

　　她也不再一讲就是半小时，而是把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念念的注意力只能集中这么久，超过了就是浪费时间。

　　她还学会了一件事：在快生气的时候，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深呼吸三次，然后回来。

　　这个方法很有效。因为她每次从阳台回来的时候，顾临都会看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还好吗”，而她每次看见那个眼神，气就消了一半。

　　念念的成绩慢慢上来了。

　　从72到78，从78到85，从85到92。虽然不是突飞猛进，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期中考试那天，念念出门之前，忽然转过身，对曹瑜说：“妈妈，我今天会好好考的。”

　　曹瑜蹲下来，帮她整了整红领巾：“不用紧张，考多少分妈妈都开心。”

　　念念想了想：“那我考100分，你更开心吗？”

　　曹瑜笑了：“更开心。”

　　念念点点头，背着书包跑了出去，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曹瑜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背着书包去上学，妈妈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送她。

　　她拿出手机，给顾临发了一条消息：【念念今天考试。她说要考100分。】

　　顾临回复：【像你。】

　　曹瑜：【什么像我？】

　　顾临：【要强。】

　　曹瑜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是啊，念念像她，要强，不服输，做错了题会偷偷哭，但哭完又拿起笔继续做。

　　她以前觉得这是优点，现在觉得，也是缺点。

　　因为太要强的人，活得太累。

　　她不想让女儿活得那么累。

　　成绩出来那天，念念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就从里面掏出一张试卷，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帜。

　　“妈妈！你看！”

　　曹瑜接过试卷，翻到正面——98分。

　　错了一道选择题，扣了2分。

　　曹瑜看着那个分数，眼眶忽然红了。她蹲下来，抱住女儿：“念念真棒。”

　　念念在她怀里咯咯地笑：“妈妈，你哭了？”

　　“没有。眼睛里进沙子了。”

　　“家里没有沙子。”

　　“那就是面粉。”

　　念念笑得更开心了。

　　顾临晚上回来，看见茶几上那张98分的试卷，嘴角微微扬起。他走到念念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念念。”

　　念念正坐在书桌前画画，转过头：“爸爸。”

　　顾临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块巧克力，念念爱吃的那个牌子。

　　“奖励你的。”顾临说，“数学考得好。”

　　念念接过巧克力，眼睛亮晶晶的：“谢谢爸爸！”

　　顾临揉了揉她的头发：“是你自己努力的。爸爸只是帮你开了个头。”

　　念念点点头，剥开巧克力，咬了一口，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顾临站起来，走出念念的房间，看见曹瑜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你给她买巧克力，不给我买？”

　　顾临笑了，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块同样的巧克力，递给她。

　　曹瑜接过巧克力，嘴角翘了起来：“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吃着巧克力，听着念念在房间里哼歌。

　　“顾临。”

　　“嗯。”

　　“当爸妈，好累。”

　　“嗯。”

　　“但也挺好的。”

　　顾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嗯。”

　　曹瑜靠在他肩膀上，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窗外，夕阳正在慢慢落下，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有孩子在楼下玩耍的笑声，近处有念念断断续续的歌声。

　　曹瑜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很美好，很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