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与你三世无缘》扬之水

1、一世

　　赤足在丛林中漫步，不期然遇见了妖妖。我知道那便是我的妖妖，尽管她尚在襁褓。
　　一个长发的女子俯卧在丛林间，墨色的长发与血色的衣裙纠结得凄美。我走过去。不知道蓦然看见一个拥有墨绿发丝和粉红色瞳孔的人走来是怎样的感觉。女子紧了紧胸前的襁褓。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把自己的目光射进她的瞳孔。然后，我抱过那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永远属于我的。女子只是递来一片金色铁片，上写：柳希灵，生辰……血在铁片上泛出张扬的光，好象我的妖妖。女子抬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我知道她是个温顺善良的人族女子，只是我并无意挽救她。她也只是用无比怨恨的眼神看了我一下。只是那样的眼神，无法穿透我拥有千年道行的灵魂。然后她就垂下头去，融入我出生和成长的那一片土地。
　　我只在乎，我的妖妖。轻轻地一扬手，金色铁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哀怨的弧线，沉在了那片湖水之下。当最后一波涟漪消失尽净时，我怀中的妖妖轻笑了一下。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成为了我永远的，妖妖。
　　我的妖妖没有别的名字，她只是妖妖。妖妖也从不唤我姐姐，她只唤我，小蛇。是的，我是小蛇。十六年前是自己的小蛇，十六年后是妖妖的小蛇。
　　我的妖妖，与我是如此的相似。我们一起用赤裸的双足亲吻冰冷的原野，一起用郁泱草细长浅紫的藤茎束起长长的发丝。她有时捧起我墨绿色的发丝，附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小蛇我们要在一起永远永远。我笑，笑得没有声音。是的，妖妖，这将是人世间唯一的永远，是我唯一相信的永远。

　　妖妖喜欢上一种花，名唤迟暮。花如其名，只在迟暮开放。于是每天陪着妖妖去溪边看花。她百看不厌，每晚她的笑声也如花般开得漫山遍野。有一天我们穿过丛林之后，却没有盛放的迟暮花相迎，一地尽是落花残叶。妖妖寻遍山谷，未见一株存活。那一夜她伏在我的肩头，哭湿了我的发。我只是抱膝坐在山顶，默默看了一夜的繁星。妖妖没有问是不是我做的，我知道她心中已有答案。天将亮的时候，妖妖睡着了。我抱起她回到岩洞中。她的身体很沉，我蓦然发觉我的妖妖已经长大了，不在是我怀中的婴孩。妖妖醒了，她用哀怨的声音问我，小蛇，为什么我竟没有发现我们如此不同？她伸手抓住我落在额前的一撂发丝。这是从未有过的动作啊，我惊得连忙抓住她的手。她在颤抖，那么的惹人怜惜。我把头埋进妖妖的墨色长发中，享受这谷中仅剩的一点迟暮花的香气。
　　妖妖病了，我几乎寻遍了谷中所有珍贵的药材。那天我正要外出，妖妖忽然拉住了我的衣角。她央求着说，小蛇，我要出去走走。我点头，为她披上那件精致的白色狐裘。那一刹那，我似乎幻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悲伤的歌吹，灌满了偌大的山谷。
　　我避免去溪边，避免让妖妖再次见到那一地的残败。妖妖一路默默。近来妖妖愈来愈沉默了，不似从前那么的张扬快乐。我知道这是我的错。可是妖妖，我真的只希望你永远属于我……小蛇，妖妖忽然唤我，你不是要采灵芝给我吗？你去吧，我坐在这里等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扶在大石上坐了。你在这里等我，不要走开，你的身子还不好呢。妖妖含笑颔首。
　　我知道我不该怀疑妖妖，可是那一刻我真的犹豫了。我步行走进山里，渐渐我的身体柔软起来，柔软而坚韧，缓缓地盘桓于山石岩缝之间。我无须刻意寻找，灵芝很快便暴露在我的眼前，天性使然。我转动柔韧细长的身躯，伸出锐利而中空的牙齿，衔住灵芝，慢慢下山去。
　　当我以长发青衣的女子姿态出现在妖妖面前时，我发现她正在低头仔细地凝视着什么。我唤她，妖妖。她瞬间显出慌乱的神情。然后她跑过来，抓住我的手。她的脸涨得通红，喘气很粗。她说，小蛇，你快去看，那是，那是什么。她拉着我过去了。那是一张英俊而带着血光的男子的脸，曾经浴血而战的盔甲和长剑。妖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看得见她眼睛里央求的意味，她说，小蛇，求你，救他。悲伤的歌吹，在空气中莫名地浓烈。

　　我很明白妖妖眼中的意味，只是我最终还是心软了，将那人带回岩洞。伤势很重，然而于我而言，也只是一点小伤。三四月后，他已好得差不多了。他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天，我看出妖妖掩饰不住的兴奋。我知道我犯了一个错误，再难弥补。那天他很惊异地看着我们，我知道他是惊异于我异于常人的容貌。我告诉他，那是因为我误食毒草的缘故，他也信了。他的声音很好听，这是我除了妖妖以外，唯一欣赏的人族族人了。他说，我的名字是，决焕凉。
　　有了凉，三餐便多了谷中的野味，有了凉，妖妖脸上也多了笑影。而我，却只多了些不详的预感。
　　半年以后，我的不详之感已甚为严重，日日搅得我心神不宁。那一夜正是夏至之夜，我从梦中醒来，再也无法入睡，便走出房间。山下草地上月色朦胧，我以一种奇异的清醒向那里走去，似乎有什么在吸引着我。穿过齐腰的草，凉的背影终于出现在大石上。我本应该惊奇的心，竟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慢慢地靠近，终于已距他极近极近，修长的手指蠢蠢欲动。凉却在那一刻回身抱住了我，他的怀抱紧得令我窒息。他说，妖妖，你来了。我看到美丽的迟暮花凋零遍地，我听到我的牙齿劈啪作响，它们延长，中空，然后是毒液急不可耐的翻腾。然而我及时制止了这些本能的冲动。我再次听见决焕凉的声音，妖妖，你愿意跟我走是吗？太好了。我们回到我们的国度去，再也不要和妖精有任何关系！然后他拉住我的手开始奔跑，他柔软的发梢甩到我的脸上。
　　跑到溪边的时候，我甩开了决焕凉的手。我以妖妖的声音婉转莺啼道，凉，我累了，我们休息一下吧。决焕凉停下，将我温柔的拥入怀中。我侧头，看见妖妖的黑发乌瞳映在水中。妖妖，当初我修炼这幻化之术的时候，从未想过是要幻化成你的模样啊。轻叹一声，竟也被凉察觉。怎么了，妖妖？凉十分关切。我答道，我是要从此永远离开十六年相依为命的小蛇了吗？决焕凉骤然正色道，妖妖你怎么了，你的小蛇是千年蛇妖啊，你还不信我吗？…我信你…我倏忽间感到无比的疲惫和绝望，然而我很快勉力振作起来。我知道方才是极其危险的，决焕凉又企是等闲之辈。
　　“如果不弄错方向，我们以这样的速度走到天亮就可以抵达边境的村子了，那里有守军可以护送我们回到国都。”决焕良在观望星空以确定方向。我没有回答，事实上我根本无心回答，因为我发觉这里已距我栖身的岩洞很远了。也就是说，即使这里有决焕良的尸体，妖妖也决不会发现。妖妖！你现在在做什么呢？还在岩洞中熟睡着么？不，你一定在那大石边等着你的凉，是不是？胸怀中仅留下一种知觉，那是叫做恨吧。
　　决焕凉俯下身：“妖妖？你怎么不说话？不舒服么？放心，我们很快便到了，很快。”他又搂我在怀。在他的衣襟上，我嗅到妖妖的气味，猛然醒悟。还记得，这件衣物，是妖妖亲手缝制的。妖妖花费修行的时间来缝制这件衣服的情景我还记得。原来，十六年相依，那么不堪一击。为什么，妖妖！千年寂寞的等待，只换来了十六年而已吗？那么，我宁愿不要再有一千年的绝望。恨意又在我胸怀之中翻腾，有如我的毒液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