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荷华》欧阳舒

40、清明小番外 补全，五一

　　一
　　“阿聂，求求你，带天明走……好不好？”
　　丽姬怀里的幼童，睡颜安稳。

　　夜空无月，盖聂身后是昏昏黑幕，他沉默的站在树影之下，半个身子都融入了身后的夜色之中，辨不清神色 。若不是夏夜清风吹起古树绿叶飒飒作响，若不是她能看见他灰白的衣袂随风而动，她几乎会以为这不过是一个静止的幻境而已。

　　“你不肯走，是因为还有放不下的……是不是，阿聂？”

　　盖聂依然沉默，却突然觉得握在手中的渊虹，很凉。世人多叹渊虹太过锋利，伤人伤己。却不知这世上还有一样利器，是渊虹远不能及的。

　　他想起不久以前，有个人，在她自己的及筚大礼的时候，穿着很庄重的礼服，带着一把剑偷跑到他面前，似幼时般的，看着他，“ 这东西真的比渊虹还厉害？本宫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诶？要不咱们用百步飞剑试一下？”双手以剑杵地，整身体都斜倚在剑身上。带着漫不经心的好奇而质疑的口吻，姿态散漫又慵懒。
　　好像她手里握着的，不是那把放在咸阳宫大殿中央水池中的名剑天问，而是一样不知真假，需验明正身的古玩玉器。而这样的古玩玉器，在整个咸阳宫，秦王从来都是任她予取予求。

　　见他没有回答她，她不耐的站直了身子，拿起天问指着他，说：“天黑之前得把这东西偷偷的还回去。本宫的时间不多了，你不说话，本宫当你默认了哦！”

　　她挽了发，贯了钗。舞剑的时候，带起罗裙飞扬，玉簪轻摇。灵动的红衣与她身后那一池在碧叶中摇摇曳曳的灼灼清荷，相映如画。那时，霞光朦胧，夕阳正红。
　　一如鬼谷暮色。

　　“我带她回去过鬼谷。师傅让她……给祖师爷上过香了。”
　　他师从鬼谷，自幼便是以鬼谷为家，鬼谷子为亲，鬼谷祖师爷为尊。而他带着她回了家，见了亲人，给祖师爷上了香。区区数字，即便如此隐晦，却足够明了。
　　他已然待她，如妻。
　　此生，又如何能离开？

　　“……我知道了。”
　　丽姬垂首，她的孩子在她的怀里，不安分的动了动。
　　她笑着，轻轻的拍了拍孩子的后背。
　　任凭泪水肆意。

　　二
　　“荆天明交给你，月神留给我。”她指着身前的羊肠小道，“半里外有颗榕树，那家伙被我藏在榕树洞里面，你……快走吧。”
　　渊虹在他手中颤鸣，剑身上的鲜血尚未凝固，有自己的，还有别人的。
　　“这里已经离咸阳城很远了，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以后……”她抬头，明明带着泪，却突然的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极了多年前初见的那个时候，“……后会……还是无期吧。”

　　渊虹还在滴血。盖聂看着她笑着说无期，然后转身离去，毫不犹疑。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会救天明。
　　为什么会送他们出来。
　　为什么违背你父亲的旨意。

　　她背对着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盖聂却觉得这比整个大秦，还要遥远。
　　如若咫尺天涯。

　　山中的清晨很安静，除了风声。
　　她很久都没有回答。

　　远处有嘶鸣的马蹄声，驰骋而来。

　　她举起手，在空中摇了摇。
　　“我试过阻止……也想过救他，可惜，或许我真的无法对所谓的‘历史’做什么，所以，只能做好能做的。记着，你欠我这么大的人情，若有朝一日，我……需要你的命，你不能拒绝的。”
　　嘶鸣愈响。
　　盖聂看见她将双手背在身后，熟练结印。透明的风在她的掌中凝成实体的利刃，蓄势待发。

　　马蹄渐进，马背上阴阳家的暗色图腾越发明显。那是大秦的护国国师，阴阳家的月神。明明该对大秦对她尽忠，可是，那却是要杀她的人。
　　而她站在离他不到一尺的距离处，隔着天下，隔着六国，孤立无援。连她的父君，都帮不了她。
　　他，该帮她的。

　　“别过来！”她喝住他跨出的脚步。
　　“如果我死在这里，那么，就证明月神她说的是对的——历史是不可改变的，我妄图解救荆轲，老天都会帮她诛了我。如果，我活了下来……那将来有机会的话……”她的声音含着笑意，“……我会来找你，组队……杀boss！”
　　杀意突显，风刃应声而出，不偏不倚落在两尺外的马蹄之下。霎时，滚滚的尘埃飞扬。漫漫黄土如浓烟将马队笼罩。
　　又一次急速的唤出风刃，纤细的身影决绝的朝着尚被笼罩在尘土的马队冲去。没有退路，拼死，一搏。
　　他握着渊虹，转身，背道而驰。
　　身后，利刃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若你活着，天各一方也无妨。
　　如你离去，天上地下亦无畏。

　　三
　　盖聂没有找到天明，他到的时候，天明已经被人带走了。
　　那足以容纳一个成年男子的榕树洞里，空空如也。而在榕树旁，有凌乱的脚印辗转来回，然后，一大一小的脚印才朝着的通往山下的小道离去。

　　山路多软泥，他们留下脚印很明显。只要寻着留下来的脚印，应该就可以找到天明。

　　盖聂看着那条小道，却迟迟迈不出脚步。
　　他想，带走天明的那个人，或许是山里的猎户，或许是山下的居民，或许……是某个好心的农人。这样的地方，秦王的人不会比他还先一步找到天明。
　　所以，天明是安全的。

　　所以，应该去看看那个处境比较危险的人。
　　转身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举棋不定，优柔寡断。聂儿，你明明只能救下一人，却妄图保住两人的性命。可到头来，却连一人也保不住。”
　　师尊失望的叹息声又在耳畔响起。

　　那是在小庄入谷后的第二年，师尊以白虎试炼他和小庄。
　　小庄救一人，杀一虎。而他却一个人也没能救下。

　　心底有莫名的情绪浮动，强压不下，只得将脚步加快，妄图抛却这些恼人的思绪。

　　为什么注定只能救一个人？为什么世上没有两全之法？这次会不会……也是同样的结果？

　　明明是同样的半里路，却觉得比来时长了那么多。
　　待盖聂回到分别之地时，只看见满目的疮痍。

　　合抱的大树被摧残得只剩下枯枝败叶，地表上密布着被风刃劈开的沟壑，深浅不一，纵横交错如同旧时的井田。鲜红的血液浸入贫瘠的黄土中，凝结为一块块黑褐色的斑点，异常刺眼。

　　这里没有人。月神不在，她也不在。
　　只有一地凌乱的黑褐色。

　　他想，他真的谁也救不了。

　　四
　　找到天明，是在一年多以后。天明身上带着阴阳家的咒印，已经不认识他了。但奇迹般的，天明记得他有个姐姐，只是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身份姓名，只记得那是他的姐姐。

　　盖聂想，或许是在她带着天明闯出阴阳家布下的杀局的时候，给天明烙下了连阴阳咒印都无法泯灭的记忆。

　　他带着天明去了很多地方，也遇到过很多阻击和追杀。每一次，他都会尽量留下活口，能不杀一人便是一人。
　　忽然之间，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她会在荆轲刺杀她父君之后依旧想要救荆轲。

　　那不仅仅只是为了和阴阳家所谓的“历史”对抗。

　　从接到使者荆轲献上燕国城池地图的消息的时候，或者更早，在秦王带丽姬进咸阳的时候，在荆轲注定要刺秦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
　　所以她才会那么不遗余力的向她的父君求情，到最后，甚至是劫囚。
　　他们都以为只要救了荆轲，他们之间就会有出路。
　　可惜，那只是“自以为”。
　　秦王不许，阴阳家不许，“历史”也不允许。即使她倾尽一切，荆轲也没能活下来。

　　他们还没开始，就已经注定要结束。
　　只是都不甘心，即使知道是在自欺欺人，粉饰太平，却依旧执着的开始了。

　　在拒绝丽姬的时候，他仍旧在骗自己，他们还可以走下去。可惜，他做不到，在秦王杀了荆轲之后，还一如既往的站在秦王身前，拥着大秦第一护卫的名誉。而她，也不能容忍一个时刻威胁着她父君生命的剑客留在咸阳。

　　他必须离开，无牵无挂的离开。所以她帮他送天明出来。

　　既然不能阻止他们注定要分开的结局，那么，你救了天明，我放了秦国兵将，我们之间的恩怨仇恨会不会……少一些？

　　五
　　残月谷一役，三百铁骑在他面前全军覆没。
　　那是剑客的本能，在濒临死亡边界的时候，对于身边任何一个威胁都不会放过。如同当日杀出咸阳宫一般，不停的挥动手中的剑，从眼前猩红无声的世界中杀出一条生存的血路。

　　天明受到了一些惊吓，却恢复的异常迅速，脸上甚至带着雀跃的神色。

　　他带着伤，不停的朝着前方走去。他不能停下来，他也不知道停下来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许是死亡……

　　可他还不能死。

　　他的命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他得好好守着，等那个人需要的时候，拿去。

　　我在等你回来，拿去你该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