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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魂魄 裴奕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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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奕清出生的地方叫蒹葭院。那里几乎与冷宫无异,他的母亲在草木凋零产下他后就撒手人寰,只有一个小太监照顾他。
六岁进入内院学堂,几乎连字也不识一个。学堂里共有四位皇子和四位作皇子伴读的少年。其中五位少年都已经长到十多岁,只有韦禄申和谢如筠与裴奕清同年。太子虽只年长他一岁,却并不在学堂接受教习。
谢夫人与当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年轻时是闺阁的好姐妹,谢如筠打小就频繁进宫面圣,沐阳公主将她当亲哥哥,帝后也很喜欢他,是比裴奕清更像皇子的存在。
裴奕清当时很喜欢黏着谢如筠,因为他有着超乎那个年龄的见闻和沉稳,脾气又非常好,无论问多少次都会耐心详细地解答。这对自小备受忽视的裴奕清而言非常有吸引力。
但时间长了,裴奕清也会对他们的友谊产生不确定,因为谢如筠对他和韦禄申的态度一直没有变化,并没有因为常在一起玩就变得更熟络。
他也会与他们一起开玩笑,教他对皇子的欺负进行不引人注目的反抗。他记得伙伴们说的话和想要的东西,每个节日都会细心地准备礼物,他其实是个非常好的玩伴。
但另一方面,他很少主动分享自己的事情,不像韦禄申天天吐槽自己的嫡母待自己不好,也不像裴奕清自己总是担忧如何讨父皇的欢心。
他十一岁的时候,当时的太子死了,他也渐渐从一众皇子中崭露头角。
那一年边疆战事稳定。当时的谢将军,谢如筠的父亲谢赫凌回府居住。
谢如兰刚学会走路,每次他来府上,都能看到谢如兰满府乱跑,谢夫人坐在廊下笑意盈盈,眼神片刻也没有离开幼子。
有一次,谢如兰不知道找到了什么,跑去西北角的假山后找谢夫人分享。裴奕清看见谢如筠在院子东南的廊下远远望着,在谢如兰朝他的方向走过来后转身离开了。
裴奕清知道他和母亲关系很好,觉得他应该会很难过,于是追上去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问道:“你喜欢你弟弟吗?”
谢如筠当时比他略高一些,垂眸看他时神色淡淡的:“我没怎么接触,但他总是很开心,感觉看着他心情会好一点。”
他心情变好这件事,要不是他自己说,裴奕清甚至都感觉不出来。
裴奕清鬼使神差地问道:“那你心情最好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他还是感觉不到谢如筠的情绪变化,但谢如筠微微笑了一下:“应该是帮你和阿申做的事做成了的时候。”
他是他最好的朋友。
裴奕清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唇角,又欲盖弥彰地抿了起来。他低下头听到院中隐约传来谢如兰的笑闹,轻声说道:“阿筠,我想当皇帝。”
所有皇子都为了皇位而互相争夺,但没有人会真的说出来。他抬头看向谢如筠,谢如筠的笑容与往常并无不同,却像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不用担心,你会当的。”
谢赫凌在府中长久地居住,渐渐发觉长子的性格似乎有点缺陷,他希望把谢如筠带回西北,想给他不知疲倦的生活一点喘息的空间。
谢夫人一直把他当作儒将去培养,然而真到了上战场的时候,她却因为母子间的隔阂而不情愿让他离开,好像谢如筠只要一离开京城,母子间就形同陌路。
谢如筠仍然在京城长住,一直到他十四岁,裴奕清终于登上了皇位。
谢如筠留在京城,到底是不是因为裴奕清的话,裴奕清并不确定。但谢如筠帮他得到了太后的支持,平衡各方势力,讨得父皇欢心,确实为他带来了不少助力。谢如筠在京城的日子,也确实过的不怎么开心。
他登基以后对谢如筠说:“西夏的侵扰越来越频繁,我怕在我手上大梁会丢失疆土。”
谢如筠安慰道:“别担心,不会的。”
那之后不久,谢如筠就远赴边关。裴奕清亲自送他到城门口,韦禄申抱着谢如筠不撒手,眼眶都红了:“阿筠,除夕的时候我会给你寄礼物过去。”
谢如筠拍拍他安慰道:“除夕要是没有事情,我和我爹肯定会回来啊。”
韦禄申哽咽地抱怨:“你一走,阿清现在又不能随便和我见面,以后大娘待我不好我跟谁讲,你们都瞒着我偷偷做决定。”
裴奕清当时也很难过,但渐渐的每一次重逢后,那点难过又被满足取代。
谢如筠越发沉稳而从容,但同时,裴奕清逐渐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偶尔他会提到军中的生活,刚去时闹了什么笑话,兵卒之间的打趣,百姓的期望。
裴奕清终于为他做了点什么。他不再是那个深宫中无能为力的孩子,他能够影响甚至掌控周围人的命运。
宣政五年,裴奕清将李璇光提拔到了贵妃,掌管六宫之权,朝臣无一人反对。那时他的权力可以随意支配任何人,在这时谢赫凌死了,谢如筠扶棺回京。
成熟的将军死去而稚子尚未成熟,难免让人想起多年前谢家面临同样境遇时产生的危机。那时谢赫凌靠着赵家的倾力帮助才平衡各方势力,顺利接管了谢家军。于是裴奕清理所当然地想到同样的解决方法。
他将谢如筠召到书房,说可以将沐阳公主嫁给他。然而谢如筠拒绝了。
少年将军站在窗边,阳光洒下些许在他的周身。他看着裴奕清,那个姿态很像从前在廊下看谢如兰走路。
谢如筠帮他完成愿望,看他心情好后,自己心情会变好。
但他并不需要裴奕清。
他能轻而易举达成裴奕清的所有愿望,但是裴奕清一点也不能掌控他的人生。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裴奕清并不能感知到他收敛的情绪。
“裴奕清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帮到他就会开心的小孩子了,他是帝王,如果他连臣属的人生都不能掌控,那他这么多年为了这份权力而努力是为了什么?”
跨过月辰宫的门槛,在揖拜的众人面前久久站立,直到看见因为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而不安抬起头的谢如筠时,皇帝第一个念头是这样的。
他温和地笑起来,这笑容显得淡定而从容,好像阔别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但其中又有着模仿谢如筠的影子。
“平身吧。”他说,上前一步搀起宸贵妃,语气亲昵,目光却是停留在谢如筠身上。
“外面日头晒,快进厅中去吧。”皇帝一手拉着宸贵妃的手,一边对谢夫人微笑致意:“两年未见夫人,您风采依旧啊。”
谢夫人笑道:“承蒙陛下夸奖,陛下能记得妾身,妾身就很满足了。”
皇帝哈哈笑:“怎么会不记得,夫人做的冰糖熟梨味道在朕心中一直是天下第一。”
谢夫人:“这就折煞妾身了。”
几步到了偏厅,皇帝在檐下转身,目光直白地重新落在谢如筠身上。
“那么近来身体好些了么?谢如筠?”
和谐的气氛荡然无存,李璇光的目光几乎不受控制地露出惊恐,李衔烛则为刚得知的秘密大白于天下而猝不及防,谢如筠低着头走在最后恍若没有听见,唯有谢夫人第一时间握住谢如兰的手,像是完全没料到听到这个名字,或者说,对其已经感到陌生了。
谢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兴致没有那么高昂了:“陛下,您仔细看看。”
皇帝明明是刻意说的,这时才做出口误的样子:“习惯了。朕从前在书里看过,如果念诵一个人的名字,而他的魂魄还未消散,就能因此找到方向。所以朕总是想着没事念念呢,毕竟阿筠还没能回来。谢夫人坐下,尝尝宫中御厨的手艺比不比得上您?”
皇帝先行落座,视线依次掠过面前四人,停留在面前一盏晶莹剔透的冰糖熟梨上。
宸贵妃先开口打破寂静,在皇帝身侧落座,笑道:“又看那什么志怪小说,臣妾不是和您说过害怕吗?”
皇帝好像觉得有趣,又笑起来,到众人都落座后才开口:“五行八卦风水鬼神,怎么不用了解呢?朕还听说人有三魂七魄,诸位可曾听过是哪些?”
这次是李衔烛先开口,声音表情已经如平时般自然:“微臣有所耳闻,三魂是胎光、爽灵、幽精,即生、灵、欲三者;七魄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皇帝欣然道:“李卿博闻强识,贵妃还成日担心你读书不够呢。这其中非毒一魄,人若是常常染病又不知所由,往往因为此魄缺失,是不是?”
“六十年以前,西北守将秦瀚漠战死边关,之后北渭出了个战神格尔罕……”
沐阳公主的话如在耳畔。昨夜李衔烛彻夜不眠,终于根据各类史册拼出六十年的事件。
六十年前还是前朝纮朝时,将军秦瀚漠战死边关,尸骨无存,不多时,纮朝就在与游牧民族国家北渭的战争中节节败退,以至于割地赔款,元气大伤。
据说当时北渭的主帅格尔罕作战风格和秦瀚漠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有传闻,逃回来的俘虏说,他们的长相和性格也日趋相似。
后来有人去秦瀚漠战死的地方看过,说那里地势风水隐约组成一个大阵,将秦瀚漠的灵魂困在死之前,慢慢消耗后,等到灵魂软弱无力,再作法引他附身格尔罕,战神之魂重生于北渭,让纮朝的人无法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