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那场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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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持续了三个月的战争里，在日复一日的相似梦境中，那个人明明已经显露出清晰的轮廓，但却在取胜的号角鸣响的那天晚上，虚幻的只剩下一道声音。
那虚影恍惚穿一件白衣，坐在悬崖边上。他脚下是翻滚着火焰的地狱和不停挣扎的上万魂灵，周遭是大片粘稠的黑雾。他侧过脸，仰头与李衔烛对望。
梁夏交战处有一个地方叫平康谷，听说那里许多年没有下雨，泥土干裂卷翘露出纵横的缝隙。交战时往往使双方损失惨重，淌下来的血水在地上灌出一道道血沟。蚁虫在土地边缘望血河，恰如他们此刻在悬崖上望着地火。
李衔烛坐在离他一臂远的悬崖边上，右脚磨着悬崖上突起的石子。似乎是因为离别将近，曾经亲近的距离反而生出尴尬，他的语气中不觉带着些微抱怨：“你是专门来给我做战时心里疏导的是吧。”
幻影不仅不叫他看清脸，连声音也显得虚幻而飘忽：“如果有幸再与你重逢的话……”
李衔烛低头拨弄悬崖边的石子，耐心地等他说出下半句话，然而却等来了幻影剧烈的颤抖。一束刺眼的阳光在他眼前将那人分崩离析。
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李衔烛只感觉后脑生疼，眼睛还不舍得睁开，语气难免带了不快：“干什么？”
副将江聿的头从车窗伸进来。他肤色黝黑身材壮实，正常说话也像是吼叫，大嗓门瞬间塞满了狭小的车厢：“前面路塌了。”
李衔烛揉了揉耳朵：“那绕路吧。”
江聿却并没有立刻执行主帅的命令。他一张脸皱出了欲言又止四个字，在李衔烛逐渐不耐烦的目光中谨慎地建议道：“要不您……骑马从那坑上越过去吧。”
不是他非要找茬，这路虽然是自然塌的，但所有人都知道，车里的李将军是个第一次带兵就遇到埋伏、押大小从来没赢过、算命的张瞎子见了都要大呼哎呦的倒霉体质。根据以往经验来看，一旦避过了这场灾祸，后面往往还有接二连三的倒霉事。临近京城，要是一身狼狈进京就不好了。
另一边的窗布也被拉开，副将姜从蝶也探进头来劝道：“将军你体谅一下吧，江聿第一次上京城呢。不如你就骑马过去，让他坐这马车进京好啦。”
李衔烛懒得看她，反唇相讥道：“郡主还是担心一下回去后免不了的皮肉之苦吧。”
大梁唯一异姓王的独生女，十六岁女扮男装跑到边关吃了五年沙子的明珠郡主姜从蝶愤愤缩回脑袋，在车外大声宣布道：“圣上亲口封我为将军，我爹还能打死我不成？”
外面传来的一阵嬉闹声中，李衔烛与江聿对视，一直盯到他受不了想要缩回头，才冷冷道：“下马。”
江聿通过这句喊声，顺理成章地判断出主帅的冷淡只是虚张声势。他往前骑了两步，与李衔烛的新坐骑并肩而行，一边好奇道：“您又梦见谢将军了？”
宣和将军谢如筠，出身三代戍边的武将谢家，镇守西北十年。两年前因夏人突袭而丧命。
李衔烛刚刚掀帘子钻出车来，下意识反问道：“我什么时候说我梦到过谢将军？”
江聿说：“张瞎子之前问我们你是不是最近老是梦到同一个人，过几天你就要找谢将军的画像，我们都知道啦。”
这人说话一点也不懂得收敛，嚷嚷的外面静了一瞬，随后更大声地笑起来。
翻身上马的李衔烛差点一脚踩进坑里。他欲盖弥彰地加重了语气中的不耐烦：“禁军正六品官员，能不能不要每天想着牛鬼蛇神那点事，你上次不还说张瞎子不准吗？”
这个问题江聿已经思索过多回，立马自信回答：“之前他说你不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我们都以为是你不够倒霉，但现在我觉得，他说的应该是，你这命格也配做星吗？”
……
“冷山托日月，黛水压星辰。”
谢如兰透过薄薄的糊窗纸，用手比出一个太阳光圈的大小。然而满腔诗意尚未发出，手便被婢女春分一把压了下去。
“别看太阳星星了少爷。”春分拿过窗台的梳子，将谢如兰过于茂盛的长发从两边收拢，用玉冠束在脑后，嘴里丝毫不打磕绊地念叨着，“夫人说今日赴宴前要先拜见太后，让您务必穿上那件新裁的宝蓝色重纱袍子，还要系上御赐的金腰带，而且得在未时一刻之前出发，少爷您已经起的太迟了。”
被强行打断，谢如兰也并不生气，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实在没有什么需要被保护的惊世文采。
将要入夏，屋子里仍然门窗紧闭，连春分也被热的两腮发红。但谢如兰身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衫，面上仍透出久病的苍白。垂眸应对呼喝的婢女时，看起来一股脆弱的可怜相。
然而春分已近身伺候他许久，并不会被皮相所蒙蔽。她用力系上镶着宝珠的腰带，抬手理平谢如兰衣服上的褶皱，将袖子拉到手指尖，才一抬下巴：“好了。”
谢如兰是在屋内小幅度地挪动几步，到春分收拾好他的披风和零食袋子，才慢慢地出了门向门外走去。
他走到门口用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春分几次要越过他，又停下来低声催促。等他跨过大门坎，立马就被等不及的谢夫人一路拉上马车。
谢夫人宽大的袖子扫过谢如兰的手臂时，不知道拂进了什么灰尘，谢如兰用袖子掩着鼻尖咳嗽了两声。这两声一下子把谢夫人满腔来不及的焦急转化为对病弱幼子的忧虑，无奈地对着春分道：“等会把车帘捂严实些！”
谢家的车队载着一朵病弱的娇花，堪堪在未时三刻前驶到了皇宫门口。谢如兰再出来时已经披上了披风，下半张脸乖巧地埋在披风里。走过宫门时，他又是一掩鼻，然后将包着蜜饯核的手帕塞进春分的手里。
春分神色如常，将垃圾丢进袖中的小袋子里。
众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御花园。然而一个不担心，春分险些踩到了突然停住的谢如兰的披风尾巴。
谢如兰和春分齐齐抬起头来，只见十步之遥的地方，从左侧延伸过来的的小径并到了前路。路的尽头有两个人漫步而来，其中一个穿着黑色麒麟纹朝服，周身习惯地带着一点威压。
谢夫人一眼就认出那正是今晚宴会的主角，刚从西北凯旋而归的宣威将军李衔烛。自打谢如筠死后皇帝派贵妃娘家人上战场，如此明目张胆的夺权实在是打了谢家的脸，因此两家不走动已经很久。她心中颇为尴尬，只维持着礼节同这位刚立了大功的将军问候一句。
谢如兰没见过李衔烛，但他当一个旁人稍微大声点就能吼破的纸糊人已经很久，敏锐地感觉到李衔烛身上那种刻意收着的凌厉气息，因而立马后退了一步。
但谢小公子出门，身后除了春分，还得跟着四个侍奉保护的婢女才能周全。一个人退一步的动作不明显，六个人齐齐退一步的动作，就不得不引起李衔烛的注意了。
李衔烛一眼就看到那个五月裹在披风里，还低着头的怪人。他心中先是觉得有点眼熟，嘴里已经寒暄开了：“谢小公子看起来身子不太好，是惧风么？我那里恰好有一支北地带回来的灵芝，听说是几百年才产一只的难得，要不要让谢公子试试？”
李衔烛这话里存了交好之意，但谢夫人的脸色仍然不算好看。她客套道：“多谢将军美意，阿兰这是前两年生病损耗了内里，灵芝用了也是浪费。”
谢如筠无后，谢家再出不了将军，这两年已经式微。谢夫人又如此疏离的撇清干系，李衔烛便不再纠缠，后退一步等着队伍过去。
谢如兰靠着路的右侧走，披风遮住了大半张脸。然而只从走路的姿态来看，莫名让李衔烛想起一个人，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名字已经从嘴里冒出来：“谢如筠？”
其实只是一句不经意的呢喃，连站在他身边的江聿也没有听见。
谢如兰却仿佛条件反射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头。
这一眼已经可以让李衔烛看清他的全貌。
谢如兰今年十六，从未上过战场，面上带着青涩的稚气。而谢如筠死的时候已经二十四岁，亲兄弟之间即使长得再像，气质也截然不同。
生病两年未曾进入过正式的社交场合，难免会觉得尴尬不自在，下意识闪躲生人的目光。但谢如兰全程低着眼，腰背笔直，看他时是很明显打量的目光。这种漠然的姿态，跟他印象里的谢如筠非常像。
更何况，一个人即使同旁人再亲近也无法如此迅速地反应别人的名字。霎时李衔烛简直被逼出了一身冷汗。
待到一行人走过，江聿的感叹声才在李衔烛背后响起：“谢二是被当作女孩来养吗，那仪仗可以拿去给公主用了吧，不过他们真的好冷淡。”
冷淡是必然的。在两年前李衔烛接替西北战务之前，谢家已经守护了西北三十多年，成了当地百姓的守护神。
两年前宣和将军谢如筠的惨死虽被记在了夏人头上，但明眼人都能从战前丢失的粮草与突然出现在关内的夏人大军上，看出皇室浓厚的猜忌。
而作为宫中宸贵妃唯一的亲眷，被派去西北接手的李衔烛在谢家眼里无异于跟在豺狼身后的鬣狗。谢家不可能对他有好脸色。
李衔烛沿着谢家人来时的路往宫外走，恍惚间竟没听到江聿讲话，喃喃道：“肯定已经死了无疑。”
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在他二人之间已经是常态，江聿一开始并没有觉得不对劲：“听说他两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已经准备入殓了，忽然又救回来了，不过大概伤了根骨。这些年官家对谢家有愧，赏了许多名贵药材，还是这么一副随时会去的样子，人也有些痴傻，似乎是哑巴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聿充满怀疑地看向李衔烛，见此人走路竟然失神，更觉得怪异：“哦，难道是梦中的谢将军让你照顾他亲弟弟？”
李衔烛一下子停住脚步。他有心想要同江聿说他的怀疑，临到嘴边又觉得站不住脚：听说梦里的人物多偏离本身的形象，仅凭西北时谢如筠数度入梦就联想到谢如兰的行为举止，的确有点奇怪。
李衔烛强调道：“我没有梦见过谢将军。不过我们还是去阿姐那儿看看吧，免得她又怨我。”
虽然李衔烛并未真切地见过十六岁的谢如筠，但曾将谢如筠当作亲儿子的太后，却几乎要失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