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簪》温蒲

14、内丹 妖最重要的

　　三百年前的某一天，雪域如往常那样飘起了雪花。雪花很小，但每一片都隐隐闪着白色的光，它们缓缓下坠，最后全都融入这无尽的白中。

　　也就是在这一天，慕凝在雪域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小白。

　　那时小白蜷缩在角落里，冻得发抖，嘴唇和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冰霜。

　　“阿爹、阿娘……”小白意识已经模糊，但还一直念叨着自己的父母。

　　慕凝恰巧经过，他撑着一把纸伞，站在小白面前。

　　他披着一件白色羽衫，银白色的长发轻轻被风撩起。

　　雪域人人都说慕凝心冷，但那一刻，他手中的伞竟为这个小女孩倾斜。

　　慕凝耗费了大半灵力救回小白，并将自己的伞留给了她。

　　小白睁开双眼，慕凝在她眼前逐渐清晰起来，她没有去捡那把几乎和她一样大的伞，而是抓住了慕凝的衣摆。

　　慕凝回头，正好对上了小白泪汪汪的眼睛。慕凝以为小白是在害怕，便道：“我在伞上施了法术，足够护你回家。”

　　然而那双小手却抓得更紧了些，小白垂下头，声音低沉：“我已经没有家了。”

　　慕凝没有说话，转身离开这里，小白就抱着纸伞，紧紧跟在慕凝身后。

　　一个月前，小白的爹娘与其他村民结伴前往雪域，寻找传说中的灵药：雪域雪参。不幸的是，一行人突遇雪怪，小白的父母没能逃脱，双双遇害。

　　小白去投奔姑母，却听到姑父和姑母谋划要将她卖入青楼。

　　所以，小白逃了。她一路磕磕绊绊来到雪域，她想和爹娘死在一起。

　　可是，死亡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到来，在濒临死亡之际，她遇见了一个善良的妖怪。

　　小白追着慕凝，叫他哥哥，与慕凝一起生活了上百年。

　　大约两百年前，一群人来到雪域，寻找传说中妖族最强的雪雕慕凝。

　　山洞里，小白告诉长悦：“那些人我记得很清楚，为首的是青都的三王子。”

　　“又是李泽枫！”长悦不禁道。

　　“姐姐认识三王子？”小白询问长悦。

　　长悦摇摇头，说道：“最近我所遇上的事，似乎都与他脱不开关系。”

　　小白撇了撇嘴，气愤道：“这个三王子，特别坏，若不是他，哥哥也不会去青都做那些苦差事。”

　　长悦微微蹙眉，严肃道：“当年究竟怎么回事？”

　　两百年前，雪域。李泽枫将一颗糖果递给正在堆雪人的小白：“小姑娘，你知道慕凝住在哪里吗？”

　　小白平日很少能吃到糖果，她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泽枫手中的糖果，咽了咽口水。

　　李泽枫又从怀中掏出了几颗糖果，说道：“小姑娘，你要告诉我慕凝在哪里，这些我都给你。”

　　此时小白的心思都扑在糖果上，根本没听李泽枫在说什么，她缓缓伸出手，想要拿走一颗，可在下一瞬，一只大手突然抓住了小白的胳膊，将小白护在身后。

　　“哥哥！”

　　来的人正是慕凝。

　　慕凝俊冷的目光一直落在李泽枫身上：“你是青都王室。”

　　李泽枫邪魅一笑，语气似是在炫耀：“青都三王子李泽枫。”

　　慕凝对李泽枫的身世不感兴趣，也不想听李泽枫多言，他拉着小白从李泽枫身侧绕了过去。

　　李泽枫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冲着身后之人摆了摆手，一行人就拦在慕凝面前。

　　“慕凝公子别着急走啊，我的话还没说完。”李泽枫拍了拍落在肩上的雪，眼神变得狠利起来。

　　“你想要什么？”慕凝问道。

　　李泽枫重新走到慕凝身前，一字一句说道：“要你帮我，当上青都王。”

　　“我还没有强到能够帮你弑父。”慕凝面无表情，冷冷说出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李泽枫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样的人，就该和我合作。”

　　如果是百年之前，慕凝可能会考虑到王宫闯荡一番。现在他有了小白，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王室纷争，我不感兴趣。”慕凝回道。

　　“慕凝公子不先听听我给的酬劳是什么？”李泽枫说道。

　　慕凝丝毫不感兴趣，淡淡吐出了两个字：“不听。”

　　李泽枫嘴角勾出了一个微笑，他后退了一步，又冲手下摆了摆手，说道：“那就只有得罪了。”

　　二十人得到指令，一齐向慕凝进攻。

　　慕凝推开小白，在她的周围设下禁制。之后凝聚出一把冰剑，与那二十人抗衡。

　　二十名手下明显不如慕凝，仅是一盏茶的时间，慕凝就将他们击垮大半。

　　李泽枫看到自己的人落于下风，也不恼怒，反而赞赏起了慕凝：“雪雕慕凝，果然名不虚传。”

　　李泽枫满意一笑，然后说道：“布阵。”

　　还站着的十二人得了指令，与慕凝拉开距离。他们将手中的武器丢弃，相视看了一眼，就开始驱动阵法。

　　慕凝怎会由着他们布阵，他汇聚灵力，挥出的一剑带有杀意。

　　可没想到，李泽枫突然挡在他们面前。李泽枫不仅接住了慕凝一剑，还将他逼到了阵眼。

　　慕凝不可置信地望着李泽枫，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王子，竟能挡住他这一剑。

　　一股强大的压力从慕凝头顶袭来，他被压得单膝跪地，站不起来。

　　李泽枫绕到慕凝身旁，说道：“此阵名为杀神阵，乃九霄最强之阵。当年号称九霄最强之人的百里雄，就是死于此阵之下。雪雕慕凝，你觉得，你能坚持多久？”

　　李泽枫一弹手指，一丝灵力就飞入了阵法之中。仅是这一点灵力，慕凝所承受的压力就多了三成。

　　慕凝以剑抵地，表情狰狞，许久才挤出一句话：“你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做我的护卫，听我调遣。”

　　慕凝的身上冒出很多白色的羽毛，他的真身将要被阵法逼出。慕凝强撑着身躯，青筋暴起，艰难说出了几个字：“好，我帮你。”

　　李泽枫一挥手，布阵之人就稍稍收了些力。阵法的压力明显减小，慕凝也勉强可以站起来。

　　李泽枫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瓶子，递给慕凝：“此毒名为望日寒毒，你喝下它，我才信你。”

　　慕凝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接过了那瓶毒药。

　　小白站在结界里，瞪大双眼看着他们。她不想让哥哥中毒丢掉性命，就跨出结界跑了出去。她一把夺走李泽枫手中的那瓶毒药，毫不犹豫地喝了干净。

　　长悦听得有些急了：“你当时就算是丢了，也不该喝那瓶毒药的。”

　　小白依偎在长悦身旁，说道：“可是姐姐，我以为只要有人喝了毒药，他们就会放过哥哥。”

　　这句话令长悦哽咽住了。李泽枫想利用慕凝的力量谋权，必然不会伤及慕凝性命，反倒是小白自己，成了最危险的那一个。

　　但是小白年纪还小，不明白李泽枫和慕凝之间的利益纠葛，她只能倾尽所有，去保护所爱之人。

　　长悦摸了摸小白的脑袋，眼眶也湿润了：“当时，痛吗？”

　　“痛，眼睛最痛。他们说是因为我年纪小，才会毒瞎眼睛，如果是哥哥中毒，只会每月心口绞痛、寒冷，唯有服用特制的解药，才能缓解痛苦。”小白抱住长悦，就像是一只委屈的小猫在哭诉，“哥哥为了换取解药给我续命，才不得已听命三王子，替他做事。”

　　“现在姐姐帮我解了毒，哥哥以后就不用再听三王子的了。”小白抹了抹眼泪，语气中多了些欣喜。

　　长悦缓缓抬起手，她头上带着两根簪子，一根是如意簪，一根是鸢尾花簪。长悦摘下了头上那支鸢尾簪子，插在小白头上：“这是前几日我找人特制的簪子，坚硬无比，簪尾磨得很尖，可以当作暗器。你随身带在身上，能够防身。”

　　小白摸了摸头上的鸢尾花，说道：“哥哥也曾传授给我武功术法，可我学了很久都没学会。”

　　人很难驾驭五行之术，而慕凝的冰系术法、风湛的水系术法、狐狸姐姐的魅术……人又怎会轻易学会。

　　但长悦没有出言否认小白，她对小白道：“等我们从这里出去，我就让慕凝教你些新的术法，那时你一定能学会的。”

　　小白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她小声说道：“姐姐，你说哥哥能找到我们吗？”

　　“放心吧，你哥哥鼻子很灵，一定能找到我们的。”长悦答道。

　　小白轻轻点了点头，她靠着长悦，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长悦灵力损耗严重，再加上左肩有伤，此时她的体温下滑，觉得有些冷了。

　　“今日不会要死在这里吧。”长悦望着那仍然被大雪封堵的洞口，自言自语道。

　　半个时辰后，一股灵力猛地将洞口的雪冲开，就连长悦在洞口设下的法术被一起击破。

　　看到这样霸道的方式，长悦就已经猜出来人是谁。

　　洞外的阳光照进山洞里面，慕凝就踏着这束光走了进来。他缓缓侧身，看到两人依偎在一起，坐在山洞的角落里。

　　小白趴在长悦怀里，睡着了，看起来并未受伤；长悦却不一样，她的左肩有一摊血迹，脸色惨白，身上的灵力也所剩无几。

　　长悦抬起头，她虽虚弱，眼神仍然坚定：“风湛他……”

　　长悦想到慕凝应该不知“风湛”这个名字，就改口道：“蛟龙他与如意客栈毫无关系，所以碧海珠不能给你。但若你愿意换一个条件，我能帮你。”

　　慕凝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调动周身灵力。

　　长悦下意识抵挡，右手那团黑毒也被慕凝尽收眼底。

　　慕凝靠近长悦，他运转自身灵力，替治愈长悦肩膀上的伤痕。

　　长悦放下戒备，收起仅剩的灵力，只有修为到达一定境界才能以自身灵力疗愈，之前都是她用灵力给旁人治伤，这还是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强者，能用灵力给她治伤。

　　长悦肩上的伤口不大，很快就愈合了。这时慕凝才回道：“我只要碧海珠。”

　　长悦看了一眼怀中的小白，说道：“小白都告诉我了，你是为了解她身上的毒才帮李泽枫的。小白力气很大，适合学习射箭。如果慕凝公子愿意帮我、帮如意客栈、帮风湛保守秘密，我传授你一套箭术秘籍，你的那些冰系术法人是学不会的。”

　　没等慕凝回答，长悦就运起自己仅剩不多的灵力，一个用灵力凝聚的小长悦悬在半空中，她手拿弯弓，展示射箭之术。

　　演示完后长悦收起灵力，空中的小长悦也渐渐散去：“慕凝公子可看清楚？这只是前半段，后半段等我身体恢复了再给你。”

　　“我并未答应你。”慕凝却道。

　　“那你觉得，我还能给出什么？”长悦问道。

　　两双眼睛对望着，却又同时警惕着。

　　“哥哥，你来了！”小白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她跑到慕凝身边，激动道，“哥哥，我的眼睛能看见了！我的眼睛被长悦姐姐治好了！”

　　慕凝伸手去探小白的脉搏，虽然小白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身上的毒确实已经解了。

　　这望日寒毒，慕凝曾尝试用很多方法去解，就连最珍贵的雪域雪莲，也不能解毒。

　　慕凝的视线又落在长悦身上：“你是怎么解毒的？”

　　长悦强撑着站了起来，她靠着石壁，伸出右手对慕凝说道：“你不是也看到了，毒没有解，我引到自己身上了。如果你要碧海珠只是为了换取解药，那现在已经没有理由拒绝我了。”

　　慕凝顿了顿，他那张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安的神情，那表情细微如涟漪，没人看见，转瞬即逝。

　　然而，慕凝却变得无赖起来：“但你这个样子，一定打不过我。”

　　“你混蛋……”长悦恼羞成怒，冲着慕凝挥出一拳。

　　因为有伤在身，这一拳被慕凝轻松躲开，反倒是长悦自己险些摔倒。还是慕凝扶住长悦，她才没有摔在地上。

　　一旁的小白喊道：“哥哥，长悦姐姐是好人，长悦姐姐她真的是好人。”

　　二人都没有理会小白，长悦还趁机使出一掌，朝慕凝的胸口击去。慕凝再次躲开，但也在刻意撑住长悦，不让她摔倒。

　　他们就这样赤手空拳打了起来，虽然看似谁都不落下风，其实是慕凝一直在让着长悦。

　　忽然，长悦找准机会，拔下了小白头上的鸢尾簪子，抵在慕凝的喉管。

　　长悦笑道：“小白，看清楚了吗？趁其不备，一招制敌。”

　　长悦推开慕凝，将簪子还给了小白。她依旧背靠着石壁，对慕凝说道：“慕凝公子，还想要威胁我吗？”

　　小白拉着慕凝的手，满眼都是在替长悦恳求。

　　慕凝依旧没有让步：“我要碧海珠，这一点不会改变。”

　　“那看来不只是因为小白的毒，还有你的内丹吧。”长悦说道。

　　慕凝的心思被眼前之人看穿，心中变得慌乱起来。

　　长悦看到慕凝的表情，又是一笑，说道：“看来我猜对了，妖最重要的就是内丹，内丹毁妖身灭，李泽枫不只是用毒威胁你，还逼你交出了自己的内丹。”

　　小白眼睛里闪着泪光：“哥哥，这是真的吗？”

　　慕凝摸了摸小白的头，然后对长悦道：“我不觉得从他手里夺回内丹比你们交出碧海珠要简单。”

　　长悦又道：“与我而言，偷出内丹更简单，慕凝公子不妨等上几日。”

　　慕凝想了想，他觉得长悦是重情之人，既不愿放弃三人性命，又不愿逼蛟龙拿出碧海珠，所以只要长悦还活着，这个秘密一定还能威胁住她，既然长悦有信心偷出内丹，那他等几日也没有什么损失。

　　于是慕凝道：“好，我答应你。”

　　长悦伸手从慕凝身上撕下一片衣料，又道：“以此物为誓，若有人手持此物，不管他做什么你都不能阻拦，不能伤他。当然只要他亮出此物，说明我已经拿到内丹，你去寻我即可。”

　　慕凝还是不太相信长悦能够做到，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突然冲进来的风湛打断。

　　风湛快步来到长悦身边扶住长悦，她肩膀上的大片红色血迹，也扎红了风湛的双眼。风湛用手语问：“你的肩膀怎么伤的？”

　　“我没事，只是费了些灵力。”长悦轻声道。

　　麒麟的预言又开始在风湛的脑海中回转，他紧紧抓着长悦，害怕那个预言真的会降临在未来的某一天。

　　“姑娘！”如意客栈三人也来到长悦面前。

　　长悦轻轻颔首，对他们道：“没事就好。”

　　几双眼睛一齐盯向慕凝，他们害怕慕凝再次动手，也随时准备出手。

　　长悦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杀气，又道：“好了好了，都收起灵力，慕凝公子只是想和我交个朋友。”

　　长悦又望向慕凝，说道：“对吧慕凝公子，我们是朋友。”

　　慕凝内心百感交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称他为朋友。慕凝点点头，说道：“希望我们还能再见第二次。”

　　长悦笑出了声，说道：“放心吧，我可不会死的。”

　　说完这句，长悦他们便离开了，这时慕凝才渐渐回头，他的脸上看不出过多情绪，只是在原地矗立了很久。

　　“哥哥。哥哥？”

　　还是小白将慕凝的思绪拉了回来。

　　“哥哥，你怎么就让长悦姐姐走了，你还没问去哪找她呢？也没问怎么帮她呢？”小白又道。

　　慕凝抬起右手，他掌心印有一个雪花印记，他道：“我知道去哪寻她，但是我帮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