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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杏林 (二) 进与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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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过后,岳师兄便留在了明霞村。他虽然懂一些医道,苦于没有药材,只好加急传信给师弟师妹们。
然而生死只是一瞬间,眨眼间,三个村民又没了气息。
哭喊声,嚎啕声,哀哀泣泣,岳鸣心如刀割又无可奈何。
只能扶起哭到不成人形的家属,涩声道,“让亡者早日入土为安吧。”
谁知这次的瘟疫,比预想的更加严重。药材一波一波的送下山,支援的弟子越来越多,到最后,只剩下了最小的谈蓁。
谈蓁在山门口拦住了要走的念棠一行人,语气倔强,“师姐,我也要去。”
队伍中立即有弟子插嘴道:“谈师妹,你年纪尚小,难以自保。这次是去救人,不是去玩儿的。”
她不服气,正欲辩解,念棠师姐却温柔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殷殷嘱咐,“蓁蓁,守好家门。有事立刻飞信给我们。”
语气坚定,是不容置疑的意思。
谈蓁回到住所,岑溪果然又在沉睡。少年黑鸦如扇,肤透胜雪,静静躺在那里,毫无生机,像在海底一样。
她心中忽然就起了几分恐慌,别呀,别剩自己一个人。也说不清怎么想的,居然伸出手指试探他的鼻息。
……
?!
女孩大脑一片空白,哆哆嗦嗦地摸上少年的胸膛,想看看是否还有心跳。
怎么就,莫名其妙地……
在她的手指触碰衣襟的一刻,闭眼装死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伏在塌上,弯着腰,无声低笑。
“蓁蓁,你真好骗。”那道声音,温润清和,带着亲呢和少年人的狡黠。
这段时间,她和岑溪已经亲密至此了吗?
她有些茫然,也有一丝被戏弄的委屈。
泪珠忽然就落下了,扑簌扑簌,怎么也止不住。
骗子,耍她好玩吗?再绵软的人,也是有脾气的。
“无聊死了!”她要起身离开,谁料塌上的少年却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岑溪拉着她在塌边坐下,拿出一方手帕,替女孩拭干净了眼泪。“对不起,我不应该作弄你的。”
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本来是想逗她开心的,没想到却把对方弄哭了。他心中有些郁闷,开口问道,“念棠他们走了吗?”
……
谈蓁抢过了手帕,胡乱擦了擦眼泪。她还在生气,并不想接话,透过窗子,目光看向外间的天空。
天色晦暗不明,阴云滚滚,狂风呼啸。一片萧瑟之气。
不像个好兆头。
心忽然就沉了下去。
这场瘟疫原著中是有描述的,尽管只是寥寥数语。
“药石无力,坐以待毙。”
这场瘟疫,根本就无药可治!
除了等死,再无其他办法……
可她不能说出来,她没办法向师兄师姐们解释这一切,而且她也想着,万一呢,万一能救活别人呢?
千言万语,千愁万绪,她宁愿和同门一起奋战,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瞎想。
眼前的女孩脆弱,无助。偏偏强撑着,不肯透漏出一丝端倪。只是那双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染上了慌乱与不安。
岑溪轻轻地将女孩拉入怀中,柔了声音,“没事的,别担心。有我在呢,我陪着你。”说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谈蓁伏在少年的肩头,泪水氤氲了肩膀,一字字地抽泣,“不……不要……”到最后,索性放声大哭。
山门外,忽然传来异响,似是有人强闯。
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从少年怀里起身,含糊不清地道,“我……我出去看看。你就在这儿,别乱跑。”女孩的声音,还夹杂着浓重的鼻音。
说罢,拎起裙摆,跑了出去。
“蓁蓁,先别过来。”
山门外,居然是第一批外出买药的云茵师姐,她换了身男子的装束,哑声道:“我不能进来,你也不要出来。”
云茵的嘴角,因缺水已经泛起死皮,面色也没有了往日的莹润。她断断续续地说,“你去请……请师尊们出山。岳师兄那……很不好,蓁蓁,乖。你去戴上面巾,然后,拿师姐来试药……”
说完后,便晕倒在原地,不省人事。
……
“师姐!”谈蓁心肺俱裂,赶忙冲了过去。将师姐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扶回了谷内,安置在榻上。
又打了盆水,仔仔细细替云茵擦洗着沾满尘埃的面庞,指缝间的淤泥。
她注意到,云茵师姐的手背已成青灰色,怎么也擦洗不掉。不由神色一凝,挽起了她的袖口。胳膊,也是如此,难以想象,师姐遭遇了什么。
这场瘟疫,终于惊动了官府。
据说圣上忧思难安,连夜派了三十三位太医来云州医治。
小小的明霞村,也被分派到了一位王姓太医。这位太医约莫四十,偏瘦,被县令敲敲打打地请过来,派头十足,旁边还跟着位年轻弟子。
岳鸣仍旧留在明霞村,靠着宗门内杂七杂八的药材,灌了病人一碗又一碗黑漆漆,苦涩的药汁。
病人们虽然不喊痛了,症状却没有任何缓解。王太医由运筹帷幄,渐渐变得唉声叹气起来。
县令派官差来巡查,其余县城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云茵将药材送到明霞村后,眼见岳鸣焦头烂额,难以照顾几十位病人,便留了下来。
“因为村民肉体凡胎,难以准确描述服下药品的感受,你就选择自己主动染病,希望以身试药?”
谈蓁有些失控的喊道,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
“蓁蓁,你别冲动,听我说完。我们是修行之人,体质本来就要比凡人好上很多,再者,从小便习医道,一剂药下去,到底有没有用,能不能治病自然了然于胸。明霞村的药我都试了一遍,没什么用。”
云茵用哄孩子的语气对自己的小师妹说,“蓁蓁,帮帮师姐好吗?不管是什么药,都可以。没有多少时间了……”
云茵师姐的每一个字,都敲打着谈蓁的心。
这场病,根本无治啊!
找什么药……
找什么药啊!
她近乎崩溃地翻着无方谷内的药材,子母草,若萱花,千里幽。这些药材倒是没有试过,可她不敢呀。
是药三分毒,这些既可以是治命的药材,也能是害人的毒药……
药房内,女孩将烈性的药材全部扔在一边,不行,这个后遗症太大了,不行,这个完完全全就是在以毒攻毒……
她颤抖着双手,挑挑拣拣地,近乎自暴自弃。
一个不小心,师姐的命就没了。
怎么办……
岑溪看着女孩被草药划伤的,鲜血淋漓的双手,制止了她的行为。面若霜雪,一字一句地说,“去休息。”
“不行,师姐还在等我。”女孩似乎找到了靠山,抬起懵懵然的眼睛,对着少年说,你能抱抱我吗?
我知道应该坚强,我知道不能软弱犹豫,我知道时间就是生命。
可是,可是,我心里还是很害怕。
怕徒劳无功,怕戏剧性的命运,怕早已注定的结局。
她端了个木凳,就这样扑进了岑溪的怀里。无关情欲,仅仅因为一份慰藉。
耳边传来少年无奈又温暖的声音,“蓁蓁,我和你在一起。你的担心恐惧忧愁,都分我一半,如果你还是很难受,就再分给我一半,还是不行的话,把面前的人当成另一个自己,通通都扔给他。”
岑溪伸出手掌,像安抚幼兽一般,轻轻拍着女孩的肩膀,“你的师兄师姐们喜欢你,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很美好的人,本身就源源不断地向周围散发着善意。”
“这场病,根本就治不好。看着师姐恳求的目光,我根本拒绝不了她。这些药只会让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谈蓁眼眶通红,还是没有起身,只是固执地一字一句重复“治不好的治不好的治不好的。”
或许是夜色醉人,或许是少年的怀抱太过温暖,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轰然倒塌。
哭了许久,终于发泄完了,心情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少年,“你懂药材吗?”
她还是怕,却不能放任自己一直害怕。
即使已经被写好了结局又如何?进,或可博得一线生机。退,只能粉身碎骨,一败涂地。
第一碗药喝下去,云茵吐出了一滩黑血。她皱皱眉,道:“眼睛好像有些灼烫感,具体的药效明天早上再看。”
次日早上,云茵瞎了。
她不知道吃了多少药,这些药又相生相克,以毒攻毒。
云茵笑着替小师妹擦眼泪,道,“这个药没用,还是腹痛,而且我早上吃了个蜜饯,没有味道。”
第二碗药下去,云茵哑了。
她要了纸笔,写道,”头痛略有减轻,有些喘不过气。喉咙不痛,但是发不出声音。”字迹潦草。
……
谈蓁索性住在了药堂里,睡在了医书上。她抽空抓了好多兔子和老鼠,在给云茵试药前,都先嚯嚯一遍。
岑溪也在药堂安了家,那些医书,他们一遍遍地翻阅着。
几乎都要翻烂了。
……
第二十四碗药下去,云茵已经骨瘦如柴,头发灰白了大半。她的肌肤,都变成了青灰色。
她再也抬不起手,去替小师妹擦眼泪了。想说些笑话逗小师妹开心,只有难听的咿咿呀呀声。
谈蓁觉得师姐真的很傻,万万分之一的概率怎么可能呢。
又觉得陪师姐一起胡闹的自己更可笑,更天真。她抹了抹眼泪,药房内,岑溪还在熬第二十五碗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