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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花时节 洛鹤得了郎 ...

  •   洛鹤得了郎中,引着他往山间走。尹歧对山下的路更熟,与其说洛鹤领着他,不如说他引着她。走了一路,洛鹤思虑半晌,又补充道:“我爹是被蛇咬伤的。”

      尹歧应了声:“好。”平稳的语调使洛鹤的心稍微松了下来,他既不提银子的事,她也暂且避过。

      尹歧走的却是另一条路,“走这边。”他对她说。声音总让洛鹤觉得安稳。洛鹤觉得奇怪,来时并不是走的这条路,心中犹疑了一番,但也只管跟着他,总归是灯火通明的夜晚。

      尹歧在一侧街道停下了,洛鹤向四周打量着,小声问他:“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等马车,”尹歧理着一边袖口,“要快点。”洛鹤忽然有些警惕,不禁往右边退了半步,江宁母亲的话重又浮上心头,眼前人斯斯文文,怎么看不像个江湖道士。

      尹歧冷不丁地转过头来,肤色本来偏白,莹莹月光下更是摄人,“我不是坏人。”平静的眸子里似汪着一潭水。

      洛鹤脸色有些发白,“我没有很多钱。”早说晚说都是一样,下了马车原形毕露。

      尹歧这一次没有别开目光,而是凝着她,“没关系,我先去看看。”

      洛鹤的心绪静下来,“多谢大夫。”尹歧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只是淡淡一笑。

      一辆四轮马车摇着铃过来了。尹歧招手,驾车的人一拉缰绳,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近了,车夫脸上带着点讪讪的笑,“去哪里?”

      “雀翎山脚下。”

      车夫回身拉帘,尹歧与洛鹤对看了一眼,“你上去。”他挥挥手。洛鹤踩上了车板,摸着黑往里蹭,听到身后车夫“嘿嘿”的笑声。忽然间碰到一个木箱子般的硬物,“等一下——”洛鹤方止道,身后被什么东西触了一下。

      “这里面有东西。”洛鹤上下摸着木箱,占了坐具一半多的位置。

      “是,是,”车夫在外应着,“有我自己的货物,这个,小娘子坐夫君的身上行吗?”探头向街道望了一眼,“这个时辰再等车就久了。”

      幸而车内昏暗,看不见她脸上的潮红,而尹歧的面色丝毫不变,甚至连掩饰尴尬的咳嗽也没有。洛鹤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撞到了她,转过身子面朝尹歧,“我可以蹲地上。”说着慢慢缩脚,“你等我一会儿。”

      “好了。”洛鹤一团缩在窗边,“你上来吧。”

      车夫又“嘿嘿”地笑着,拉上了帘子。车内仅有的一点光亮瞬间被切断,变得黑濛濛一片。洛鹤的脸上突然像被火炙烤过一遍似的,发烫,又出了很多的汗。虽然视线被隔断了,她仍能感受到自己与尹歧离得很近。

      “要不要开窗?”洛鹤身后紧挨着便是窗户。

      “你热了就开吧。”黑暗里,头顶上方传来一个人声。洛鹤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忽然“轰”的一声,马车来了个急刹,车窗外传来行人咒骂的声音。坐具上的木箱子顷刻间便要滑落下去,洛鹤尚未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挡在了她头顶,稳稳地托住了木箱。

      尹歧一边将箱子推回原处,一边问:“没事吧?”

      “没事。”一整晚的惊惧让洛鹤心有余悸,她看见尹歧的左手始终搭在木箱子的上方,而车内的空间仍旧狭窄而逼仄。

      马车在雀翎山脚下停了下来。

      尹歧下车,付了银子,洛鹤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他走在前面,像在带路,似乎对雀翎山的一切都很熟悉。洛鹤没有发话,只跟着尹歧向前走。未多时,他倏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身往旁边一让,“你带路。”

      洛鹤便在前面引路。或许是方才与尹歧在一起太过心安,进了雀翎山,她的心被再一次揪起。

      上山的路有不少坑坑洼洼的地方,每到一处洛鹤都会提醒尹歧,他只淡淡地“嗯”一声,便是回应。一般外面的人上山,总怕摔倒,尹歧却像走惯了似的随意。他察觉到她的话里带着极轻微的颤栗,静了静,“我会尽力帮你。”

      洛鹤看着他,点点头。遇见尹歧之前,好像知道洛安的病无果,清醒时她甚至有些相信了江家老少所说的话,只是觉得不管怎样总要一试。她碰上的大夫,都是唯唯毫无把握的语气,“是奇病......”这样的话她听了几十次,都是奇病,不可治。

      她一开始有些怕尹歧许下的承诺,是经历了此般种种,太好太好便成了难以置信,而他在不断地向她许诺,点燃即将灭绝的希望。

      她相信他。

      尹歧到时,洛安神智尚还清明。洛鹤忙道:“爹,大夫来了。”洛安并未出口询问向姜家借马车一事,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他点点头,支撑起身子要与尹歧相见。尹歧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榻前,伸手扶住他,“伯父不要多礼。”

      洛鹤也靠近了去,一人坐床头,一人坐床尾。她细心瞧着尹歧替洛安看伤,伤口的状况相较于白日并没有加深。

      尹歧抬起头来,一边将洛安的裤脚放下,“拿张纸笔给我。”

      洛鹤起身拿了纸笔,“先生请。”他分明是与先前同样平淡的语气,洛鹤却从中听出了安稳,眼角不禁微微翘起。尹歧写字时,她便拿了油灯在近处照着。尹歧没有看她,侧身在几案上写下一张方子,洛鹤看着他写,都是山里能采到的药材。

      “照着这个方子拿。”尹歧将药方交给她,“能好。”洛鹤伸手接过,“谢谢大夫。”洛安亦连声道谢,说着又要起身,洛鹤看着尹歧把他按回榻上,禁不住想笑。

      山间夜色浓得像墨。

      “今天太晚了,先生在这里歇一宿,明日再走吧。”洛鹤将身上仅有的碎银捏在手里,“再请先生记个账目,差多少,我再补。”

      尹歧微微一笑,朝窗外望了一眼,天的确很黑了。洛鹤为他安顿好住处,刚要走,尹歧却叫住了她。

      “你父亲这两日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

      洛鹤回想了一阵,“没有。”一个大夫向她问出这样的话,洛鹤意识到事情可能远不是这么简单,她方要出口“道士”,又生生吞了回去,“先生怎么这样问?”

      尹歧却没有太多的犹疑,“他的病症很奇怪。”搭在褥子一角的手突然攥了一下,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那夜洛鹤很晚才睡着。

      次日她送他下山,又去山间采药。洛鹤一手捏着尹歧写给她的方子,一边将挖出的草药放进背篓。在她快要采集完所有药材的时候,绰约间听到一个呼声,再仔细一听,是吴家小孩子的求救声,以及拍起水花的声响。洛鹤站在石头上一望,忙像溪涧跑去,吴三正在水里挣扎。

      溪水清浅,洛鹤是知道的,只这孩子年幼,不慎落了水,心下又惊慌,才一时乱了方寸。她喊着孩子的名字,吴三忽然有了一股上浮的冲劲,口中大声喊道:“姐姐救我!”却仍慌得只在水中央,既不挣向岸边,也未下沉。忽然不知怎得,吴三猛地呛了一口水,连声咳嗽,待露出水面又唤道:“姐姐救我!”

      吴三与她是认识多年的,洛鹤忙时,他便到她家去替她照管家禽牲畜,从她家里借回一些他不能完全看懂的杂书。今日想来又是他家中的人上集去了,洛鹤提了口气,将背篓一放,下了水,很快便到了吴三的身边。

      那孩子的眼瞳里忽然现出一抹血色,又在洛鹤伸手把住他时消失了。

      “走。”洛鹤拉着他。溪水并无异状,仍与往常般不足半人高。听不到吴三的答复,洛鹤却突然觉得肩膀猛地一沉,绝不是一个孩子的力气。情急中她唤了声:“吴三!”反手去拧孩子的胳膊,左肩却被压得越来越沉,她看不到孩子狰狞的面庞,与此同时水底也生出了结绳一样的东西,从她的脚踝开始不停地上缠。

      洛鹤抽手打了吴三一个耳光,清脆的一响之后,他竟渐渐松开了手,双目阖着,浮在了水面上,但脚下缠着的东西越来越紧,还有往下拖的趋势。四周放眼无人,洛鹤也只得破着嗓子喊救命,脚上似被刀片割破一样疼。

      空山看得久了眼前竟也有些发晕,迷迷糊糊间她似又看到了昨夜的郎中,在幻觉中她朝他喊:“救我......”尹歧便抬袖一扫,水草退去了,洛鹤的双腿已经麻木,感受不到知觉。水域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她却吓傻了一般吗,朝尹歧伸出手。

      尹歧的手触向她的那一刻,洛鹤恍然一切不是幻境,她是真真正正的得救了,而吴三也躺在岸边,尚在昏迷。

      她全身滴着水,两手撑在地上坐着,“你是谁?”抽泣一般的声音,没有察觉到尹歧眼中流过的悯。

      “我带你回去。”洛鹤坐着不动,尹歧也耐着不去扶她,任她自平复着,过了一会儿方道:“你知道你是谁吗?”

      她忽然觉得这座山既熟悉又陌生,十几年的人间忽然化作泡影,“我不是这里的人,对吗?”洛鹤方敢看他,从银纹靴底到衣衫到琢玉般的手。

      尹歧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我带你回去。”尽管仍是同样的话。

      “那,你是谁啊?”她一切都想不起来了,只眼前男人身上所带有的一切,都让她有种莫名却又想要亲近的感觉。

      “我说了你也会忘的。”尹歧微微俯了身,嘴角贯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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