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加尔特的长夜》幽月的花

74、白昼已去 谁都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国王具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巴尔萨德的王宫本应十分寂静：那些常来参与国王宴会的贵族们和教皇早在几天前就一起坐船，打捞神明旨意中那些不洁的异端邪物了；国王本人则在他们出发一天后也表示自己听到了神明的传唤，要带着教会天使们前去鲁帕特联邦，参与一场盛大的宴席。

　　至少在今天早上，负责管理王宫清扫事宜的女管家奥菲莉亚并未察觉到任何不妥，她一如往常那样安排好那些女仆的工作后，便在花园内踱步，还精心挑选了一些因被魔法师们的魔力供养而在这初春时节仍然盛放的、橘粉色的玫瑰。

　　奥菲莉亚手捧着那束鲜花，按照一贯的安排来到了那好像每一处都被镀了金的王宫宴会厅中，将那花束留在了最中心的巨大花瓶中，并清除掉了那些留在花瓶中已有几日、已然枯萎了的花朵。

　　如果国王还在，奥菲莉亚的工作也差别不大，只是被摘取的新鲜事物是那些不知道从哪里被招进王宫的女人，被清除的也是那些双目无神、只能哆嗦着低下头、在其他人面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女人。

　　奥菲莉亚嫉妒那些女人，也憎恶着她们的不明事理。她早就过了那个足以被采摘的年龄，如今国王早就对她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但当时她的勇气催使着这个小小降临派男爵的女儿主动拦下了国王的马车，并顺理成章地来到了国王的床榻上。

　　再后来奥菲莉亚怀了孕，国王挥挥手让她在王宫里当了女管家，作为一个对他而言极小，但对她而言极为贵重的礼物。但在这之后，她的儿子从来没被国王瞥过一眼，她也只是王宫的女管家。

　　奥菲莉亚当然嫉妒，嫉妒那位不知好歹的拉恩娜王妃：能成为王妃已经是最大的殊荣，她为何要把这份殊荣分享给那些贱民，活该她死在了神的处罚下。

　　奥菲莉亚也当然厌恶，厌恶那些被送来的、被国王压在床上时哭喊着的女性，明明乖乖听话就好，这是光荣，又不是把她们送去葡萄园里干一辈子也干不完的活，为何要痛苦？

　　她更憎恨那位教皇，自己和其他女性给国王生了那么多孩子，为什么还只能被教会冷冰冰地冠以一个并不体面的“情妇”的名号。那个黑发的女人带上了穿上了白金色的袍子时，就好像不用依附于任何男人就能活着了。奥菲莉亚甚至觉得这教皇说不定也没那么对神明忠心，不然神都已经处罚了拉恩娜，为什么教皇仍然毫不动摇地认为自己这些给国王生过孩子的女人比拉恩娜还要蠢。“脑子像是被葡萄园的金龟子钻进去掏了个洞”，教皇可是在一次大型献祭仪式上当着大魔导师和国王的面上如此公开大骂的。

　　一如往常那样，奥菲莉亚把这些她最讨厌的家伙挨个在脑子里骂了一通后，转头又能轻松惬意地看着被自己打理好的花瓶。因为她知道真的骂出口的话，这些话一定能通过一些隐秘的途径最后传进教皇的耳朵里。比起不明不白地被带走，奥菲莉亚更想等国王什么时候看到了自己的真心，真正意识到她才是那个他理应最爱的人，从一个“情妇”变成真正的王妃，从“私生子的母亲”变成“王子的母亲”。

　　她开始幻想那奢靡的生活，是不是就连葡萄都可以只吃果盆上最甜美的一颗？不，不。最甜美的那颗是只献给国王的，但成为了王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国王满足的脸庞，而后随手一挥。那幻想中的果盆跌落在地，碎片混着葡萄在她面前的地面留下根本不存在的污渍。但她根本不在乎。

　　奥菲莉亚一边沉浸在幻想中，一边昂着头走向王座。她听着附近女仆们的窃窃私语，好像是说她今天又疯了？无所谓，奥菲莉亚觉得自己非常清醒，只是偶尔喜欢沉浸在那甜美的想象中小憩一下罢了。但她低头就能看到自己的胸前已经逐渐枯萎，她不比花瓶里那些被她自己处理掉的鲜花明亮多少。无所谓，反正幻想中的美好一直存在，只要不面对现实，这座王宫一如既往地美丽。

　　直到一团满是脏污的现实直晃晃地出现在了王座之上。

　　奥菲莉亚的尖叫声划破了王宫难得几日的寂静。

　　浑身是伤国王被手忙脚乱地抬下王座，仆人们甚至没发现他那把一并带去鲁帕特联邦的黄金大剑。魔法师们匆忙地施展他们会的咒语，王宫的医师们也在慌乱地将乱七八糟的各种叶片和根茎磨碎，喂进国王的嘴里，再拿上烙铁为国王止血。奥菲莉亚还传信给了冬教皇厅，祈求他们为国王祈祷，但教士们并未回信，他们选择了漠视这项责任。

　　等整个头部都被包裹在布匹的国王终于悠悠转醒，看到明显并不年轻的奥菲莉亚的脸庞关切地望着自己时，国王的脑子转了许久，才想起来似乎的确是有这么一位女管家在王宫当值，又逐渐意识到自己终于躲开了那个恐怖的黑发魔法师以及自己满腔仇恨的儿子。至少现在不会有人一拳砸在自己的鼻梁上，让那截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了。

　　但当奥菲莉亚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跑来问自己“陛下你想要喝水吗？”、“陛下你想吃葡萄吗？”或者“陛下你要不要让几个女人过来服侍？”等等问题，国王还是感觉到了极度的烦躁。他对奥菲莉亚早就没有感觉了，或者说对于这样一位身材干瘪、面容也不精致，甚至于最新的妆容和服饰也完全不了解的女人，他就没有什么感觉。

　　可现在他只能躺在床榻上，看着这只尽力想显得自己像是一只贴心的金丝雀的女人，他只能压下所有的燥怒，忍耐着，等着这只烦人的蚊虫什么时候飞走。

　　以至于，他完全忘记了，教皇、艾尼公爵和一众俘虏以及一船的贵族好像都还在鲁帕特联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