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屿》祝尘

7、第 7 章 顾中川

　　顾中川其实是一个不喜欢回忆不喜欢思考太多的人，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原本就颇多尴尬，要是还整日伤春悲秋，那就更没意思了。

　　这些年在天子脚下办事，他向来是指哪打哪，涉及朝廷纷争的事情，他都坚信只有立场没有对错。

　　可是这次不同，他们都只是普通的百姓，他们没有参与争斗，却成了上位者随意玩弄的工具。

　　与其获得这样违背自己心意的自由，还不如潇潇洒洒地过完这半年呢！

　　想到这里，顾中川突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下来了，什么过往什么自由，他统统都不在乎了，这辈子过的不算如意，多半也是上辈子作孽，他开始幻想着等自己过奈何桥的时候，一定要跟那些鬼差说道说道，不知道该找阎王爷还是黑白无常呢……

　　想着想着，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他在混沌中跌入了一个梦境。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圆台，自己就站在台面的中心，手里握着一把无名无姓的长剑，台上两边各摆着一张大鼓。

　　这是在比武吗？

　　四周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可他却能听到好像有许多人在喝彩，还有几个陌生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顾家公子真是个天才啊！这才十六岁就能在晨荣比武大会上拔得头筹！”

　　“谁说不是呢！不过你可知道他师承何处？”

　　“这倒是未曾听他说起过，可能他师傅是世外高人不想被人打扰？”

　　“这样啊……哎！快看快看，盟主上台来了，不知道今年的冠军会得到什么奖赏呢”

　　他用力睁了睁眼睛，只见前方慢慢走过来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黑底狐裘大衣，庄重典雅，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是却能感受到他正在对自己微笑，还招了招手示意自己到他身边去。

　　他的身体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似的，迈着有些轻快的步伐就走到了那个男人身前。

　　男人将手中一个沉甸甸的物件递给了他，用红色的绢布包裹着，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东西。

　　他想动手去拆开，但却被男人伸手阻止了。

　　这时男人对他开口问道：“你为何持剑？”

　　我为何持剑？顾中川这一刻的思绪瞬间翻涌起来，可他就像是溺在了深水里一般，无法呼吸，无法言语，胸口似有千斤重的石头压着，他想挣扎，却又丝毫动弹不得。

　　恍惚之间，他听到了年少时自己的声音——

　　“剑在手，侠气在心”

　　“何为侠义？”

　　“侠之大者，为义而斗，不忘初心，不负江湖”

　　少年声音清澈而又坚定，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突然，他像是被人推开了一样，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这时，他真切地看见了十六岁的自己，就站在刚刚那个地方，一身白衣，虽然背对着自己，但是仍然能感觉到，那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低头看向自己，满身都是伤痕。血透过厚重的玄衣，滴答滴答地往下掉。他下意识用手捂住最大的那个伤口，可是无论他怎么用力，还是血流不止。

　　就在这个时候，白衣少年转过身来看到了他，急忙走了过来，从怀里拿出一瓶金创药递给了自己。

　　他缓缓接过那瓶药，随意地往身上泼洒了几下，结果这药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瞬间就让伤口消失了，就连原先的血迹也不复存在了。

　　他抬头，眼前的少年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你受伤了，不过没关系，已经好了，接下来好好休养。”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他还是说不出话。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扭曲变化——少年正在离他远去。

　　耳边响起一句歌谣“江湖少，江湖少……”

　　他奋力的想握住九年前那个自己的手，可他们的距离已经太远。他感到自己正在快速下坠——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不知过了多久，一睁眼，已是泪流满面。

　　顾中川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一个很长的梦，天已经黑了下来，只有窗户外透过来的一点微弱月光。

　　他向着有光的地方伸出一只手看了看，又用被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通，随后翻身起来，想去找点吃的填填肚子。

　　他本想直接去后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剩饭剩菜，但经过堂内的时候，看见萧旻屿独自坐在一边，桌上还摆着几盘菜。

　　萧旻屿见他出现，脸上浮现出惊喜的样子，连忙对他招手：“顾大哥，快来吃饭吧”

　　此时秋意正浓，有些许凉风从客栈窗户的缝隙中溜了进来，惹得烛台上的火焰飘忽不定，暖暖的光影摇晃着照亮了萧旻屿的半边脸。

　　顾中川在原地呆愣了片刻，才缓缓地走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还没完全醒过来的缘故，顾中川声音不似平日里，反而有些低哑：“你吃了吗？”

　　萧旻屿往前伸了伸脖子，想凑近看看顾中川的脸色，眼睛笑得弯弯的，回答道：“还没有呢，等你一起吃。”随后从身边拿出一个食盒，从里面端出两碗米饭，还冒着热气。

　　顾中川接过米饭，低头慢慢吃了起来，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多谢啊，对了，郗砚呢？”

　　“他应该是休息了吧，你那时候说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

　　“睡了一觉，好多了，”顾中川顿了顿，“你是准备要与郗砚一同调查白辰的事情吗”

　　萧旻屿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有些疑惑：“对啊，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顾中川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还不知道呢。”然后又低头扒了几口饭，等到萧旻屿不再动筷子的时候，拿起一旁倒好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吃好了，出去走走，你也早点休息”，随后顾中川就起身往外走。

　　萧旻屿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情绪有些飘忽不定，就这样定定地审视了片刻，在顾中川马上要走出门时叫住了他。

　　“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萧旻屿快步走到他身边，仰头笑了笑，补充道：“正好消食。”

　　这里说是在城外，其实还是有一些居民的，只是内城更为繁华，多居住着些达官显贵。他们这一条街零零散散也有几个商铺，不过现在这个时间也都打烊了。

　　青石板路上一眼望去，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并肩走着。

　　反倒是萧旻屿开口说话居多，顾中川就有一句答一句，聊的也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顾大哥，你平时都喜欢干点什么啊，你是跟着郗砚公子一起开客栈赚钱吗”

　　“我平时就喝点酒，听个曲儿，然后到处走走，整日无所事事罢了。他这个客栈才不赚什么钱呢，要赚也是赚我的钱。”顾中川扯起慌来，还是这么得心应手。

　　“那你既然没什么别的事情，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呢？”萧旻屿说完拉住他，微微倾过身子，对着他眨了眨眼睛，说道：“你与我们一同去徐州好不好。郗砚公子性格如此冷淡，若是没有你在，我岂不是太无聊了。”话毕还扯了扯他的衣袖。

　　顾中川其实原本就是要调查下去的，不过他面对萧旻屿，一是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二是他现在也不清楚萧旻屿在这个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所以想先试探试探他。现在他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推脱什么。

　　于是看着萧旻屿，眼底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行吧，我确实也想知道这背后是什么人，其实郗砚他就是外冷内热，你们熟悉了也能成为朋友的”

　　萧旻屿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脸上闪过一抹令人捉摸不定的神情，收敛极快，转瞬即逝。“朋友？哈哈，可能吧，”随即放开了拉住顾中川的手，“时候不早了，我们往回走吧。”

　　山空云静，夜凉如水，一弯极细的明月安稳的躺在远山之上，风吹的一旁的小树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人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顾中川偶尔偏头看向身边人，不过两人都置身于黑暗，只有点点月光伴着，萧旻屿应该是没有发现。

　　——

　　第二天清晨，郗砚就来敲顾中川的房门。

　　顾中川很早就醒了，正在房里无所事事，这会听到敲门声，赶紧上去准备开门，不过碰到门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敲门的应该是郗砚吧？

　　“中川，是我。你醒了吗”

　　门一下就开了，两人走进房里坐下。郗砚开口问道：“你现在怎么样？”

　　顾中川撇了撇嘴：“反正比你好一点，一大早找我什么事？”

　　“你之前说，萧旻屿是任务里的人，什么意思？”郗砚跟他说话，也是不用拐弯抹角。

　　顾中川闻言沉默了片刻，“就是要我找他，说有一个什么册子在他身上，不过也不重要了，我现在不想管了，反正完不成也不会怎么样。我现在就想跟你们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

　　郗砚有些怀疑地看着他，可是明显能感觉到他浑身上下写满了三个大字——“别追问”，随后叹了口气：“算了，你有你的想法，那萧旻屿今后要跟着我们一起怎么办，他这个人我实在是有点拿不准。”

　　“他既然对白辰写的东西那么敏感，想必是知道一些以前的事情的，我们暂时还算是有同样的目的，所以稍微提防着点就行了。”

　　“行，我听你的，那我们今天就往徐州出发吧，这一路上顺利的话也至少要十天才能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