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贺千秋》孙缨

22、托孤

　　2007年 8月20日

　　风平浪静的几天

　　光之和云亭每天结伴在小饭店干活

　　中午一起吃饭

　　清闲的时候一起在对面老奶奶开的小卖部里拉呱，吹风扇

　　等晚上，光之就跟着云亭回家，等陈有儿来接

　　仿佛十几年来一直是这样

　　没人再提以前的伤心事

　　林兴邦每天去小区东门的小店帮人家看店

　　日子过得平平缓缓

　　自己依旧在呼吸

　　自己的心脏依旧在跳动

　　几个人都没有明说

　　她们想，就这样吧

　　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是不是就可以骗过阎王爷

　　骗过时间

　　可是

　　时间

　　不会停止前进的

　　该来的那天，还是会来

　　光之母女俩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板凳上

　　听着屋里医疗器械运作的声音

　　光之想进去陪着云亭

　　可是，云亭轻轻伸手拦住了她

　　“光之，我自己可以的”云亭这样说着

　　于是

　　光之母女就这么在门口等着

　　屋内

　　云亭握着林兴邦的手

　　低着头看着雪白的被子

　　林兴邦感觉到自己马上就不行了

　　他缓缓起唇，用自己仅剩的力气想在叮嘱两句

　　“云亭···········”

　　云亭抬起头，她并没有哭，只是眼眶通红

　　“爸爸”

　　云亭打断了林兴邦的话

　　“妈妈是人民警察，一辈子兢兢业业，到最后尸体都没找到。你是工人，从来没干过亏心事，从来没糊弄过人。

　　我们虽然没有大成就，但是，也不算罪大恶极之人吧？”云亭的尾音染上了哭腔

　　“为什么，我们过得这么苦啊”云亭用力的用手臂擦了擦眼睛

　　“穷一点，苦一点，我都愿意，为什么非要让我们一家阴阳两隔啊？”

　　门外

　　陈有儿低下了头

　　光之缓缓转过头，向屋里看去

　　“云亭······”光之眼眶通红，眉头紧皱，呢喃着，她不敢想象现在云亭脸上的表情

　　云亭看着林兴邦苍白的脸，看着他凹陷的眼眶

　　“爸爸，你说，是不是因为我有罪？”

　　听次林兴邦强撑着睁开眼睛，一脸震惊的看着云亭

　　光之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往病房里面冲

　　“你别去！！！！”陈有儿一把拉住光之的胳膊

　　林兴邦强撑着抬起手，拂去云亭脸上的泪水“你·····你怎么会有罪呢？你知道爸爸妈妈因为有你这个女儿，我们多么骄傲吗？”

　　二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云亭的脑海里反复回忆自己短暂的12年

　　从自己一开始挑食

　　到自己有时候和父母顶嘴、哭闹

　　到自己有时候犯懒不愿意写作业

　　·······

　　如果这些不是‘罪’的话

　　“是不是因为我上辈子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所以这辈子我带着报应来到我们家”

　　崩溃就在一瞬

　　“报应，报应也该报应到我头上啊，为什么要报应无辜的人啊”

　　“屁话！！！！”林兴邦用力拍了一下棉被

　　“人，那有什么前生今世？生老病死都是人生的一部分，那是命运难敌，怎么就成你的罪了呢？”

　　林兴邦喘着气，留下了眼泪

　　无尽的愧疚涌上心头

　　原来，在女儿的心里，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

　　林兴邦想说这不怪她，是人心险恶，是命运残酷

　　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在说了

　　只能看着自己的女儿埋怨不属于自己的‘罪过’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发现？

　　这样还有保护她的机会

　　可是现在

　　·········

　　“嘀嘀嘀嘀！！！！！！”医疗仪器发出刺耳的声音

　　林兴邦用尽全力握着云亭的手

　　“云亭·······委屈······你了·······”

　　啪！！！！林兴邦的手无力的垂了下来

　　下一秒

　　医生和光之母女同时冲了进来

　　云亭看着自己的父亲逐渐失去生气，理智瞬间破笼

　　他起身扶着林兴邦的两侧手臂

　　大幅的摇摆

　　无助的大喊

　　“爸爸！爸爸！！爸爸！！！”

　　有儿上前掰开云亭的手“好孩子！好孩子！让医生看看”

　　掰开云亭的手，皱巴巴的面料像新生的花儿一样绽放在林兴邦的两侧

　　医生围了上来

　　云亭被陈有儿拽了出来，圈在自己怀里，光之扶着云亭的肩膀

　　云亭不相信

　　她不相信林兴邦就这么抛下她了

　　明明这几年都熬过来了

　　明明已经过上安稳的生活

　　明明自己还能听见爸爸的心跳

　　噗通

　　噗通

　　噗通

　　·······

　　听起来健康富有生命力

　　明明自己还能听到爸爸的呼吸声

　　呼

　　呼

　　呼

　　·······

　　听起来很急促，他一定还在和病魔搏斗，下一秒就能睁开眼睛，让自己带他回家

　　云亭一直这样想着

　　直到

　　医生转过脸对着她们摇了摇头

　　“嗡\\\\\\\\\\\”强烈的耳鸣瞬间侵占了云亭的大脑

　　那心跳声越来越快

　　呼吸声也越来越颤抖

　　··········

　　原来

　　心跳声和呼吸声都是自己的

　　不是爸爸的

　　···········

　　陈有儿搂着云亭，她知道自己不能崩溃，只是咬着牙

　　陈光之看着林兴邦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

　　她先是伸手捏住了陈有儿的衣角

　　缓缓地转过头

　　看向云亭枯槁般的容颜

　　云亭又瘦了几分

　　········

　　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光之恐惧着——云亭，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离开我吗？

　　········

　　三天后的阴天

　　三人来到河边

　　云亭轻轻的打开怀里的骨灰盒

　　林兴邦的骨灰顺着河流去向远方

　　这是林兴邦的遗愿

　　他说，他顺着河流，兴许能找到秦素钰

　　云亭看着父亲的骨灰在河中零散开来，变为星星点点

　　“爸爸！！！！！！”云亭向远方呼喊着，带着压抑已久的悲伤与心疼，自责与惋惜

　　“爸爸！！！！！！”没有下雨，乌云散开，阳光洒向大地

　　“爸爸！！！！！！”云亭力竭，缓缓地蹲了下来，双手环抱住自己

　　刺啦刺啦脚步声传来

　　光之坐在了云亭的左侧

　　有儿坐在了云亭的右侧

　　光之伸手，像给小猫顺毛一样，轻轻的用手梳着云亭的头发

　　有儿扣着手指看向远方

　　二人什么都没说

　　现在说怎么都无济于事

　　·········

　　“云亭，来和阿姨和光之一起住吧”

　　有儿开了口

　　“阿姨在更靠近你们初中的小区租好了房子，你来和我们一起住吧”

　　云亭摇了摇头“不用了阿姨，我准备好住校了”

　　其实，林兴邦和云亭说了，在他走了后要听陈阿姨的话，保护好自己

　　可是······多带一个孩子不是容易的啊

　　自己怎么好意思在给陈阿姨增加负担

　　光之听了斩钉截铁的说“那我也要住校”

　　“？？？？”

　　“？？？？”

　　陈有儿和林云亭一脸诧异

　　陈有儿心想“你不跟着劝，你还也要住校？？？”

　　林云亭嘴角扯出一丝微笑“你和阿姨一起住，你住什么校”

　　光之看着云亭“那你和我们一起住啊，你也不能住校啊”说着，她皱起了眉头，撇着嘴

　　陈有儿在心里叹了口气

　　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存折，写的是云亭的名字

　　“云亭，你看”

　　陈有儿把存折移到云亭面前

　　“这是林先生生前给我的，他让我带着你们一起住，他觉得你太小了，一个人不安全。

　　他托付我要保护你，这是你父亲的遗愿，你就不要为难阿姨了”

　　云亭拿过存折看了看

　　其实，自己的手中还有一个存折

　　她没想到，父亲能做到这一步

　　·······

　　云亭把存在合上塞到了陈有儿的口袋里

　　看着她的眼睛“姨妈，我愿意和你们一起住，你们在那里，那里就是我家”

　　光之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抱着云亭的胳膊，轻轻的蹭着她的脸颊

　　陈有儿也愣住了

　　“姨妈”

　　生养云亭的母亲是秦素钰

　　而现在

　　云亭也愿意叫自己一声“姨妈”

　　陈有儿看向面前潺潺的河水

　　眼前浮现了秦素钰温和的笑容

　　“素钰，林先生，你们放心吧。我一定带好云亭”

　　·········

　　下午

　　云亭和光之打工的饭馆都派出了人手

　　把云亭的行李和林兴邦的遗物打包好送去了新家

　　云亭站在门口

　　看着空荡荡的房子

　　第一次

　　她再也听不见母亲的声音

　　这一次

　　她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声音了

　　吱呀\\\

　　像之前几次搬家一样

　　关上了房门

　　只不过，这次是自己来关

　　·······

　　凌晨三点多

　　倾盆大雨

　　电闪雷鸣

　　光之被吓醒了，猛的起身

　　毫不犹豫的抱着被子和枕头走出自己的房间

　　向云亭的房间走去

　　“叩叩叩”

　　敲门的同时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刚敲完

　　云亭就打开了门

　　“光之？”

　　光之看到，云亭的桌子上台灯开着，桌子上放着一个笔记本

　　“你怎么还没睡？”光之轻轻的依靠在门框上，问道

　　云亭慌了，吞吞吐吐的说

　　“我……我刚才被雷吓醒了，就起来坐了一会”

　　光之顺着云亭的话“我也被雷吓醒了，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啊”

　　云亭看着光之，愣住了

　　她轻轻的张开嘴唇，又合上

　　过了几秒

　　“可以啊～你进来和我一起睡吧～”

　　云亭把门打开

　　光之立刻喜气洋洋的抱着被子进屋，鞋子一踢，爬上了床

　　光之用手拍了拍床的另一侧，示意云亭也上床睡觉

　　云亭看着光之，她也温柔的笑着

　　关上了台灯

　　躺上床

　　二人的手臂轻轻贴在一起

　　光之听着窗外的雨声

　　小声问道“你说天亮雨会停吗？”

　　云亭想了想“会的吧，现在下完了，天亮就没得下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瞌睡的气息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光之闭着眼睛

　　快要睡着了

　　突然觉得自己被抱住了

　　“云亭？”光之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云亭没有回答，只是搂着光之，膝盖轻轻叠在光之的大腿上

　　光之轻轻伸出手

　　抚摸着云亭的后背

　　直到均匀的呼吸声响起，自己才进入梦乡

　　……

　　凌晨五点多，雨停了

　　陈有儿轻轻的打开云亭的房门

　　看见两个孩子搂在一起睡的正香

　　她安心的笑了笑，帮二人理了理被子

　　随后

　　她轻轻拉开云亭的床头柜

　　把那个存折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

　　她悄悄地离开房间
　　回到客厅的床垫上躺下

　　在睡一会

　　马上自己就要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