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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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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棠是被一阵细细的啼哭声吵醒的。
那声音起初只是小猫儿似的呜咽,断断续续,很快便转为响亮的哭嚎,钻进晋棠混沌的睡梦里。
晋棠眉心蹙了蹙,眼睫颤动,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茫然地望着头顶绣着繁复龙纹的帐顶,意识还停留在生产时那漫长而撕扯的疲惫中,晋棠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身侧传来更加明显的动静,还有刻意压低的无措的安抚声。
晋棠缓缓转过头。
萧黎正侧身对着他,背脊绷得笔直,如临大敌般,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明黄色锦缎襁褓。
那襁褓在他宽阔的掌中显得格外小巧,里面裹着的正是哭声的源头——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萧黎的动作僵硬极了,他试图调整手臂的弧度,想让怀中的小东西更舒服些,可那软绵绵的一团比刀剑还难掌控,他手臂肌肉贲张,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眉头拧成死结,嘴唇紧抿,全副心神都凝聚在臂弯里,仿佛捧着的不是个婴孩,而是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孩子显然不买账,哭得越发响亮,小脸憋得通红,在襁褓里扭动着。
晋棠看着萧黎那副比指挥千军万马攻打坚城还要紧张万分的模样,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沙哑,钻进了萧黎耳中。
萧黎转过头来。,见晋棠醒了,正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自己,眼中还含着未散尽的笑意。
他扑到床边,手臂还稳稳托着孩子,俯身急声问:“阿棠醒了?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肚子还疼不疼?身上难受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晋棠被他问得有些晕,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就是……饿了。”
是真的饿,从昨夜发动到孩子出生,耗光了他所有的气力,此刻腹中空空,前胸贴后背,饿得心头发慌。
“饿了好,饿了好!”萧黎立刻道,“沈御医说了,产后需得及时进补,御膳房一直备着膳呢,我这就让人传!”
他抱着孩子,转身就要唤人,动作间依旧小心翼翼,生怕惊着臂弯里的小祖宗,襁褓中的哭声适时又拔高了一个调门。
晋棠看得好笑,又有些心疼萧黎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轻声提醒:“孩子怕是也饿了。”
萧黎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深的窘迫。
他显然没忘了沈济仁的嘱咐,只是面对这哭闹不休的小家伙,一时有些失措。
萧黎扬声唤道:“乳母!”
早已候在外间的乳母应声而入,是个面容慈和、体态丰腴的妇人,穿着干净整洁的宫装。
她恭敬地朝二人行了礼,这才上前从萧黎手中极其稳当地接过了啼哭的公主。
说来也奇,那孩子到了乳母怀里,被熟悉的姿势抱着,哭声便渐渐低了下去,转为委屈的抽噎,乳母轻拍慢哄,转身去了隔壁喂奶。
萧黎目送乳母抱着孩子离开,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那模样竟似刚打完一场硬仗。
他回到床边,握住晋棠的手,指尖还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不知是方才抱孩子紧张的,还是心有余悸。
“王叔抱孩子的架势。”晋棠抿唇笑道,“比打仗都难。”
萧黎耳根微红,却坦然承认:“臣确实未曾抱过这般小的婴孩,她那么软、那么小,总怕力道重了伤着她,轻了又抱不稳。”
他目光凝在晋棠脸上,满是后怕与怜惜:“比起这个,陛下吓坏臣了。”
晋棠知他指的是自己生产时的凶险与煎熬,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掌:“都过去了,你看,我和西瓜不是都好好的?”
提到“西瓜”这个小名,萧黎脸上神情更加柔软,他低头在晋棠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嗯,都好好的,陛下稍等,膳食马上就来。”
御膳房一直候着旨意,不过片刻,张义便领着宫人,捧着食盒鱼贯而入。
按照沈济仁的精心安排,产后第一顿膳食以温补气血、促进恢复为主,菜式不多,却样样讲究。
最要紧的是一盅清炖仔鸽汤,汤色清亮如茶,撇净了浮油,只余鸽子肉质本身的鲜美与药材的醇厚,炖足了火候,香气清雅而不腻。
另有一碗当归生姜羊肉羹,羊肉剁得极细,与当归、生姜一同慢熬成糜,去除了膻气,只留温煦的暖意与补益。
晋棠是真饿得狠了,闻到食物香气,腹中立刻轰鸣起来。
他被萧黎扶着半坐起身,背后垫了高高的软枕,由萧黎一勺一勺仔细吹温了喂到嘴边。
汤羹入口,温热熨帖,顺着喉咙滑下,仿佛瞬间唤醒了他沉睡的味觉与疲惫的身体。
晋棠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一碗羊肉羹,一盅鸽子汤,几乎吃了个底朝天,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
萧黎见晋棠胃口如此好,悬着的心又落回去几分,眼中笑意深深,拿过温热的湿帕子,轻柔地替他擦净嘴角。
“慢些吃,仔细克化不了,沈御医说了,产后宜少食多餐,过两个时辰再用些粥点。”
晋棠乖顺地点头,吃饱喝足,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似乎也消减了些,精神好了不少,他靠在萧黎怀里,任由萧黎用温热的手掌替他轻轻揉按着酸软的腰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外边。
“孩子该吃好了吧?”
仿佛响应他的话,乳母很快便抱着已然餍足甚至打了小小奶嗝的公主回来了。
小家伙换上了干爽的襁褓,小脸不再皱红,恢复了新生儿特有的粉嫩,眼睛闭着,长睫如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还无意识地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晋棠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比起萧黎的僵硬,他的动作要自然熟稔许多,在现代时他在福利院没少抱小孩。
他将那柔软的一团抱在胸前,低头细细端详。
越看心中越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这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萧黎血脉交融的结晶。
小小的鼻子,秀气的嘴巴,饱满的额头……每一处都精致得不可思议。
许是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睡梦中的小家伙忽然动了动,小嘴咂巴了一下,竟露出一个软糯糯的笑。
晋棠的心瞬间化成了水。
“王叔你看。”晋棠压低声音,唯恐惊扰了这小小的安眠,眼中却光彩夺目,“她笑了。”
萧黎凑得更近,与晋棠头抵着头,共同凝视着臂弯里的小生命。
那抹无意识的笑如同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萧黎深邃的眼眸。
萧黎伸出手指,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触感温热,带着奶香。
“她真好看。”萧黎低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虔诚,“像你。”
晋棠嘴角翘得更高:“光是好看可不行,王叔,咱们之前商量了那么多字,姜、元、熙……你中意哪个?还是都没想好?”
萧黎抬起头,与晋棠目光相接,明白这是要定下孩子的名字了,皇室与寻常百姓不一样,皇子公主生下来便要取名。
他沉吟片刻,缓声道:“这三个字寓意皆佳,‘姜’字温婉坚韧,有草木繁盛之象,‘元’为始,为长,有尊贵开端之意,‘熙’字光明和乐,寓意盛世安康,臣都觉甚好,难以抉择,还是陛下定夺吧。”
晋棠垂眸,看着怀中女儿恬静的睡颜,指尖在她小小的手心轻轻划了划,那里传来微弱的抓握反应。
他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既然都觉得好,那便都用上。”晋棠抬起头,眼中带着明朗的笑意,“孩子便叫‘晋姜’,封为‘元熙公主’,姜为名,元熙为号,三个字一个也不落下,如何?”
晋姜。
元熙公主。
萧黎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姜之柔韧、元之尊贵、熙之光明,尽数赋予他们的女儿,承袭皇室血脉,尊荣无比。
“好。”萧黎郑重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与爱意,“晋姜,元熙公主,陛下取得极好。”
名字既定,圣旨很快便拟好,加盖玉玺,由张义亲自送往中书门下用印,随后发往六部及天下各州府。
圣旨内容简明而厚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女诞育,敏慧夙成,姿容端丽,仰承宗祧,克娴内则,兹仰遵慈恩,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封为元熙公主,朕心嘉悦,特赐恩旨,免天下本年赋税一成,永免女户代役钱,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一出,迅速传遍京城,并随着驿马快报,飞向大昭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减免一成赋税,永免女户代役钱!
百姓们虽不知深宫内苑是哪位娘娘为皇帝陛下诞下了第一位子嗣,更不知“元熙公主”这封号背后帝王与摄政王几番斟酌的心意,但这实实在在的恩惠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滋润了万千黎庶的心田。
“陛下仁德啊!一成赋税,咱们家今年能多留好些粮食!”
“女户代役钱免了!我家那寡居的妹子带着两个侄儿,往后可松快多了!”
“听说公主殿下刚一出生,陛下就下了这样的恩旨,可见是位极有福气的小殿下!”
“可不是!陛下登基这一年多,减赋税、修河道、办慈幼局……做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如今公主降生,又是这般大喜,咱们的日子有盼头!”
街头巷尾、茶棚酒肆,处处是欢欣的议论。
晋棠登基以来,铲除奸佞、平定江南、整顿吏治、惠泽民生,早已在百姓心中积累了深厚的声望,如今这因公主诞生而颁下的恩旨,更是将他“仁君”的形象牢牢铸刻在民心之上。
虽然无人知晓元熙公主的生母是谁,事实上也并无“生母”一说,但这并不妨碍百姓们自发地为这位甫一降生便为他们带来福祉的小公主祈福祝愿。
有的人家甚至在家里为公主设了长生牌位,祈求神明保佑这位小殿下健康长大,福泽绵长。
不过短短数日,尚在襁褓中的晋姜,便以其独特的方式,在民间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粉丝团”。
她的哭声与笑靥还只局限于深深宫墙之内,但她的福泽却已悄然渗入大昭的万家灯火之中。
寝殿内,晋棠听着张义低声禀报着京内外的反响,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靠坐在床头,怀中是再次熟睡的女儿,萧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这相依的父子二人。
“陛下,百姓皆感念陛下与公主恩德。”张义最后总结道,脸上也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恩德谈不上。”晋棠轻轻拍抚着女儿的背,声音温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本该如此,朕只愿元熙日后,真能如其封号所言,见证并享有这清明熙和之世。”
萧黎放下书卷,握住晋棠空闲的那只手,目光深邃:“有陛下在,有我们在,元熙定会成长于海晏河清、天下安宁之时。”
晋棠回望他,眼中映着窗外渐盛的冬阳。
“嗯。”
雪落宫檐,岁岁无涯,人间第一等圆满便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