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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那就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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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棠有远比朦胧情愫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扬声将王忠唤了进来。
一直守在殿外的老内侍立刻躬身进来:“老奴在。”
晋棠坐直了些:“传朕旨意,崔家自愿献上的赎罪银、绢帛、粮食,还有那田地部曲,以及杨家作为担保献出的两处铜矿,着户部、兵部即刻派得力人手,会同王忠你亲自挑选的内侍,火速前往接收清点。”
“收钱、收地、收人、收矿,这种事拖不得,也容不得他们耍花样,告诉去的人,若崔、杨两家有半分推诿拖延,或是交接之物有缺漏、以次充好,不必回禀,直接拿人,王忠,你这次去,把赤锋卫也带上。”
王忠心头一凛,连忙应下:“老奴明白,定将陛下吩咐之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给他们拖延耍滑的机会。”
晋棠点了点头,又道:“接收过来的土地和部曲,立刻派人接手,清点造册,妥善安置,那两处铜矿更要紧盯着,朕会另派信得过的人过去,尽快安排开采事宜,国库空虚,处处要用钱,铜矿之事,刻不容缓。”
“是,陛下。”王忠将晋棠的吩咐一一记在心中。
王忠知道,陛下这是要借着处置崔家的东风,将敲打出来的实惠,以最快的速度真真正正地抓回朝廷手中。
而且陛下特意让他带上赤锋卫,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在商量,这是皇命,崔、杨两家要么老老实实地交出来,要么,当场就能给他们扣上一个“抗旨不遵”、“心怀叵测”甚至“意图谋逆”的罪名,叫赤锋卫拿人。
王忠领命,匆匆而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接下来的几日,皇宫内外,几处地方,都悄然加快了运转的节奏。
王忠带着一队精干的户部官员和他手底下的内侍,以及沉默肃杀的赤锋卫,直奔崔家和杨家。
正如晋棠所料,崔家那边,崔衍虽因吐血而卧床不起,但崔家其他主事之人,在看过那封字字泣血的认罪书抄本和皇帝明确的旨意后,再见到门外那些煞气逼人的赤锋卫,早已是惊弓之鸟。
哪里还敢有半分拖延推诿?
王忠一到,便有人战战兢兢地捧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地契、部曲名册,金银绢帛、粮食也都已装箱备好,堆满了前院。
交接过程异常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崔家巴不得赶紧把这些烫手山芋送出去,以求皇帝能暂时高抬贵手,让他们喘一口气。
王忠冷着脸,带着人仔细清点核验,确认数目无误,这才命人将东西一一封存,运往指定地点。
至于天地和部曲的交接,则更为繁琐些,需要派人实地勘界、核对名册、安抚人心,但这些在王忠带来的赤锋卫和户部老吏面前,也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而杨家那边,情形则略有不同。
杨澈自从那日从崔府回来,便一直称病闭门不出。
接待王忠一行的是杨家的管事,态度倒是极为恭顺,对于献出陇西、金城两处铜矿之事,也一口应承,并无推脱,相关的矿山契书、历年账目、在册矿工名单等,也都准备得颇为齐全。
交接过程,表面上看,甚至比崔家那边还要顺利几分。
王忠心下却并未放松,他跟随先帝和当今陛下多年,深知这些世家大族,尤其是乾阳杨氏这等底蕴深厚的,绝不会轻易吃下哑巴亏,表面越是顺从,背后可能藏着的手段就越是阴毒。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核对着每一项文书、每一个数字,并暗中记下了杨家那几个负责交接的管事、账房的面孔和言行,回去后好向陛下详细禀报。
无论如何,在赤锋卫无声的威慑和王忠滴水不漏的督办下,崔、杨两家献出的“诚意”,都以极高的效率,被朝廷派去的人马,火速接收到了手中。
当王忠带着第一批清点完毕的金银账册回宫复命时,晋棠正在窗边慢慢踱步,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
听完王忠的禀报,尤其是听到赤锋卫往那一站,崔家便乖顺得如同鹌鹑时,晋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办得好。”晋棠赞了一句,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有钱入账的感觉,总是不错的。”
晋棠想了想,又吩咐道:“接收过来的土地和部曲,要抓紧时间派人去接手,安抚好那些部曲,告诉他们,从此以后他们是朝廷的人了,只要安分守己,勤恳耕作,朝廷不会亏待他们,至于那两处铜矿……”
晋棠的眼神冷了下来:“杨家的铜矿,是重中之重,立刻选派得力且忠诚的官员过去,主持开采事宜,朕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铜矿产出,填充国库。”
“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安排。”王忠应道,见晋棠精神不错,他也跟着高兴。
然而,这份因顺利收钱而带来的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太久。
仅仅两日后,前往陇西铜矿接管事宜的官员,便差人快马加鞭送回了一封紧急密报。
密报中说,朝廷派去的人到达矿山时,原本在矿上劳作的数千名矿工,竟有大半已被杨家提前撤走,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和零星的看守。
被撤走的那些矿工,要么是乾阳杨氏名下世代依附的荫户,要么便是周边州县因欠下杨氏高利贷,或是租佃了杨氏土地而被迫以劳役抵债的贫苦农民。
杨家人在撤走他们时,不仅没有给予任何安置或补偿,反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借据、租契,逼迫这些贫农立刻偿还历年积欠的本息,否则便要告官拿人,抄没家产。
这些贫民平日里在矿山做牛做马,所得微薄,仅能勉强糊口,哪里还得起那利滚利的巨债?
一时间,矿山周边数个村落,哭声震天,怨气沸腾。
杨家又趁机散布流言,春秋笔法说是朝廷强行征收了杨家的铜矿,断了他们的生路,如今又要逼着他们还债,分明是不给他们活路,意图将民愤的矛头,悄然引向朝廷。
密报最后写道,当地已有不稳迹象,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晋棠看完密报,气得直接笑出了声。
“好一个杨澈,好一个乾阳杨氏。”晋棠将密报狠狠拍在桌上,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朕就知道,他们不会甘心,竟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晋棠气的,并非杨澈与他作对。
朝堂博弈,各凭手段,输了认栽便是。
晋棠气的是,杨澈为了给他添堵,为了给朝廷抹黑,竟能如此不择手段,将数千名本就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苦百姓,当做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只为逼他就范。
这是拿人命当草芥,拿民心当儿戏!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王忠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劝慰。
晋棠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怒意。
他知道,发火无济于事。
杨澈既然出了这么一招阴损的棋,他就必须接下。
绝不能让那么多无辜百姓,因为杨澈的算计而家破人亡,更不能让朝廷和他在百姓心中,背上逼死贫民的恶名。
思忖片刻,晋棠重新睁眼。
“王忠,传朕旨意。”
“第一,以工部名义,即刻发布告示,征调陇西、金城两地原在铜矿劳作的青壮,以及周边州县生活困顿、自愿报名的贫民,前往铜矿服徭役,工期暂定两年,用以抵偿朝廷新近接收矿山急需人手的缺口。”
“第二,着户部拨出专款,用于垫付这些被征调民夫所欠杨氏之债务,债务凭据由朝廷统一收缴、核验、存档,告诉那些百姓,朝廷帮他们还了杨家的钱,但他们需以服徭役的方式,慢慢偿还朝廷的垫付。”
“第三。”晋棠语气加重,“凡被征调服此徭役者,朝廷不仅管吃管住,每月还会发放工钱,工钱一部分用以抵扣朝廷垫付的债务,剩余部分,足额发放到个人手中,作为养家之用,具体工钱数额,由户部与工部根据当地民情,拟定一个合理且足以让百姓看到希望的数目,尽快公布。”
王忠一边飞快地记着,一边心中暗暗叫绝。
以服徭役的名义征调,名正言顺,既解决了矿山人手短缺的燃眉之急,又避免了“与民争利”、“强征民夫”的口实。
朝廷出面垫付债务,收缴借据,瞬间就将杨氏通过高利贷和租佃关系控制贫农的命脉斩断,将民心从杨家手中夺了回来。
最关键的是,还给发工钱!虽然要抵扣一部分债务,但能有剩余,还能养家,这对于那些原本在矿山做牛做马也还不清欠债,看不到出头之日的贫民来说,简直是天降的救星。
如此一来,百姓只会感激朝廷救了他们,谁还会记得杨家那点故意散播出来试图抹黑朝廷的流言?
杨澈想用贫农的命来逼朝廷让步,抹黑朝廷名声,陛下却反手就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将这些人全部收拢到了朝廷麾下,还顺手拿走了杨氏手里控制这些人的名册和借据。
这一进一出,杨澈非但没能达成目的,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损失了控制多年的劳动力,还让朝廷赢得了民心。
“陛下圣明!老奴这就去办!”王忠心悦诚服,转身就要去传旨。
“等等。”晋棠叫住王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格外凝重,“通过此事,你也看到了,杨澈此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视百姓如蝼蚁,其心性之凉薄阴狠,远超常人,他此番算计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
晋棠转向王忠,郑重吩咐:“你去告诉摄政王,让他帮朕看着点杨澈这个家伙,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暗地里有什么动作,朕都要知道。”
“告诉王叔,此事关系重大,朕只信他,让他派最得力的亲信去办,务必滴水不漏。”
“是,陛下,老奴一定将话带到。”王忠郑重应下,他知道,陛下这是对那位杨氏长公子,生出了极深的忌惮与戒备。
而能将如此重任托付的,也唯有那位对陛下忠心不二的摄政王了。
王忠匆匆离去,寝殿内重归寂静。
晋棠独自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杨澈。
系统。
剧情。
看来往后的路,并不会因为清吏司的成立和今日这番应对,就变得平坦。
反而因为触及了更深层的利益,逼出了更危险的对手。
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