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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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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老师,求您再考虑一……”
砰砰的关门声掩盖了女孩最后那个刚说出口的“下”字,隔壁出来看热闹的阿婶手里掐着蒜薹,嘴里笑道:“陈卓啊,别来了,从前我们饶家村就跟你们陈家村不对付,这饶老头记仇得很,一听你姓陈肯定来气。再说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家,漂漂亮亮的,继续当演员不好呀,干什么非要跟个老头子学竹编当篾匠!”
被门砸到脸上的女孩叫陈卓,正如阿婶所说,是隔壁山头陈家村的。
陈家村和饶家村的竹编手艺从前是出了名的好,放眼方圆几十里的人家,谁家里还没几个姓陈姓饶的编的筲箕簸箕?
陈家村和饶家村一开始还是友好的合作关系,只是后来这竹编的名声做起来了,两个村的篾匠也莫名地同行相轻起来。再加上后来发生的争山头争竹林的事情,两个村子的人算是彻底结了怨。
陈卓本来饱满的热情在这时突然泄了个干净,提着几瓶白酒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回过头,笑容无奈,“花婶,看来今天还是得借您家梯子用一下。”
花婶一听这话得意地尖笑一声,她冲陈卓扬了扬手里的蒜薹,“赶紧过来,梯子早给你备好了。”
陈卓将手里的几瓶酒随地一放,反着手从身后取出一个小布包,然后穿过弥漫着蒜薹味的门槛,拖着脚步走进了饶老师隔壁的那座院子。
院子中央还坐着个正理着篾条的男人,陈卓这头动静不小,但他连都也没抬,因为真的是见怪不怪了。
陈卓轻车熟路地穿过院子走到了围墙边,她扶着梯子往上爬,花婶仍然掐着蒜薹,但一只脚稳稳地踩在了梯子的最低端。
随着陈卓一挥手,隔壁院子立刻传来了一声闷响。
花婶侧了侧身子好给陈卓让出下来的路,随口问道:“丢过去了?”
陈卓点头,“嗯。”
花婶:“今天是什么?”
陈卓:“竹子编的小香囊。”
陈卓很快从梯子上下来,她从门外拿了一瓶酒放到院子中央的男人跟前,然后抽了把篾条就往外走。
花婶当然执意不要酒,但等她捡起酒追出去的时候,陈卓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院子中央的男人这时总算开了尊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理篾条的动作也没停,“这小陈隔天来一次,什么时候是个头,你进去看看,家里都快成小卖部了。”
花婶挤眉弄眼,“这也是沾了二叔的光,要不是住他们家隔壁,谁会给我们送东西?”
陈卓怕花婶跟之前一样追她个几里地,一口气跑到租住的村民家里才敢停下来。
气还没理顺,背包里的手机就振个不停。
陈卓深吸一口气,抿着嘴角按下了接听键,她决定先发制人,“这大上午的你不去店里监工跟我打什么电话?”
饶成香刚带领餐厅的服务员喊了口号跳了操,精神头正饱满着,一听陈卓这话脾气一下就上来了,“陈卓,先不提我是你妈这事儿,就光凭你从我西二分店拉走的那一车酒水,你都不能这么跟我说话!”
陈卓本来就是理亏的一方,但被饶成香这么戳破了说出来,她下意识觉得输人不输阵,也没有个服软的打算。
陈卓:“那我也先不提我是你女儿,就说说你影响力太差这事儿。明明你也姓饶,我也算是饶家村的半分子,怎么进了村半点优待都没有享受到!”
饶成香翻翻眼皮,“我跟你爸一个姓饶一个姓陈,当年就是架不住压力才从村子里出来开餐厅的。我跟你说陈卓,还是那句话,是你自己承认演员当不下去了,那要我继续供着你可以,来餐厅帮忙,十来家分店你随便选。”
陈卓嘟哝:“我不去。”
饶成香:“不来可以,你去给饶靖饶大师当徒弟,只要他收你为徒,每个月的零花钱我不少你一分。”
陈卓还想动之以情,“你太绝情了……”
饶成香冷笑,“当初你文化课明明不错却偏偏要当演员的时候我就该绝情。”
陈卓叹气,“那就是没得谈咯?”
饶成香:“怎么不能谈?条件都开出来了,是你不接受。”
陈卓:“行,明白了,不说了。”
陈卓七八岁就被父母接到了城里,饶成香陈鹏两口子忙着生意对她也无暇顾及,物质上是要什么给什么,终于养成了陈卓这有点骄纵又有点随意的性子。
陈卓去年从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跑了无数剧组也没接上个像样的角色,最后科班毕业却沦落到去影视城蹲群演的地步。
饶成香跟陈鹏劝陈卓说演员当不了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家里还有餐厅十几间,不怕陈卓找不到事干,可陈卓从小就反感在餐厅里呆着,一听这话脑子比嘴快,出口就说让她进餐厅不如让她回去当篾匠。
饶成香早就想找个法子好好治治这丫头,这话一出正好给了她极佳的灵感。
行,不是要当篾匠吗?可以当,支持你,要当就当最好的,最好直接拜到非遗大师饶靖门下当徒弟。
陈卓不是没打过退堂鼓,但若直接放弃肯定要被饶成香念叨一辈子,她实在丢不起这人也受不住这种折磨。只是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住进饶家村一个月了,陈卓连饶靖的门槛都没跨进去过。
饶靖上个月满了79岁,是正儿八经被认证过的竹编工艺非遗大师,从前门下是徒弟无数,只是9年前他将徒子徒孙都遣散出去,说什么人生七十古来稀,随时可能撒手人寰,他不想等到驾鹤西去之后,肉身躺在棺材里灵魂浮在半空中还看这些人吵吵闹闹争东抢西。
饶靖从那时起便淡出了大众视野,那些徒子徒孙们际遇和选择也各不相同,有顶着大师头衔红到天天跟明星一起上综艺节目的,还有早就放下手艺的。
但无一例外,可能都记着当时突然被饶靖赶出师门的仇,九年以来,回来看过饶靖的屈指可数。
饶靖只有一个儿子,当年成家不久就因病去世。倒是也留下了后代,只是孙子上初中后就被妈妈接到了国外,每年也就暑假回来呆四十来天罢了。
等到隔壁没有了那小姑娘的动静,饶靖才背着手从堂屋里走出来。
院子左边的柚子树下,陈卓从隔壁抛过来的小布包被散养的母鸡啄了几口。
饶靖挥挥手赶走了母鸡,然后不徐不疾地弓腰把小包袱捡了起来。
隔着粗布捏了捏,饶靖大概猜到是个什么小玩意儿。他也不打开,依然背着手走进屋,然后把陈卓的新作品往立在墙角的大竹筐里一扔便了事。
早几十年,饶靖收徒是完全不讲究的。
常常是有村民把家里不听话的孩子往饶靖的院子里随便一塞就转身离开,可不见有人像陈卓这样正式登门还带礼品带作品的。
陈卓早几个作品他也拆开了仔细看过,有点功底,但也仅限于此。做的都是些小玩意儿,但好在创意和想法值得称道。
只是他不打算再收徒,陈卓不论做什么也是白搭。
陈卓在房间的书桌上苦闷地趴了一会儿,房东奶奶就扯着嗓子叫她出去吃午饭了。
陈卓有气无力,几乎是拖着一双腿才勉强走到了堂屋。
房东奶奶姓毛,说起来跟饶靖还有点沾亲带故,陈卓在她这里已经住了一个月,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加上村子里本来也藏不住秘密,陈卓的事儿她是再清楚不过。
毛阿奶见陈卓一脸霜打了的茄子样,一边给陈卓夹菜一边宽慰道:“饶靖那个老头子脾气倔,他说不收徒肯定就是不收了,不过啊他有个徒弟算是我的侄儿,在镇上开了家竹编用品店,卖些筲箕板凳的,要不我帮你打听打听,看他那里要不要人?”
陈卓扒一口饭,摇摇头,“毛阿奶,不用了,我就找饶大师,只能找饶大师。”
毛阿奶眼角的皱纹动了动,也笑着扒一口饭,“行,你真要坚持我就支持你。对了,明天饶志家大儿子结婚……”毛阿奶说到这里突然放低了声音,“你知道嘛,是二婚。早上从城里接了新娘子要回来一趟。”
留在饶家村的年轻人本来就少,从外面进来的年轻人就更少了,陈卓在进村的一个月里经历了被围观、被打听以及被拉拢的全过程,村里的八卦她已经掌握了不少。
她觉得奇怪,“您不是说隔壁饶志一家早就搬走了吗?”
毛阿奶拿筷子头在空中点了几下,“是搬走了,上回结婚的时候就已经搬走了。但那大儿子第一段婚姻不顺嘛,饶志那老东西咬定了说是结婚的时候没回来祭祖的缘故。”
陈卓想了想,“可我记得您说离婚是大儿子出去鬼混造成的。”
毛阿奶一边拢头发一边撇嘴笑,“男人哪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陈卓一听这话噗嗤笑出声,她一边捡起被自己喷出的饭粒一边点头,“有道理。”
毛阿奶又说:“到时候你也去。”
陈卓指着自己,一脸不置信,“我也去?”
毛阿奶很坚定,“你去要个红包沾沾喜气,说不定饶靖那老东西就肯收你这个徒弟了。”
过去的一年里,陈卓可以说各种玄学都试过了,但最终还是没有挤开娱乐圈的门。她心里对明天红包的作用存疑,但也不好拂了毛阿奶的美意,就把这事儿应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