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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大火 动荡变换的 ...

  •   贺擎天总觉得不太对劲,明明人都在屋子里了,可总像是少了什么似的。
      他左思右想,试探道:“奇怪,那些死掉的羊哪里去了?”
      杨阿奶恨声道:“那些畜生,不知道吃了些什么,噎死在外头了。”
      贺擎天狐疑:“杨阿奶,那些死羊现在在哪里?”
      “老伴出门料理的时候,一下子倒地不醒,我也没来得及看顾,不晓得去了哪里,估摸着被人摸走了。”她话语颤抖,自家牲口平白无故的死掉,怎能不心疼?
      就在贺擎天蹙眉深思的时候,院门被人冲开。
      “大夫,不好了,出人命了!”
      “大夫,求您快去看看我阿爹......”
      “大夫,我男人突然就口吐白沫,倒地不醒了!”
      ......
      求救声充斥整个院子。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呼喊让贺擎天见识到,原来大同村竟有这么多人,平日里不曾见到,现在一出事,都聚集在这里了。
      只是这样多的人,大夫却只有一个,焉能照顾的来?
      贺擎天看向大夫,后者果然有些难办:“别着急,你们这么多人过来,我又没办法同时都去。事有轻重缓急,病症也是如此,你们且说一说自家人的病症都是何表现,发病多久了!”
      大夫说完,众人开始七嘴八舌的张开嘴巴。
      贺擎天被吵的头疼,压根听不见具体都说了些什么。但大夫倒是不同,他皱着眉,显然也是听得十分吃力,可面色精沉、身如坐定,显然是听进去了。
      贺擎天虽然没有听出个十成十,却也大致知晓了这些病情都有一个共性——都发生在两个时辰之内。
      奇了怪了,怎的偏偏集中爆发了?
      大夫收拾好药箱,对着众人道:“你们各自的情况我已了解,我这就随你们过去。”
      众人簇拥着大夫,急急行出门去。
      贺擎天看着无数双脚踏出门槛,猛然想到,这一两个时辰不正是羊蛋子推门而入的时候?
      这些人莫非都是......
      贺擎天忙问:“他们发病前可有吃过什么东西?”
      众人闷头前行,其中一个声音道:“不过是吃了些羊肉,难不成是羊肉大补,冲撞了血气......”
      贺擎天呆愣在原地。

      晌午时分,柳杏儿来到羊蛋子家中,见二老神色如常,心中约略放宽了些。
      贺擎天看到柳杏儿,沉重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你怎么不在家里,出来做什么?”
      “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羊蛋子瑟缩在老人身边,弱弱地唤了一声“柳婶子”,小脸上再也没有往日开朗的笑容,被周遭沉沉暮气包裹,整个人如同被骄阳炙烤过后的草茎。
      柳杏儿展颜宽慰,又问了问二老的情况,得知暂且平安无事后,这才稍喘了口气。
      贺擎天将大夫交代的禁忌告知杨阿奶,然后同柳杏儿回家,他招呼羊蛋子:“想不想找虎子玩?”
      羊蛋子点点头。
      贺擎天伸出手:“走,我带你找虎子。”
      羊蛋子缩了缩身子,又拒绝道:“我想留在奶奶身边。”
      杨阿奶拉起羊蛋子,慈祥地道:“我们没事,你跟着柳婶子玩去吧,记得要听婶子的话。”
      杨阿爹也催促他:“快去吧,别担心,爷爷休息一会就好了。”
      羊蛋子半信半疑地起身,跟在贺擎天身后,一步三回头。

      三人方行出几步,身后便从传来一阵拖沓之声,正是杨阿奶。
      “杏子!”
      柳杏儿回头:“你怎么出来了?”
      杨阿奶刚要说话,看到贺擎天和羊蛋子都齐齐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柳杏儿回身道:“小天,带着羊蛋子先回去吧,饭我已经做好了!”
      贺擎天点点头,又看了杨阿奶一眼,领着羊蛋子当先离去。
      二人的身影刚消失,身前的老妇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柳杏儿吓了一跳,连忙拉她起来。可这妇人像是铁了心,此刻力气颇大,竟是如何也拽不起来,柳杏儿只好陪她一同跪着。
      “杨阿奶,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说!”
      杨阿奶还未开口,已经泪珠滚落:“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但凡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忙!”
      杨阿奶看了一眼屋内的老伴,抽咽两下,再回头时,红红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坚毅:“我想拜托你照顾好羊蛋子!”
      “这话要从何说起?”
      杨阿奶苦笑一声:“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张民急症来的那样凶猛,再加上那天晚上漫天燃起的火光,我想一定是染上了什么了不得的疫症。”
      眼看柳杏儿张口想要辩解,杨阿奶抬手打断道:“我比你们年长几十岁,什么样的事情没有见过?只是丹儿还小,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即便身强力壮也帮不了他多少,更何况现在......”
      杨丹便是羊蛋子的大名。
      “阿奶......”
      “你不用安慰我,”杨阿奶摇摇头,“老伴的身体我知道,那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死在了外面,他又气又急,这才病倒。除此之外,恐怕还或多或少染了些毒气。不过你放心,我刚才已经跟大夫确认了,我们一没有分食羊肉,二没有沾染过带有毒症的血液,不至于有传染之虞,是以我才敢到你跟前来。”
      柳杏儿黯然。
      杨阿奶继续道:“恐怕村子里的人是难逃一劫了,我希望你们可以带着丹儿平安度过。从前,我虽然没有多么照顾你们,可我扪心自问,也决计没有害你们的意思,不过是因为自家三口人已然难熬,丹儿又小,眼下世态艰难,只能自保。”
      “我明白,若不是您时常接济些羊奶,恐怕三儿很难......这些,我柳杏儿永远会记得。”
      杨阿奶目光微闪了闪,重重点头:“丹儿拜托你了!”
      柳杏儿握住杨阿奶的手:“我会照顾好他,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杨阿奶双腿早已麻痹,她就着柳杏儿的胳膊晃晃悠悠起身:“若是这病症实在无解,你们早做打算,早点离开这里吧。”
      柳杏儿虽也产生过这个念头,可自杨阿奶口中说出,又多了几分背井离乡的沉重味道:“世态不易,听说外面也常有战事,离开......又岂是容易?”
      “你们还年轻,只要活着就有出路。外面天高地阔,你柳杏儿聪慧灵敏,那贺擎天也绝非世间凡人,你们自会找到大道,倒时还望多多照拂丹儿。”
      柳杏儿点头,躬身向老妇告辞。

      眼下物资紧张,众人又都面临着随时可能会一命呜呼的悲惨境况,晌午饭自然是吃的索然无味。
      饭后,柳杏儿收拾妥当,一家人坐在屋子里,谁也没有说话,但却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遥遥走到柳杏儿身边,轻声唤道:“娘!”
      柳杏儿将遥遥护在怀里,用微笑宽慰她害怕的心灵,而后看向身边的每一个孩子,轻声说:“外头天气燥热,你们去席上睡会吧。”
      几个孩子彼此看看,一时间也都有了困意,便各自找地睡觉去了。
      独独贺擎天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
      “你也去睡一会吧,有什么事我叫你们。”
      “睡不着!”
      柳杏儿回头看了一眼:“我方才见你......”贺擎天回过头来,柳杏儿继续道,“你可是要走?”
      贺擎天定定望着她,不置可否。
      “我方才看你已经收拾好了衣物,想来已经有了打算。”
      “没错!”
      “什么时候?”
      “最晚不过今晚!”
      柳杏儿眼中闪过诧异。
      他站起身,走到屋檐下,显然不想让屋里的孩子们听见,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你说的也不完全对,不是我要走,而是我们要走。”
      “我们?”
      “是,眼下整个村子已经如同病入膏肓的病人,你可知镇上的官员为何没有动作?”柳杏儿摇头,贺擎天继续说道,“一来是因为村子不大,再者加上这毒症来势猛烈,传播迅速,又难以控制,一不留神,只怕会造成更多人染上毒症身亡。我已经听说了镇上不日就回来人,今日或者明日,总归不能再拖了。”
      “那我们不是有救了?”
      贺擎天摇头:“你当真以为我们能全身而退?这不过是官府的暂缓之计。试想,村子里这么多病入膏肓的人,如果放任不管,会产生多么大的祸患,到时候齐齐涌入镇上,只怕会带来更大的麻烦;可是如果要管,该怎样管,找更多的大夫?恐怕很难。此刻,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
      贺擎天的眼神寒光乍现。
      柳杏儿遍体生寒,颤声道:“难不成这帮人要釜底抽薪?”
      “我想八成是这样。”
      柳杏儿不再说话,贺擎天看的十分明白:“其实,单就这件事情来说,虽然做法上有些残酷,可是这些人已经没有希望痊愈了,到头来都要一死,解决他们或许不失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那我们呢?”
      贺擎天沉默不语,半晌后才道:“我们虽不曾染上毒症,可镇上那帮人只怕会‘宁可错杀百个,不肯放过一人’,所以无论如何,这里我们是待不下去了。”
      “我们......该去哪里?”
      “天下之大,总归容身之所。”贺擎天看着远方,有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淡然,“我们可以往东,去往临州,或者浒州,那里经贸发达,水陆交通便捷,不管是生存还是暂居,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柳杏儿倒是不怕长途跋涉,只是现在不同以往,她还有孩子要照顾,哪怕不是为了张生,这千百个日子的朝夕相处,已经让几人彻底难以分开了。
      “那孩子怎么办?我担心这样远的路途,他们会吃不消。况且......虽说临州、浒州值得一去,可外面到处都有战事的消息传来,我们真的可以平安无事吗?”
      “临州一带守卫坚固,况且最近的战事乃局部战役,不过是些流民匪寇,暂且不会波及到那里。至于同别国的战役,那是前线将士该操心的,我们不过是平民老百姓,此时此刻,只管顾好自己。”
      说到此处,贺擎天有些明白柳杏儿的心思了。
      他孑身一人,自然没法感同身受柳杏儿的诸多顾虑,但是她十分理解,于是放低声音道:“你别担心,不管除了什么事,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柳杏儿一贯沉重的眉眼,此刻重新绽放,笑道:“你也是个孩子,你能保护谁呢?”
      “我......”
      是啊,他可以保护谁呢?
      贺擎天想要争辩,可是自他来到这个家,好像更多的是柳杏儿在保护着他。
      柳杏儿深吸一口气:“罢了,几年前我就应该离开这里,现在终于有了机会,我应该高兴才是。这大同村实在名不副实,或许离开,对我们都有好处!”
      “那是自然!”贺擎天重重颔首,这样一个混乱却和谐的家庭,实在不应该葬送在这个是非之地、是非之时。
      柳杏儿看着远方,心中期盼着逃离的时刻可以晚一点到来。
      然,她早该明白,人世间事常常事与愿违。

      戌时一刻。
      当柳杏儿一家气喘吁吁地站到蜿蜒而伸的山路上,远处跳跃的火光已经离他们很遥远了。
      像是频繁闪动的烛光,四散分布,在黑夜中起舞。
      她天真的以为或许逃离大同村的日子可以慢一点到来,谁料想,酉时亮起的第一把火,将她心中残存的希望,烧的一干二净。
      贺擎天早已做好了准备,他身上背着包裹,手上拉着弟弟妹妹,口中催促着尚且不敢置信柳杏儿。
      轰然一声,大火将房屋烧毁,高梁断裂,重击在地。
      柳杏儿这才意识到,大同村注定要消失了。
      前方到底如何?她们会否一路顺遂?动荡变换的世事会否容有他们一席之所?
      诸多种种,一概未知。
      唯一知道的便是,从此以后,等待他们的恐怕只有多舛路途和颠沛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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