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夏日初识 他不敢去看 ...
-
这一年的暑假，澄澈的蓝天好似翻转的大海，平静的云层在释放燃烧不尽的热浪，树顶的枝叶能遮挡些许炎热。
但小孩子们是不怕晒的，一窝蜂在外面跑来跑去，红彤彤的小脸蛋挂满了汗珠。
宋锦澄从瓷盘里拿了一块刚切好的西瓜片，踮起脚尖往外婆嘴里喂，外婆笑着低头，咬了一口的甜水。
小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在屋外停住了，门口探出一张虎头虎脑的圆脸来，小虎子嘹一嗓子：“秦奶奶，我们摘几个百香果！”
这是一排老式坪房，从头到尾住了十户人家，宋锦澄外婆家住在第一户，爸爸早几年在屋外搭了架子，到现在，藤蔓已经覆盖了整个架子顶，入目一片翠绿，股股清香扑鼻而来。
孩子们时常喜欢摘几个或青或红的百香果，秦奶奶也不介意，只笑着喊他们别酸掉了牙齿。
随后便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小孩子们摘了几个够得着的百香果揣到怀里，又呼啸而过，一溜烟儿跑远了。
宋锦澄站在门边望着他们的背影，唇抿着，须臾收回视线，给外婆取了张纸巾擦拭嘴角沾染的汁水。
这个小外孙向来是懂事的，外婆也打心里疼他，又从盘里拿了块切得漂亮的西瓜片，递给宋锦澄：“谢谢乖孙，吃一块西瓜，出去玩儿吧。”
宋锦澄是四岁那年被从福利院抱回来的，上幼儿园的时候跟在爸妈身边，每年寒暑假会回来外婆家住。
他和从小在这边长大的小孩子们不一样，像个外来客，其他小朋友早已打成了一片，每次宋锦澄一个人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玩儿，外婆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有心想让自己的乖孙多交点朋友。
西瓜很甜，宋锦澄咬了口顶端的红尖儿，一双黑葡萄蓦然发亮，他很乖地说：“谢谢外婆，那我出去玩了哦。”
出了门，便瞧见阳光和绿叶的间隙里，几个果子皱皱巴巴地躲在其中，只是瞧着，便感觉尝到了酸酸涩涩的味道，他悄悄咽了咽口水。
他是爱吃百香果的，一口含进嘴里，不敢咬，酸酸甜甜的籽和汁在口腔里散开，直接咽下肚，眉毛鼻子皱成一团，又被那甜味激得眉开眼笑，这模样每次都把外婆逗得忍俊不禁。
小虎子带着别的小朋友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玩去了，宋锦澄沿着一排房子走，看见其他爷爷奶奶就甜甜地叫上一声，一路上又被塞了不少小零食。
“诶，小澄，等会儿，爷爷给你拿点开心果吃！”
“澄澄去玩儿啊？小虎子他们是不是又拿你家百香果啦？来，婆婆这里有几个巧克力，给你装口袋里啊。”
“小澄澄吃好饭啦？吃饱没有啊？拿上点小饼干，玩去吧。”
这里的老人家都十分慈祥热情，他们最是喜欢这种长得可爱又听话的娃娃，宋锦澄这种瓷娃娃似的孩子，简直是各家各户的梦中情孙。
宋锦澄露齿一笑，一排整齐的小糯米牙在阳光下锃亮，讨喜极了。
最后他拎着装满零食的红色塑料袋子，慢吞吞地走到最后一户人家，遇到正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的唐老太，对方也看见了他，一盆水泼了出去。
虽然宋锦澄及时停住了脚步没有被淋到，唐老太却还是拉下脸吼了他一句：“没长眼睛啊，走路忙里忙慌的。”
以龟速行驶的宋锦澄显然是被冤枉了，但唐老太是他们这一片出了名的乖张暴脾气，满脸的皱纹就像枝头上的百香果，每一条纹路里都藏着“刻薄”二字。
宋锦澄被吼得瑟缩了一下，本来想喊人，称呼却堵在了喉咙口，他低头，挤出一句“对不起”，就匆匆绕过老人从旁边跑走了。
出了小门，上几阶石楼梯，是一条栽满树木的小路。
离铁门最近的一颗大树底下，蹲着一个小男孩，那孩子皮肤黢黑，瘦瘦小小的，正面无表情盯着脚下的泥土。
宋锦澄在栖阳里待了小半个月，只见过他两次，两次他都蹲在这树底下，孤零零地一个人。
宋锦澄停下脚步，走到这个小男孩身边，和他一起低头看浑黄坚硬的土地。
小男孩的脚边有个洞，十几只黑色的蚂蚁正在洞里进进出出，宋锦澄看了一会儿，发现它们这是在筑巢。
不知是不是闻到了西瓜饼干的味道，有几只蚂蚁很快围到了宋锦澄脚边，他有些害怕蚂蚁会爬到自己鞋上，不自觉轻轻抬起脚尖，后退一步。
小男孩跟着掉队蚂蚁的行动轨迹，将目光移了过去，视线从下而上，他看见一双干净的小白鞋，及膝的黑色短裤下，露出两节藕白的小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将人衬得清莹秀澈。
直至看到他的脸，小孩这双没有情绪的眼睛蓦然睁大了些，就这样以一个有些怪异的姿势扭着身子，盯着这张白皙漂亮的小脸蛋发起愣来。
他太白了，这日光格外偏心似的，把自己晒得乌漆嘛黑，却把他晒得白里透红。两扇睫毛又长又黑，眨一下眼，就会扫过一半黑瞳，复又抬起，黑珍珠又亮又恬静。
宋锦澄见男孩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眸，他跑到对面，咬下一小块西瓜，丢在地上，像逗小狗那样细声细气地说：“嘬嘬嘬，来这儿吃西瓜呀。”
小男孩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脸上又变回那副空白神情，转过身去，低低说了一句：“它们又不是狗。”
声音不大，是小男孩独有的稚嫩，语气听着却不是友善的意味。
宋锦澄笑起来，笑容甜软，认真地讨教：“那你说，该怎么逗蚂蚁呀？”
小男孩被问住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逗蚂蚁，但是这些蚂蚁竟然好像能听懂他的话，看见吃的就摆着尾巴跑去吃，跟小狗也没有什么两样。
他便不答话了，又重新陷入自己的世界里，看蚂蚁们忙来忙去。
宋锦澄也不介意，怀里抱着零食袋子，蹲下来和他一起看蚂蚁。
没看一会儿，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是那群小朋友又跑了回来。
领头的小虎子眼尖，一眼看见宋锦澄怀里鼓鼓囊囊的，大嗓门一吼：“小橙子！你偷藏什么好东西呢！给我看看！”
零食袋子被大家哄抢打开，小朋友纷纷伸手从里面掏东西。
“诶？这巧克力不是我家的吗？我奶奶都不给我吃，不会是她给你的吧？”小虎子拿着巧克力左看右看，最后狐疑地看向宋锦澄。
“这饼干是我家的，我刚还吃了呢。”
“这糖是我家的，我外婆不让我多吃，说会长蛀牙，你怎么有这么多啊！”
宋锦澄白皙的脸蛋悄然染上红晕，他捧着袋子让他们自己挑，唇畔抿出一个小甜笑窝：“这些零食就是你们家的哦。”
大家闹哄哄地分着零食，忽闻一个小女孩尖叫：“啊，地上好多蚂蚁啊！”
小朋友们四散开来，场面一度混乱，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踩死它们”，大家纷纷开始踩地上的蚂蚁。
先前面对这闹哄哄的场面在旁边视而不见的小男孩，此时突然站了起来，“不许踩！”
他挡在蚂蚁洞前，盯着一众小朋友，两道黑眉毛皱起来，眼里落着冷和凶。
“我们想踩就踩，关你什么事啊 ！”小虎子盯着他，毫不退让，像是被小男孩的表情挑衅到了，嘴里愈发没遮没拦起来：“你知道你爸妈为什么都不要你吗，就是因为你太讨厌了！”
街坊邻里的茶余饭后总绕不开这些八卦琐事，家家户户隔得近，谁家有点什么事就都传开了，小孩子听上那么一耳朵，也都知道是在说谁。
眼见着小男孩的表情更黑了，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宋锦澄把零食往旁边人怀里一塞，站在小虎子面前，脆生生地说：“不可以这样说人，没有礼貌！”
小虎子愣了一下，随后攥紧了拳头：“好啊，小橙子，你还帮他说话！你们都讨厌！”
“本来就是你们做的不对，蚂蚁这么弱小，又没有伤害你们，为什么要踩它们？”宋锦澄不甘示弱。
被宋锦澄遮在身后的小男孩露出半边瘦小的身子，微微抬头看着身前的人，眼前人睫毛卷翘浓密，扑闪扑闪地，稚嫩白皙的侧脸显得异常坚定。
察觉到小男孩的视线，宋锦澄侧头，握住了他的手，安抚般地说：“你别怕。”
以小虎子为首的一众小朋友站在他俩对面，一个小女孩不知被谁挤了一下，扑通摔到了地上，瞬间哭起来，另一个男孩拨开众人，气势汹汹环顾一圈：“谁推我妹妹了？”
小女孩的哭声引来了最末尾的唐老太，她从大铁门里探出一张似能夹死苍蝇的皱脸，声音阴郁苍老：“吵什么吵？别在这里吵，赶紧走开走开！”
太阳光强烈，她不得不眯起眼，待站到了树底下，才看见那两个与众人之间仿若有条分水岭的小孩。
其他小孩子都怕她，见她一来，就一窝蜂地跑走了。
她上前一大步，宋锦澄握着小男孩的手因为害怕而有些颤抖，随后唐老太一把抓着小男孩的胳膊就往外拽。
“小兔崽子，你跟他们混在一起做什么？你不怕丢脸啊？他们背地里都笑话你呢，还傻乎乎的什么也不知道，回来给我摘豆角！”
宋锦澄感觉到小男孩在那一刻突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指，但是下一秒，他们相连的手掌被强制分开了，老人家手劲儿很大，小男孩被她拽得趔趄几步。
蚂蚁们还在勤奋地筑巢，但是会站在蚂蚁洞前保护它们的那个小孩，却没有能力反抗比自己大的力量，不得已被带走了。
他不敢去看小男孩回头向他投来的眼神，黑黝黝的瞳孔，明明盛着光，黑色却更浓烈，好似吞噬了那一点光。
宋锦澄低头，空着手回家了。他特地绕了一大圈，走了后面那条小路，没有经过唐老太家。
还没走近，就又听到小孩子的嬉闹声。
“秦奶奶，你们家有什么好吃的呀，分我们一点嘛！”
“秦奶奶最好了，不要跟我奶奶说我在这里吃零食哦，不然我回去肯定被骂。”
“谢谢秦奶奶，我们下次会带小橙子一起玩儿的！”
宋锦澄进屋时，看见小朋友们围着客厅的桌子在分零食，外婆去厨房取了毛巾，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小虎子说，澄澄刚才在跟唐奶奶家的小孙子玩？”
“嗯。”宋锦澄点点头：“之前没见过他，他叫什么名字啊？”
小虎子边装饼干边头也不抬地说：“他叫封年，今年春天来我们这里的，和他奶奶的脾气一样古怪，我们喊他玩，他都不搭理我们的。”
宋锦澄想起封年刚才的眼神，心里有点难过，“唐奶奶好凶，他会不会被打啊？”
“你管他呢，反正他不是我们的朋友，刚才你还帮他说话，哼！看在秦奶奶给我零食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小虎子嘴里塞着饼干，讲话囫囵不清。
其实小虎子一直想跟宋锦澄一起玩，但又觉得小橙子往那一站，冰清玉洁得跟个小神仙似的，他担心自己带着他上蹿下跳把他弄得一身脏，秦奶奶会不再让自己跟他玩了。
小虎子眼珠子转了转：“诶，小橙子，明天我们去玩的时候带上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