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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是他最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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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欢迎新的技术总监——Kevin!”
掌声雷动,走上台的人志得意满。
……
潘生的微笑僵在脸上。
他坐在台下,周围几个同事同情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他身上,让他觉得齿冷。
比起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蠢货,他更痛恨这些自以为隐藏地很隐蔽的,或是怜悯,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太骄傲了。
他天才的头脑一直是他骄傲的资本,但现实是……
身旁的同事凑过来,不无怜悯地附在他耳边小声说着:“没办法,你知道Kevin的父亲是谁么……”
潘生声音很冷:“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他拂去了同事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他摘下挂在胸前工牌,在手中翻弄着:“我准备离职了。”
同事吃惊:“这么突然?”
潘生没答话。
其实不是突然。
在岗位上勤勤恳恳干了六年却无数次被打压,他心中的愤懑之情越来越深。
他有着数一数二的天才和能力,但是在这里,只有能力是不够的。
云之问,已经是国内的顶尖大厂了,依旧摆脱不了人情往来和裙带关系的制踌。
在背景和人脉面前,他依仗的才华是那么无足轻重。
今天之前他就对这一切隐隐有了预感。
Kevin从进来的第一天起就和他不对付,Kevin升上去了,他没有好果子吃。
不如趁此机会一走了之。
同事又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潘生从手机里调出照片,递到他面前:“新加坡的一个游戏公司,待遇很高。这是他们员工宿舍。”
照片里的宿舍宽敞明亮,单人间,是云之问这样的地方根本没有的待遇。
同事略带惊叹和羡慕的目光让他终于出了一口气。
……
这时候的潘生并不知道,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深渊。
其实他并非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也考虑过皮包公司行骗的可能性。
但是他太急于证明自己了,他迫切地想告诉全世界,他的离职是云之问的损失,而不是他的。
离开云之问,他有更好的去处。
因此在收到那封邀请的邮件时,他只是经过粗略地调查,就相信了自己的结论。
……
抬手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潘生猛然起身,不顾众多同事惊愕的目光,向门外走去。
那张在他胸前挂了六年的工牌,被轻飘飘地丢在地上。
而在他身后,原本一切顺利的就职演讲中突然爆发出一阵不和谐的杂音,伴随着屏幕报错的声音,一个呕吐的表情骤然出现在ppt中央——
Kevin脸色难看地停下演讲,人群一片哗然。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紧接着是更多的噪音和表情,直到滑稽的小黄豆表情包淹没了精心准备的ppt,将这场演讲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
伴随着台下一众同事的窃窃私语和台上Kevin气急败坏的咆哮,潘生踏出会议室大门,回头轻嗤。
蠢货。
*
在骄傲、盲目自信和不甘心的驱使下,潘生做出了也许是此生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他乘上了那架前往柬埔寨的飞机。
直到他被人打晕后又在一片黑暗的头罩中醒来,他依旧是懵的。
……这不可能。
明明他做过调查的。
公司是真的公司,在新加坡很有名;地址是真的,邮箱也是真的,他甚至黑进了那个叫阿才的负责人的手机,一切都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最终被套在闷热的头罩里,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被粗暴地推进了一片园区。
头套被扯下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穿着统一黄色背心,毫无人权地蹲在地上的一群面黄肌瘦的人。
有些人脸上还有明显的淤青。
几个持枪的人在他们身边面无表情地巡逻,不大的破旧园区被挤得闷热。
有个人似乎是逃跑后被抓住了,被扒光了吊在栏杆上,一个打手正电击着他的生殖器。
那人浑身抽搐,已经叫不出来了。
……
对于潘生来说,这里就是地狱。
*
被骗来这里的,加上他一共有四个。
最开始肯定是叫嚷着要回去的,无一例外被一顿毒打。
几个都是程序员,细皮嫩肉的,几拳头下去就被打得狼狈倒地,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一个看起来是这里老板的人姗姗来迟,拦住了打手落在他们身上的拳头。
他笑得很和蔼,教训手下:“都是高精尖人才嘛,靠脑袋吃饭的,打坏了就不好了。”
声音轻飘飘的,却很有效力。手下立刻放开他们,垂下头,站到了一边。
那个自称陆经理的人便开始扶他们起来,一个一个,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话——
“都是年轻,单身,是不是,出来赚大钱有什么不好?”
“你呀,不是没钱买房?……”
“你,三年换了四个工作……”
“你,每周末都去相亲?……”
几个人也不知道是被打服了还是说服了,哆哆嗦嗦地,不敢再提离开的事。
潘生是最后一个,越听越心惊。
他们都被调查地清清楚楚。
陆经理最后一个走到他身旁,一把剪掉了绑在他手腕上的绳子。
这过程中,潘生难免接触到他的手。
细长冰凉的手指,让他想到毒蛇。
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陆经理拍拍潘生的肩膀:“网络安全大赛冠军啊,厉害。在云之问给人家干了五年,还不是升不了职?”
“六年。”没怎么经过思考,潘生脱口反驳。
这个陆经理很懂得怎么操纵人心。
潘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击中了自己最隐秘的心事。
五年或者六年,对于别人没有什么区别,但对于他来说却意义不凡。
那是他最不甘心的六年。
陆经理笑了一下,没有计较他的冒犯。
他放过了潘生,走到几人面前:“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们循规蹈矩干了这么多年,最后得到了什么?在我们这儿,一个月基础工资两万,还有提成。只要你们肯干,金钱,地位,尊敬,女人,我们应有尽有。”
潘生抬起眼皮看了那位陆经理一眼,很快垂下眼睛。
惯常的洗脑话术罢了。
但这话术确实很高明。
*
他们睡觉的地方,很难被称为“宿舍”。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睡在地上,满室弥漫着腐臭味。
几个新人被领到睡觉的地方之前,又是一顿毒打。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仅仅是为了警告他们不要随便逃跑。
只有轮到潘生,阿才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把他放过去了:“陆经理说了,这是高端人才,不能用打的。”
潘生楞了一下,看着其他人鼻青脸肿的惨样,怀疑这人会不会有什么后手。
但没有,他确实被放过了。
不仅被放过了,还把他和其他人分开,带到了楼上。
众人看着他背影的目光隐有羡慕,越往上的房间条件越好,是中高层才能住的地方。
阿才把他安顿在楼上的一个单人间。这里应该是专门给高层居住的宿舍,条件很好,和楼下的大通铺可以说是天上地下。
潘生环顾四周,突然略带讽刺地想到了把自己骗过来的那张宣传图。
梦寐以求的单人宿舍,倒是在这样荒谬的情况下被实现了。
阿才对他客客气气的:“潘先生,陆经理专门吩咐过,您是我们特别看重的人才,要从优对待。希望您能早日想通。替谁工作不是工作?给我们老板卖命,您能得到的绝对比云之问更多。”
潘生沉默地站在原地,偏过头,表达着无声的反抗。
阿才似乎并不介意,笑笑:“那我就不打扰潘先生休息了。”
他转身离开,但即将走到门口时,又转回身来,微笑着走到潘生面前:
“对了,还有一句话……”
毫无预兆地,他一拳打到潘生的胃部。
和打脸不一样,这种打法留不下任何肉眼可见的伤,却更痛苦。
神经丛最密集的地方被打中,潘生像只虾似的弓起腰,蜷缩着不断干呕。
阿才站在狼狈的潘生面前,声音轻柔:“既然来了,就好好干,别给脸不要脸。”
“……这也是陆经理特别嘱咐的。”
*
这里的员工每天早晨都要集合喊口号。
集合的时候能看到地位明显的不同。
泾渭分明的三拨人,人数最多,统一穿着黄色背心的是狗推,地位最低贱的一群人。
黑衣服妖娆漂亮的女性是荷官,还有最少的一群程序员,他们的地位相对高一些。
“想成功先发疯!不顾一切向钱冲!拼一次富三代,拼命才能不失败!”
一群人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地跟随着陆经理喊着口号。
潘生站在人群中,迟疑地跟着举起手,周围狂热的呼声让他浑身发冷。
热情澎湃的口号声,让他丝毫不能想象,这群人明明最开始也是被绑架过来的。
都疯了。
……
分配工作的时候,潘生又成了一个难题。
不论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肯为团伙工作。
甚至,在陆经理看过来的时候,他当众大声喊:“你们这就是诈骗!是犯法的!”
一句话撕开了这群人努力掩饰的真面目。
不管怎么自我欺骗,这都是犯法的,丧尽天良的行为。
陆秉坤叹了口气,对阿才吩咐道:“阿才啊,小潘肯定是对我们这里有点误解,你好好劝劝他啦。”
阿才点点头,笑容满面地搂住了潘生的肩膀:“潘先生啊,我们之间肯定有点误会,好好聊聊嘛。”
不容他拒绝,阿才直接把他带了出去。
其他几个人看到潘生好像没有受到什么惩罚,心思活络了。
和潘生一起被抓过来的一个胖子颤颤巍巍地开口:“我也不想……”
陆秉坤扫了他一眼,没作声,一旁的打手已经走了上去,对着胖子的鼻梁狠狠一拳。
胖子乒呤乓啷地摔在地上,倒在一摊狼藉之中哀嚎。
世界安静了。
*
阿才把潘生带到无人的厕所里,一拳打过去。
又是胃部,潘生痉挛着躬下身去,被阿才硬生生拎起来,补上一拳。
阿才挑些留不下伤,但很疼的地方打,几拳头下去,潘生只能倒在地板的污水中抽搐。
阿才还想打,但是这时候,女厕所里面的隔间传来些响动。阿才扭头看了一眼,动作顿住了。
他抬头看了眼远处的监控,对出来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是让她尽快远离是非之地的意思。
那人路过潘生的时候,顿了一秒。
潘生没戴眼镜,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艰难喘息。
但他还是模模糊糊看到了这个人的脸。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最关键的是这张脸有点熟悉。
他想起来了,她叫安娜。
在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她曾捡回他被打飞的眼镜,悄悄递还给他。
……
安娜前脚刚走,陆秉坤后脚就来了。
他挥了挥手,让阿才站到一边去。
然后他亲手把潘生扶了起来,声音里满是责怪:“阿才,让你劝劝潘先生,没让你动手这么狠啊。”
只是不知道这是假责怪还是真责怪。
他看似轻柔地扶着潘生,但一只手却不容置喙地捂着潘生的口鼻,将他因为疼痛发出的呻吟全都捂了回去。
直到潘生濒临窒息,四肢条件反射地挣动着,他才姗姗放开手,抱歉道:“潘先生对不起啊,刚才你的声音有点太大了,你没事吧?”
潘生被打了一顿又差点窒息,已经快神志不清了,面前陆经理的声音忽近忽远,他根本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回应。
靠着厕所冰冷的砖墙,他才勉强站立住。
陆秉坤也没指望听到什么回答,摆摆手,对阿才说:“潘先生累了吧,先把他扶回房间休息,慢慢来嘛。”
他说“慢慢来”的时候,即使是阿才,也忍不住抖了一下。
阿才架着潘生往楼上走。经过陆秉坤的时候,潘生低垂的头突然抬了起来。
他嘴唇翕动,说了句话。
他的声音实在是太微弱了,陆秉坤没听清,便饶有趣味地凑了过去:“你说什么?”
潘生的声音依旧微不可察——
“我不干。”
陆秉坤气笑了。
*
这之后,潘生和陆秉坤一伙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僵持状态当中。
潘生还是说什么都不肯干,还跑过好几次。只不过每次都是被抓回来打得半死不活。
即使不跑,也是会被打的,只不过阿才永远是阴着来,专挑各种隐蔽的地方,在不会留下伤痕的地方猛击。
这种僵持持续就大概半个月,然后,突如其来的,陆秉坤和阿才带着潘生去了个柬埔寨的著名景点。
他们走出园区的时候,不少人甚至在嫉妒。他们能出去的机会很少,偶尔的一两次团建,也只是拍些照片就匆匆回去。
这些羡慕的眼光令潘生如坐针毡。
最近这几天,迟钝如他也能够感受到,陆秉坤在专门给他特殊的优厚待遇。至少陆秉坤希望让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这么认为。
但这种待遇,他一点也不想要。
他怀疑他们借着出门的名义,把他带出去杀人灭口。
但他们真的把他带到外面去让他放松了,除了看得很紧避免他逃跑之外,给了他很多的时间和自由。
陆秉坤甚至和蔼地嘱咐他:“小潘啊,多拍点照片,等会好给家人报平安。”
报平安……那意味着他可以和外界联系了?
潘生心中一动。
在拍照的时候,他悄悄将手举到耳旁,比了一个“6”的手势。
一切都很顺利,对程序一窍不通的陆经理和阿才不可能发现照片里的讯息。
回去之后,陆秉坤把潘生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拿出潘生最开始就被没收的手机,在手中把玩着:“小潘啊,出来这么长时间,也想家人了吧?”
陆秉坤招了招手,几个打手就轻松把潘生按住。
他慢条斯理地起身,绕到桌前,用潘生的指纹打开了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潘生母亲的对话框,在潘生面前点开。
里面是一大串关怀问候的消息。
潘生的挣扎轻易被打手压制住。
陆秉坤将手指悬在对话框上:“看来你妈妈对你很关心啊。”
他走到潘生面前,点开对话框,笑容满怀恶意:“如果她的好儿子邀请她去新加坡旅游……她一定会同意吧?”
那一瞬间,潘生的血都冷了。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目眦欲裂地怒吼:“不要动我妈!滚开!放开我!”
打手狠狠地踹了他的腿弯一脚,他像条狗似的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
陆秉坤微笑着,在他面前蹲下身,一个字一个字地,将一条消息打在了对话框里。
当他将手指移到发送键上时,潘生终于崩溃了。
他的声音已经全哑了:“你要什么?”
陆秉坤满意地放下手机。
手下将早已准备好的电脑拿过来,他放到了潘生面前:“只需要给我们的系统填补一个小小的安全漏洞而已,很容易的。二十分钟,你肯定能完成吧?”
潘生检查了一眼,不情愿地点点头。
陆秉坤:“那就开始吧。二十分钟,不然这条消息就要发到你妈手机上了。”
潘生抱着电脑想要爬起来,陆秉坤伸手按在他肩膀上,让他重重摔回了地面:“你就趴着写吧。”
*
最后,潘生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双肘支撑身体,艰难地写完了这次的代码。
当他的指尖放到键盘上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他一直在心底坚持着的东西碎掉了。
电脑被交到几个懂行的程序员手里检查了。
调试过没有问题之后,陆秉坤立刻将潘生扶了起来,笑容满面地拉来一把椅子:“来,小潘,快坐。”
他看了眼手表,由衷地赞叹道:“才用了十五分钟时间,小潘,你绝对是个天才。云之问之把你放到基层岗,实在是太屈才了。”
变脸速度之快,简直让潘生怀疑和刚才那个面不改色威胁他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心头涌起一阵反胃。
——他最终还是和这帮豺狼狼狈为奸了,即使是被迫的。
陆秉坤揽着他的肩膀,好声好气地商量着:“从明天开始,去工作吧?”
潘生依旧沉默,没点头,但是也没摇头。
已经开了这个头,再拒绝也没什么意义了。
陆秉坤似乎知道他在别扭什么:“小潘啊,我知道你的顾虑。你的工作呢,就是帮我们写写代码,补补漏洞。你放心啊,那些丧良心的事情,我们是绝对不会让你做的,你呢,就是清清白白的,懂吗?”
他们有这么好心?
潘生抬头看了陆秉坤一眼。
虽然只有一眼,但陆秉坤看出了他眼中的犹疑。
他便知道,这事成了。
陆秉坤趁热打铁:“小潘啊,你不知道,我们也是有很多无奈的。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是你总得可怜可怜其他人吧?他们可都是被逼无奈的。但是呀,在这里干了太长时间了,如果被抓住了,谁能保证自己身上一点脏都不沾的?得踩缝纫机喽。”
潘生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想到了自己。
他现在也不算清白了。
陆秉坤:“而且,他们都上有老下有小的,全靠我们养着呢。骗有钱傻子的钱,去养活他们的妻儿,这不是挺好的嘛!如果我们的网站被查封了,或者他们被抓了,那他们的亲人怎么办?小潘,他们的命运,可是掌握在你手里的,一定要好好干啊?别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潘生依旧偏着头,沉默不语,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
陆秉坤没有强求,今天已经够了。
打一棒子也得给个甜枣,他把输入框里那条消息删掉,手机递给潘生:“行了,刚才拿你妈开玩笑呢。手机拿着,给你妈报个平安吧。”
潘生接过手机,给母亲报了个平安。
他余光极快地扫了陆秉坤一眼,又点开和他关系最好的前同事——老马的微信,把今天外出时拍的照片发了过去。
陆秉坤收回手机,让潘生走了。
*
潘生开始工作了。
陆秉坤给了他最高的待遇,比起只能挤在大房间里一起工作的同事们,他有一间单独的工作隔间,就在同事们旁边。
工作内容很轻松,做完就可以下班,不强求。自由时间他甚至可以随时申请出门,只不过活动范围有限,而且有人跟着。
陆秉坤手下的所有人都对他很尊重,那些对其他人动辄呼来喝去的打手们对他恭恭敬敬的,叫他“潘先生”,满足一切他不过分的要求。
可以说,他在云之问都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他并不屑于这些外部的物质条件,甚至因为这种特殊的优待而感到耻辱。
硬的不行,改用糖衣炮弹了?
他去找陆秉坤:“我不吃这一套,你放弃吧。”
陆秉坤笑:“想哪儿去了?你是我们最尊重的人才,我们做的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主要是想告诉潘先生,你的才华和能力值得被这样认真对待,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不屑于这些,文化人嘛,果然两袖清风。但是啊,也不用着急拒绝,本来就是你应得的,好好享受,啊?”
出办公室的时候,阿才在外面等着他。
他一出来,阿才就狠狠揪住他的衣领,拳头冲到他面前。
潘生前段时间被翻来覆去地打,已经被打怕了,身体条件反射地向后缩。
阿才的拳头就要落到他脸上的时候,陆秉坤慢悠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阿才?”
阿才这才松开拳头,低声警告他:“陆经理这么看重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然后他松开手,丢下潘生,走进办公室去了。
*
潘生在这里的人缘并不好,至少最开始很不好。
他永远冷静,执拗,满怀正义,和这里纸醉金迷的气氛格格不入。
人在自己变得堕落的时候,就会痛恨在同样的条件下依旧坚守的人。
他的眼睛太清澈了,让这里的污秽无处遁形。
而且,陆秉坤对他明目张胆的优待,使不少人对他的感情转变成了纯粹的嫉妒,即使这并不是潘生想要的。
他被捧得太高了,失去了和底下这群人交心的机会。
这使陆秉坤放心。
也有很多人对他热情,刻意的,谄媚的,小心的,却独独不是真诚的。
但他还是在这里找到了两个同伴……应该可以算同伴的人。
苗峰和安娜。
他们也是为数不多,对他散发出真诚的善意的人。
……
安娜和他走得很近的那段时间,有一些同事好奇地探问两人的关系。
是那种半好奇半起哄的口吻,赞叹他桃花运怎么这么好,安娜可是数一数二的大美女。
每当这时候,潘生只是笑而不语。
他知道,两个人的关系之间没有任何暧昧的元素。
他们只是两个被不幸的命运绑定在一起的可怜人,两个想要一起逃出去的合作者。
相似的经历让他们之间的那种牵绊变得更加微妙,也更加牢固。
……
她是他的一粒棋子。
当然,他也是她的。
……
他的另一粒备用的棋子是苗峰。
相比起安娜,苗峰要更加单纯。
他是个狗推,傻乎乎的,被骗过来,用最惨无人道的方式压迫的那种。
两个人有时候会聊天,有一搭没一搭的。
于是潘生很快就知道苗峰家里有老婆孩子,他们都在等他回家。
升上小组长之后,潘生会在吃饭的时候坐到苗峰旁边,把自己的盒饭和他的那份交换。
狗推的伙食很不好,苗峰太瘦弱了。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逃跑。他需要等待机会。
他的第一个机会是安娜。
陆秉坤给安娜承诺过,只要她达到营业额,就放她回家。
*
月底的时候,陆秉坤办了一个很大的庆祝会。
他们钓到了一条大鱼,800万。
庆祝会上,所有人都陷入了狂欢。
潘生站在一边,看着前段时间和他一起被绑过来的几个人也欢呼着伸出手,去接陆秉坤洒在半空中的钱。
就好像,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变成了另外的人。
潘生看着他们狂欢的身影,心底怅然若失。
他没直接参与这次诈骗,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不用想也知道,是一个人的走投无路家破人亡。
严格算来,诈骗的赌博概率程序是他写的,甚至受害者的身份也是他用爬虫爬出来的,他也是加害者的一份子。
心底的愧疚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一个人徘徊在沸腾的人群中间,格格不入。
偏偏这时候,陆秉坤当众喊了他的名字,叫他上台。
潘生茫然抬头,几经迟疑,最后还是在身边人的催促下走上台去。
陆秉坤热情地把他拉到身前:“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除了钓到一条大鱼之外,还是小潘的三十岁生日,让我们为他庆祝!”
台下的人十分捧场地鼓掌喝彩,潘生站在台上,感受到一种倒错的热闹。
很荒谬。
几个手下推来蛋糕,蛋糕表面贴满了美元形状的糯米纸,做的活灵活现。
陆秉坤捻起一张“美元”,慢条斯理地放到嘴里。
然后他热情地招呼潘生:“来啊,别这么害羞,切蛋糕吧。”
潘生局促地站在台上。
他不吃蛋糕,也不怎么过生日,更不用说是以这么万众瞩目的方式了。
……
最后他还是在众人的起哄下切了蛋糕。
下台后,也时不时有人过来给他这个生日宴主角敬酒。
他本来就是个搞技术的,没怎么应酬过,几杯下去就不胜酒力。
他挤出人群,站到人少的天台上,趴在栏杆旁边醒酒。
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个人走过来,和他一起趴在栏杆上。
他不用转头也知道,是安娜。
两个人在夜色中,保持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妙距离。
最后潘生率先开口:“你的营业额,快达到了吧?”
安娜点点头:“还差三百万。”
她说:“这段时间还要谢谢你。”
潘生写的程序,帮了她不少忙。
潘生摇了摇头,笑了下,没说话。
这时候安娜突然喊了他的名字:“潘生?”
“嗯?”潘生转过头去看她。
她柔软的长发在夜风中被吹起来,很美。
潘生被这一幕吸引住了。
但是下一秒,他听到她说:“潘生,留下来吧。我们一起赚大钱。”
潘生愣住,感觉自己心里某块温暖的地方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原本以为,他们是同样的人。
……
安娜还想再说几句,这时候又一个人过来了。
安娜看到来人,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是陆秉坤。
陆秉坤满面春风地朝着安娜摆摆手:“安娜,我和小潘单独说几句话。”
安娜犹豫地看了潘生一眼,转身离开了。
陆秉坤代替了安娜原本的位置,这张虚伪的笑脸只让潘生想吐。
他想转身就走,又硬生生忍住了。
撕破脸对他没好处,他现在还得和这个人虚以委蛇。
陆秉坤感受到了他的紧张,笑道:“我这么让你害怕啊?”
潘生摇摇头,目不斜视。
陆秉坤拍拍他的肩膀:“放松点,我们随便聊聊。怎么样,经过这段时间,想通了没有啊?”
潘生继续报以沉默。
陆秉坤并不为他的不配合而生气,自顾自地说着:“其实我当初,也是被骗过来的,稀里糊涂,就到了现在。”
潘生吃了一惊,终于扭过头看他了。
他很震惊。以陆秉坤心狠手辣的程度,他想象不出来这个人最开始也是被骗过来的。
就算他最开始是被逼的,到现在,也早有很多机会逃走了,但他没有。
潘生打了个哆嗦,想到了邀请他留下来的安娜,想到了明明和他同一时间被绑过来,却已经能毫无心理负担在宴会上作乐的那群人。
他觉得这里像个有去无回的魔窟。来这里的人,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陷进来,再也出不去了。
大概是喝了点酒,陆秉坤倒比平时看起来真诚了不少:“很惊讶是吧。小潘啊,当初我和你一模一样,认死理,天天想着的就是怎么逃出去,报警。后来我才发现——”
他狠狠啐了一口:“循规蹈矩地工作,一辈子也成为不了人上人。你看那些光鲜亮丽的有钱人,你以为他们很干净吗?人模狗样的,背地里比我们还脏。只不过我们是明着脏,他们是暗着阴罢了。”
他抬手,亲密地搂住潘生的肩膀。
“小潘啊,你不是想跑么?你以为跑了就能好吗?之前你可是在云之问辛辛苦苦给人家干了六年啊,还不是被有背景的顶替。如果说这里是垃圾场,外面也只是更大的垃圾堆。留在这儿,跟着我赚大钱,你的才能还能得到些发挥……”
他的话没说完。
潘生打断了他的话:“不管怎么样,诈骗是犯法的。你们有想过被骗得倾家荡产的受害者吗?”
陆秉坤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他没有生气,反而大笑起来,狠狠拍了拍潘生的肩膀:“你是在可怜受害者吗?”
他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你别告诉我,你是在可怜他们吧?”
潘生冷冷盯着他,陆秉坤只是笑着摇头:“人家可是能一下拿出八百万的土豪啊,你还可怜人家?你在云之问勤勤恳恳干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赚到这么多钱吧?”
潘生猛地沉默。
陆秉坤一边笑,一边飘然走开:“有时间可怜他们,还是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
庆祝即将结束的时候,陆秉坤命人搬来三大麻袋美金。
美金被倾倒在地上,不少人的眼睛已经红了。
陆秉坤笑着讲游戏规则,让大家用筷子去夹美金,夹到多少拿多少,但只有一次机会。
接下来,他毫无预兆地又将潘生推到台上,大声宣布:“潘生这次写的程序可是帮了大忙,我给他加薪!我这里,程序员的底薪是两万。但是,我给他这个数!”
他摊开一只手掌来面对着潘生,又转了个圈,让所有人都看到。
然后他又附在潘生耳边,低声说:“如果在云之问,你一辈子也赚不了八百万。但你给我卖命——只需要十年。怎么样?”
说完了,他意味深长地拍拍潘生,又直起腰,在热情洋溢的氛围中继续宣布:
“而且,今天他夹钱可不限次数!想拿多少都可以!”
台下响起了掌声和艳慕的窃窃私语。
不少人眼都红了。那堆钱,少说也有几十万。他们能夹走多少?剩下的全是他的!
唯有潘生,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像是个局外人。
陆秉坤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扑到了钱堆上。
他在潘生背上推了一把:“你也去嘛!”
潘生慢慢地走过去,蹲下身。
他夹走了一张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