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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方闻声(一) “我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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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年,江州早已不再是前朝那等流放罪臣的偏僻之地。当朝天子摒弃重农轻商的陋习,鼓励八方通商,不仅开放各处港口,减少税收,更是大力建设长江流域的交通诸项。如今的江州,作为九省通衢的航运枢纽,今非昔比,俨然成为除去燕京之外的另一都城。
是夜,正如往日的江州,今夜依旧繁华如是。
江畔一处高门大户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只见这牌匾上赫然题着“戚府”二字。戚家是这江州城内近年崛起的新贵,以贩茶为主业,乘了这股航运的东风将生意从南方做过来,渐渐发达起来。
今日正是戚家老太君的八十大寿,戚家家主戚天祥能在生意场上得意,离不开精明的头脑。他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借着母亲八十大寿的名头好好操办了一番,今夜请来了江州城内许多世家望族,不仅想要借机宣扬戚家风光,更希望能与江州当地望族关系更进一步,巩固家族地位。
“戚家主近两年生意做的可风光啊,我等自愧不如。”
“不敢当不敢当,只不过是借了皇上的光,仰仗诸位才好发展至此。”
推杯换盏之间,戚央只觉得无趣。大伯向来如此,就连当初父亲作为大伯最疼爱的幼弟,逝去时的仪典也被当做大伯扩张家中生意的契机。而自己对生意可谓一窍不通,更是没有丝毫兴趣,又何必参与这些大体相似而又并无意义的交际。
“戚兄,你要去哪?咱可还得再喝几杯呢,怎么这就走了?”梁有无迷迷瞪瞪睁开眼,却见戚央推开椅子往外走,艰难地挤出一丝清醒的意识伸手拉住戚央衣角。
戚央拂开梁有无,叹道:“祖母八十大寿,本人都不在场,我们在这里喝酒,装出一副为此欢天喜地的样子,何其虚假。我醉了,出去醒酒。”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整个厅内所有人都听到,众人心照不宣地转头去看戚天祥,只见这位戚家家主脸色不虞,额角突出几条青筋,却并不对此回应些什么。
这意思是没戏看了。
在座的各位也都识趣,能受邀来此的无一不是人精,于是没有人再阻拦戚央。除了梁有无愣愣的盯着戚央背影,一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戚央迎着深夜的微风缓步往会客厅外去,同路过的小侍女稍稍低头,权作回应一声声“见过小少爷”了。尽管出去醒酒只是他为了尽快逃离那个令人感到压抑的环境,逃避那些令人厌烦的觥筹交错的借口,但戚央方才和梁有无等和他一样的家族子弟们一起,还是饮下不少。戚央并不是海量,也并非一杯即倒下的人。可也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他步履踉跄间,还被绊了一下。
周围安静如许,只有微亮的萤火闪烁,不知何时戚央已经走到一处荒僻废弃的园林。
戚家初搬来江州时,戚央还只年十有三,正是好奇心重的年纪,曾叫上梁有无、方琅等人一同在新家四周探索过。那时不仅这处园子显得荒凉,现在戚家主宅所在也是残垣断壁。只是戚央没想到,三年过去了,这里仍未经修葺。
戚央扶着爬满青苔的湿滑墙壁,抬头眯了眯迷蒙的眼睛,看到园子入口处挂着一块牌匾。经风吹雨淋,匾上的字迹已经不再清晰,又是如此深夜,只能依稀辨出上书“秦园”二字。
回头远望戚家主宅,只见灯火迢迢,些微的人声几不可辨,与清风同往,戚央忽然起了兴致,晃了晃头,令自己清醒了些许,往园子里继续走。
三年前他并没有进入,对园内的景致没有任何兴趣,现下一路走一路惊叹。虽然不见当年光景,但是园内的石雕与回廊尚未完全损坏,有些只是褪色和磨损。在斑驳脱落的漆面下,仍然能看出当年修葺的精致繁复。戚央抚摸着凹凸不平的纹路,触感粗粝,他忍不住想象这园林曾经的主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园内的花木许久无人打理,仅经受着风吹日晒,早就应当枯萎了。但是这座园子并非如此,戚央惊奇地见到繁盛的草木,正值花季的花也染着夜露盛开。明亮的月色下,这幅建筑破败却充斥着盎然生机的景象令戚央忍不住有些脊背发凉,
不知是什么攫住了戚央的心神,他有些恍惚地朝着园子中间走。
一棵三角枫树梢上,暗红的叶片摇曳间,赫然坐着一个人。
“谁?”
树上那人声音低沉,戚央闻言忍不住心里一颤,人也打了个激灵,好像酒也醒了些。
戚央疑道:“我是戚家长孙戚央,今日我家正办了宴席,满座高朋我却从未见过你这样一位会爬树的公子。”
他似乎是嗤笑了一下,并未介绍自己的来历,只是遵从礼节告诉了戚央自己的名字:“我名伏胤。”
伏胤?
这名字不知为何有点耳熟。
不过一时间被酒液浸泡成一团糨糊的思维动的迟缓,戚央也并不想为此多做思考弄得自己脑仁疼。
戚央凑上前去,双手抱住不甚粗壮的树干往上攀爬,只是三角枫的枝干过于细了,虽说他还是少年那般纤细的身形,但高度实在让他难以在枝干上坐稳,只好把自己委委屈屈的塞进几条细枝之间,仰望着伏胤:“你是哪一家的公子?还是我们家中新聘的小厮,缘何我从未见过你?”
伏胤低头默默地看戚央,感觉小少年蜷在一起缩在树上的样子实在没有方才一路抚墙赏花的玉质之姿,但他笑着,水似的月色盛在梨涡里,只令人觉得可怜又可爱。
不自觉的,伏胤缓下神色,斜斜倚在枝上,回答他:“二者皆不是,我只是这园子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缚灵。”
地缚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