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下》宸寰

2、弦断 那是你的

　　那是你的手，曾经轻轻安抚我的眉头，但也是它，甩开了我的手。
　　玉炉香，红蜡泪。
　　安辰曜，你当真要逼我至如斯境地么？
　　落芳园里姹紫嫣红一片，各种说不出名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就连空气里都充满了花的香气，引来各色蝴蝶翩翩起舞。
　　这里有着如画风光，可却比坟墓还要死寂，比炼狱还要可怕。住在这里的人心都死了，而我却要在这缤纷花朵铺就的冷宫里牢牢地记住那一笔笔未偿的血债，把浓浓的恨意刻骨铭心地烙在心底。
　　落芳园。此花开时百花残。
　　我在等她的到来。
　　身后，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我的唇角也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我等的人，来了。
　　“丽贵妃驾到！”
　　那个女人的身上总是带着很多腰环玉佩，每每未见其人，必先闻其声。就像在时刻提醒着众人那高贵的身份，提醒着众人应该跪地接驾了。
　　贵妃之上，再无皇后。
　　我又笑了，眼角却闪过轻蔑与嘲弄，虽然那“叮当”声近了，我并没有转身看一眼，更不用说跪地接驾。
　　“锦昭仪，见到贵妃娘娘还不接驾？”身后的太监在叫嚣。
　　我还在笑，终于站起回身，朝面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福了福身。
　　“恭迎贵妃娘娘。”
　　我依旧没有下跪。现在我这双膝只跪那些为了我而死去的人。
　　那一瞬间，我满意地看到那个女人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妹妹就不用行这诸多礼仪了。皇上这次是让本宫亲自送妹妹一程，顺便问问妹妹还有什么余愿未了？”丽贵妃的脸上也挂着笑，但那虚伪的笑容里却藏着冰冷的刀。
　　“是啊！臣妾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这还多亏了姐姐。”我漫不经心地环顾了四周一眼。
　　这里其实什么都有，午后的阳光依然是那么明媚，花儿照样开得那么灿烂。只是我已经没有这个悠闲的心情赏花游景，眼前尽是伤心景。
　　落芳园，芳华落尽，万物凋零，我仿佛应了此情此景。
　　“哦？”丽贵妃的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妹妹可真爱说笑了，本宫看这里还真适合妹妹住呢！”
　　我抬眼，深深注视着丽贵妃，眼神清澈明亮，却又犀利如箭：“我说过，要是谁想害我一阵子，我定会影响她一辈子。”
　　“那我就拭目以待吧。不过我还真期待看着妹妹饮鸩止渴的模样。你说呢？”丽贵妃的脸色很快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嗤笑一声，看向迎风而立的我。
　　我没有理会她眼底浓浓的恨意，笑着从她的身边经过，一步步，慢慢地踏出了这片令人难以忘记的落芳园。
　　在这园子之外已经没有了等待我的人，也没有了值得我去爱的人。
　　现在的我，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吃人的皇宫啊，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又吞噬了多少人的生命。
　　我唯一的陵哥哥已离我而去了。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还是叶府中受人冷落的二小姐，也不愿意踏进这皇宫一步。然而，这世间并没有那么多的如果，而我，也无从选择。
　　“贵妃娘娘，我最后的心愿就是我想让皇上听我的锦瑟。”

　　听别人说这天阳光很好。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黑暗。
　　我在城边席地而坐，风夹着我的音乐送向人群的方向。我的曲子哀伤到决绝，我知道，这是最后的锦瑟。
　　我忘乎所以地奏着，我奏出哥哥干净的面容纤长的手指，奏出只道当时是寻常的叹息，奏出怡月虚伪的媚笑，奏出萱妹妹无痕的浅笑，奏出丽贵妃的得意与嘲讽，奏出安辰曜无比惊诧的目光，还有滴血的栖梧琴。
　　哀音一曲悼良辰。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我知道他们被我的琴声感染然后沉醉。如果现在有人流泪，所有人会跟着一起哭。

　　他说，这在这世上无比留恋的就是人就是我。
　　他还说，他从未听过什么人的琴声能让他驻足。
　　他又说，他有一首曲子，想弹给一个能听懂他的人听。
　　他最后说，你知道吗？锦瑟那本是天下最动听的音乐。但很多年以前，一个叫叶锦玉的琴师向倾国太子演奏了这支曲子。当时有大片的乌云从西北渐渐蔓延到整个天空，有风呼啸而过，带来冰雹般的大雨。屋上的琉璃瓦全部被风掀下在地上跌得粉碎，台上挂的绛红帐幔也被撕得七零八落，盆碗都从中间裂开。后来倾国遭了三年大雨，倾国太子也生了一场大病。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为你弹奏一曲。
　　陵哥哥因为我作的曲子而死，亡国之音，红莲绽放，过处温暖如春。
　　可是他临死前，虚弱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在空气里留下无声的离歌。只有我看得明白，陵哥哥最后要说的话是，我不后悔。

　　在这个世界从未有过这样的曲子。仿佛碧蓝的天幕中降下血雨，又似森森的白骨上开出夜昙花。眼前的人们从未想过这世界上原来还有一支曲子，能如此复杂又如此简单，好像诉尽一切又仿佛只是一声叹息。爱情、亲情、友情、生、死、苦、痛、分离、命运……
　　或许，他会问我，这是什么曲子。
　　我会说，其实这是一首挽歌。
　　他若问我，这首挽歌的名字叫什么。
　　《广陵散》。
　　高高在上的皇上和贵妃不知道，这曲子其实并不是陵哥哥弹的，这首被他们轻易利用的亡国之音是我创作的。
　　血连成大片，从我的口中落下，“啪嗒”一声溅在我的琴上。宛如陵哥哥温暖的笑颜，宛如最美的画卷。
　　我的手指，在琴弦上拨过。
　　我的心，在琴声中坠落。
　　其实，该死的人是我，不是陵哥哥。
　　先前饮下的鸩酒开始起作用了，我只能以一手弹琴，另一只紧紧按在我的胸口。我一定要弹完这一曲，我要让那些小人得志的人清楚地听到我的不甘、我的怨恨。
　　“嘣”！没有想到曲未完结，弦已先断。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我冷冷地看向前方，口中的血一下子汹涌而出。
　　“若儿，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结局？你到底要朕怎样？” 安辰曜从高台上走下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无比痛心地说。
　　我虚弱一笑，用微弱的声音控诉着我的哀怨：“你不该杀了陵哥哥，你知道的，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我呢？”这次他没有用朕来称呼自己，可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从他决定开始利用我的第一天起。“我在你的心中又算什么？”
　　我在迷茫中吟出了那句郁结在心中的诗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不！若儿，我后悔了，我不要你离开我！” 安辰曜不顾一切地抱起我不断吐血的身体，“御医！御医呢！”
　　“没用的。”我叹了口气，然后说出了令他不可置信的话语，“你知道的，我怎么会甘愿死在你的贵妃手里，这致死的毒药并不是你赐的鸩酒，而是胭脂泪。”
　　我在若干年前制作的天下无人可解的第一毒药，原本只是为了暗中助他肃清朝中的反叛大臣，竟不想最后用到了我的身上。
　　纵使玲珑锦绣心，终会聪明反被聪明误。看来，那个疯婆子的话还真是一语成谶呐。
　　安辰曜，我就是要让你记住我一辈子，我就是要让你忘不了我是死在你的怀中。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假戏真做，爱上了你。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可知，我最恨的那个人就是你。”
　　“放心好了，我不会再威胁你的权力，不会再被你利用了。”
　　我颔首微笑，对上他痛苦的眼眸，展颜一笑。
　　孰不知这许久不见的笑容，在明媚的阳光下会绽放得如此绚丽。
　　胭脂泪，留人醉，几人重，人生自是长恨水长东。

　　死之前，我想起的还安辰曜是温暖的手心贴着我的手背，我们一起弹起那首轻柔的曲子。
　　有美一人兮
　　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
　　思之如狂
　　我还想起了在锦绣宫中，我对安辰曜轻轻吟唱：
　　知我意
　　感君怜
　　此情需问天
　　安辰曜，如你所愿，现在的我可是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我还是要算计你，我要让我的死成为你这辈子永远忘不了的债。我要让你记住我的怨、我的恨。
　　前世
　　今生
　　来世
　　患得
　　患失
　　自此，锦音绝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