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游戏》愔晓

13、新梦 后。

　　张心若觉得，她又做梦了，这个梦是标准的噩梦。

　　她感受到，自己在熊熊烈火中燃烧，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化为灰烬。
　　她飘在半空，像找不到路的游魂。

　　脚下，基地安宁平静，各种落叶乔木青黄交叠，杜鹃尚在抽芽，草坪间飞舞着忙碌的蜜蜂。
　　一切回归正轨，没有反季节开花，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也没有出现异常的变异体。

　　“人类把自己看得很伟大、很重要，但你站在此处看人类呢。”
　　张心若的耳畔传来慈蔼的女声，是那位年老却笑容温柔的土地神。
　　“就像落叶凋零、青虫死亡。于宇宙而言，人类的灭亡微不足道。”
　　“我懂。”
　　张心若眉眼淡淡，语气不善，她厌烦了这些大道理，还是语出人类的大道理。
　　因为她处在漩涡之中，她在亲临事故，她是灭亡的那群人类。

　　连当康也不见了。
　　不同于以往，它无论怎么调皮捣蛋，她都能感觉到它是存在的，是活着的。
　　也许——它死了？
　　它也死了么。

　　张心若突然道：“人类不存在了，你们也立刻消失。”
　　土地神笑容依旧，隐约更又欣慰之态。
　　“不错，神鬼依附于人，各有编制和体系。禚尧和沧狼隶属不同的民间信仰、神话故事，本互不干涉。因为这次意外，它们碰到一起。”
　　“你没有发现，禚尧打架的时候束手束脚吗？”
　　张心若看出来了，那只蚌有所顾忌，一直处于防守姿态。相反，狼妖不管不顾，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

　　“丧尸，到底是什么？”张心若问。
　　她没说出口的是：是你们搞得吗？
　　土地神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回道：“他们是外来的，我们是一处的。”
　　张心若一点即通。
　　“是文化入侵。”

　　她想了想又补充：“尽管我对国外文化不感兴趣，但文化融合是自古以来，全球化是大势所趋。”
　　这是世界性的灾难，不单单属于某国度。

　　月前，丧尸爆发得迅猛，人类毫无防备。
　　它覆盖全球，像裂变完成的核弹，瞬间毁灭性杀伤破坏。
　　如果还有网络，现在的热搜标题应当是：当文学进入现实。

　　丧尸文化、废土文学，原是流行于世界的西式末日幻想。是生物科学发展后，人类忧虑其带来的隐患，放大恶的一面而创作的科学幻想。
　　所以，在本土，尸变由外国居民传染给了土著居民。
　　那在国外呢？
　　按这个道理来讲，国外会更严重，也有更多应对方法吧。
　　比如药物，比如宗教。
　　国外信仰宗教，但张心若潜意识认为宗教是邪恶势力和反派的代名词。
　　在某些故事中是这样的。
　　国外的神明更是血统论和世袭制的，他们尊贵而自恋。拯救外国人民的，更可能是民间联盟的超级英雄。

　　总之，人类的生存，成为了模拟经营游戏。

　　“在中国，鬼神现世，因为丧尸来袭。”张心若揣测。
　　“你们是为拯救世人来的。”
　　土地神打起哑谜：“是也不是。”

　　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之后，张心若说话变得直来直去，大多时候不假思索，无所顾忌。
　　“当然，你们肯定有需求和条件。做为巫，有什么我能做到的，请直说吧。”

　　“巫。”
　　土地神启唇。

　　不同于狼妖敬畏小心的尊称，这个词从土地的口中吐出，带着血脉的共鸣与沉重宿命感。
　　张心若动了动手指，像被唤醒的植物人，她感觉有什么在血液里跳动。
　　是传承。
　　女性神明传承给女巫。
　　须臾连结亘古，无论他们如何涂抹切割，也斩不断这份因缘。
　　她会迟到，会来得坎坷。
　　但她总是会来。

　　就像此刻丧尸末日时，她降临了。
　　她仅仅需要一个契机。

　　张心若突然看到了一个字，闪烁在她的心海。
　　“后。”
　　张心若出神。

　　后，后土神。
　　被无数次降格、篡位，甚至丢失了专属称谓的后。
　　后母戊鼎出土的时候，被考古专家们辨认为“司”的“后”。
　　甚至至今争议很大。
　　可无论争议如何，怎样降格后的身份，司和后的诞生，一镜双面，同出而异名。
　　司是管理，后是管理者。
　　司是后的责权，后是司的归属。
　　……
　　慢慢地，后被敲昏捆绑，成为了皇帝的妻子。简体字将后与後合并为一，一字多义，后更成为皇背後的贤内助。
　　可后与後毫不相干。
　　后再也不是专属，后与司分离。
　　三皇五帝挂在世人嘴边，可越来越少人知道后的故事。
　　张心若知道，却没放在心上过，只当是常见的学术辩论。

　　后在失权。

　　张心若转头。
　　后土神和蔼与她对视，笑容弧度不变，张心若却察觉到了不忿。
　　这大概就是禚尧说的通感，巫的沟通天地之能。
　　她体察到了后土神的悲鸣。

　　她们一直在消失了，近些年愈发严重。

　　“抱歉。”
　　“我帮你们复位。”
　　张心若承诺。

　　友人的期盼与忧虑，后传达给她的落寞，已经无声刻印在她心海里，让她在思考时放在首位。
　　她不该龟缩在别墅里，不该放心把舍友交给周钰，不该为了周钰惨死失去理智……
　　是的，那几分钟，有什么迷失了她的心智，操控了她的思想。
　　让她惊恐、慌张、空白，仿若死去的是她的舍友亲人，仿若大家都要变成那种下场……
　　周钰之死，她会伤心惋惜，却不至于如丧考妣。
　　降智，像突然出现的丧尸袭击一样，出现地毫无逻辑。

　　“我相信你，巫。”
　　后土神打断了她出走的思路。
　　“不必纠结过去的他们，这是你我的约定。”

　　如泉水点在了眉心，张心若灵台一清。
　　男人让她降智，女神扶正她的思想。

　　“这是给你的承诺。”
　　后挥了挥衣袖，渐渐消失。
　　时空戏法，星点光芒在眼前跳跃，张心若见到了全新的末日降临月。

　　——————

　　“找个无人机而已，一起行动吧。”
　　君璧拉住了张心若的手。
　　“......好。”
　　张心若回握，笑了一下，仰起头。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呢。”君璧有些惊奇。
　　每每去山间或森林时，张心若就像只回归牧场的边牧。
　　君璧理解，研究生工作累死累活，她要把蜗居城市的疲倦感洗涤一下，而且她一直喜欢诗酒田园的生活。平日里抱团越紧，户外时就越见不到人。
　　“这次不会了。”
　　“你——你的眼睛......”
　　“风有点大。”
　　张心若揉了揉眼眶。
　　......

　　丧尸如期袭来。
　　邢老师性格软，之前听周钰的，现在多数听她的。以她为中心的学生群体，再次改装了度假村，搜救路过的难民。

　　这一次，没有了当康。
　　张心若打开别墅门，迎接她的是腐朽的墙壁和厚厚的灰尘。
　　熟悉的别墅不再熟悉，带着疑惑离开，年久失修的铁门“吱呀”叫着，锁扣合上时一声重响，张心若突然止步。
　　她的面色一霎冷冽，眼球蒙上了一层寒冰。
　　心里作呕，恨意几乎要吐出来。

　　消失的记忆突然恢复了。
　　她记起来了，记起当康为什么被她召唤出来。

　　哪有什么乡野别墅，哪有什么拉仇恨的狗屎运。

　　用于种地的丘陵山腰，只有废弃的红砖房，退耕还林之前，村民只会在丰收月过夜，里面透风露雨，屋顶瓦片碎了大半。
　　她没有自己走进房间，她是被人偷袭关起来的。

　　被关起来的那几天，门窗紧锁，没有食物，她每天有20个小时用来睡眠，以减少体力消耗。
　　後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康就出现了。
　　它一出现，现实变得和梦里一样，被反锁的别墅也可以打开了。
　　她怀疑是当康或者是房子的主人救了她的，可房主一直没有出现。当康黏上了她，一个人太过无聊，就当散养了个宠物，有时候和它说说话，也不用遛弯不用喂它吃东西，比养狗轻松......

　　是当康，按照她破碎的梦，幻化了别墅和食物，同时还传递了外界末日的消息。
　　当康......
　　悲伤蔓延了一切，让张心若眼中的仇恨都不再明显。

　　呵，周钰......
　　周钰，为什么要害她？
　　科学发明竞赛，他们分组一队，所有人都看好他们这一队拿奖，提交方案的前一天，摄像的无人机却丢了……
　　聪明如张心若，一下串通起线索。
　　因为他综评落後半分，因为竞赛他们一队，成绩相同，因为导师只要一个名额。
　　只要张心若活着，他永远没有机会。
　　......

　　带着些许期待，张心若等来了空投的物资箱。
　　表面上是政府分发的津贴，实则是罪犯用来离间基地人心的阳谋。
　　再过两天，“警察”就要来了。
　　这一次，张心若提前练了两次枪，会面的时候，干脆利落，她用他们送的枪，点爆了那几个“警察”的头。
　　罗霄震惊。
　　张心若对周钰笑了笑：“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很心虚。”
　　“啊？哦哦哦，嗯嗯，他们确实不像警察……防人之心不可无……都丧尸围城了，没秩序了，我们确实可以自己建立新秩序……”
　　周钰也很心虚，肉眼可见。
　　连少根筋的冷应辞都察觉到不对了，张心若视而不见，待他一如从前。
　　毕竟，这次他的想法没能落实呢，自己得推波助澜一下。
　　同学皆知张心若强大心善，是位有能力的活菩萨，从不知她当断则断、有仇必报，复仇的手段也远比常人更聪明。

　　张心若把几名“警察”的皮扒下来，露出一背的纹身。
　　“周钰眼光不错，大家看，他们不是警察。”
　　公务员，尤其是公检法职位，不可能大面积纹身。
　　张心若的信誉度和领导力持续上升，周钰的忌妒心和阴暗的想法持续滋生。

　　“物资这么多，他们必是团伙作案。接下来要加强警戒，搜救暂停，训练不能停。”
　　当避难所人员足够的时候，需要时间进行内部巩固和提升，不宜再扩张。

　　张心若领导下的基地，无偿接纳儿童和老人，女性居多。
　　来自小混混的淫/欲，来自周钰的背刺，让她对男性群体开始防备。
　　有人在公平竞争时破坏规则，就别怪她正当防卫，自己订制规则了。
　　大学生，是最安分的群体，也是最反骨的群体。
　　……

　　张心若坐在秋千上，等一个约定。
　　没有疫苗、抗体，男孩儿还是没能救活。
　　妈妈的抵抗力要好一点，女性也本就更加耐痛，精神力更加强大。烧退了後，力气没有完全恢复，她就加入了训练。
　　她伤心哭泣，她也更加坚强，她要带着孩子的心愿好好活下去。

　　越野车停在铁门外，车上走下三女两男。
　　禚尧、肌肉男、斯文男、寸头和小螃蟹。
　　张心若唤醒了巫的技能，大概能看出来，禚尧和螃蟹是妖，另外三位是人。

　　禚尧走近，她怀里抱着两只宠物，优雅的狮子猫，呼呼大睡的“宠物猪”。
　　“我有一车物资交换，加入你们基地可否。”

　　张心若愣愣盯着那只在陌生人怀里睡得昏天黑地的猪仔，冷笑了一声，眨眨眼背过身去。
　　“我们不看物资，只要求遵守规矩。”
　　“哭了？”禚尧把当康扔给张心若，凑近了端详她的脸。
　　眼眶是红的，眼球也亮晶晶的，没有泪痕也能看出很强烈的情绪波动。
　　“别伤心，得养养伤它才能醒。”
　　禚尧大方告知张心若实情。
　　“它怎么受伤了。”张心若揪心，脑补了一万种可能性。
　　“和螃蟹打架打得，上一次。”
　　张心若：“……”
　　煽情的氛围一瞬间消失。

　　张心若觉得自己像假期的妈妈，孩子半年不见面，想，一回家后，哪哪都不顺眼了。

　　谈完家事，要谈外事。
　　张心若问：“你们不在齐地、蓬莱呆着，为什么要进京？”
　　“领疫苗啊。”
　　张心若纳罕：“妖精也要领疫苗？”
　　“对啊。”
　　“与时俱进的妖精才能存在，老古董都消亡啦。”
　　“神鬼依附于人，人类遇到灾害，神鬼也会收到牵连的，妖怪牵连的少一点，但也不是没有。”
　　“很久以前，发生过大变革；三百年前，属于本土的文化支离破碎；一百年前，西式文明侵入……大大小小的，我们已经领了好多次疫苗了。”
　　疫苗……是这个意思。
　　“不过，有些领了疫苗的，也难逃一劫。”
　　张心若调侃：“听你语气，你是老妖怪了。”
　　禚尧掐腰昂头：“那当然。”

　　“到现在，还挺不容易的。”
　　张心若感慨了一下，试探道：“我来替你去领疫苗，可以吗。”
　　禚尧抬起手掌，眉眼放光：“嘿嘿，我就是这个意思！”
　　张心若与她击掌，两人的手指交错贴合，微光一现，契定真正成立。
　　禚尧开心道：“我运气一向不错！进京路上能遇上你！”
　　……

　　“周钰进化出异能了！”
　　“是火！他能控制火！”
　　“张心若！我有异能了！你看！”
　　罗霄和周钰前後脚赶来，前者半忧半喜，後者高调炫耀、扬眉吐气。
　　不知是不是被烟熏火燎了一下，周钰的眉心，有几处发乌。
　　“张心若！你看我啊！”
　　张心若心不在焉地想：狼妖纵火的能力，必然取自他。

　　与禚尧的交谈，让张心若同时知道了狼妖的情况和目的。
　　它在找巫。
　　找巫的同时，狼妖还不忘自己的修炼。
　　因为道行浅，妖怪里阿猫阿狗都能欺负它两下，所以他在找人类异能者补充妖力。
　　他不杀人，也不让小混混们杀人，他在等异能者进化。
　　异能、不详。
　　张心若给两者刻上等号。

　　“真好，基地又有保障了。”
　　“哼哼！”
　　“如果来了入侵者，可要仰仗你了。”
　　“那是自然！”
　　“张心若，连你都没有进化异能诶！我就是天选之子！”
　　“诶，张心若，你有没有想法，我们扩大版图……”
　　“不行。”
　　张心若语气和以往一样说一不二，毫无对他的畏惧，毫无忌妒。
　　甚至没有对进化能力的渴望。
　　因为她一直拿第一，没有危机感了吧。
　　这次可不一样了，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
　　周钰脸色阴沉下来：“你这管理当得太无能了，你应该听听民意。他们知道我有了异能，有多么激动。”
　　“我认为，我们得投票。”
　　“这个可以。”张心若笑了笑。
　　周钰趾高气扬走了，张心若轻飘飘落下四字点评：
　　“命不久矣。”
　　“张心若，你变了。”罗霄凝眉。
　　张心若卡顿了一下，少见地无措。
　　“我……我在做我认为对的事……如果有机会，我给你解释……现在不太方便……”
　　罗霄扑到她怀里，噗嗤一笑，拱了拱她的脖子：“变得更有魅力了，我好喜欢，怎么办。”
　　张心若长舒一口气，回抱住她。
　　“谢天谢地。”
　　谢天谢地，这一次，她们人没走，心也没走。
　　……
　　第二批“警察”被周钰赶走了，周钰展现异能的当天，狼妖立刻出现了。
　　夜里，张心若和禚尧坐在瞭望塔上，目睹了一切。
　　夜晚一过，周钰不见了。
　　周钰走了，一些人失落，更多的人松了口气。
　　异能者是人类的异类。
　　人类，从来容不下异类。

　　况且，周钰纵火一时爽，灭火火葬场。
　　灭火是个大麻烦，要所有人提前备好几百桶水，度假村的葡萄酒窖从没空过，在那天，干净得像禚尧的脸。

　　张心若表面惋惜了一下，表示周钰的野心很大，雄心勃勃，我们庙小容不下大王八。
　　内心里，她也把狼妖和周钰当做过眼云烟，从忙碌的日子里挥去了。
　　后土神说的很对：不必纠结于过去的他们，不必理会他们强加给自己的降智。
　　看向眼前。
　　张心若遥望天际，云翳之后，两片红光，像神明的眼睛。
　　张心若轻笑。
　　胆小鬼。

　　“我得到消息，快研究出疫苗了。”
　　“我去市里领疫苗，罗霄，你能看好大家的，对吧。”

　　有禚尧和小螃蟹在，妖怪不会进犯。
　　有马上醒来的当康，食物无忧。
　　不少专业人士加盟，训练和管理越来越正规，对于基地，她很放心。

　　张心若舒了口气，望着太阳的黄圈光晕，心境无与伦比地平静，对末日未来，她前所未有地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