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甜蜜饯儿》杏杏雀头香

29、跪雨 这段时日长

　　这两人昨儿今儿各自来找她讨医书，这是将她这里当医馆了吗？

　　裴小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关于梁夏国的暗毒的书她确实有，可上面全都是梁夏国的文字，她向来读不懂。

　　谢昭淮接过裴小娘递来的医书，因为江松若一道跟来了，于是他在看见梁夏国文字的时候，便转身将书递给了江松若。

　　江松若抬眸盯了他一瞬，接下医书。

　　没多久，她便报出“生魂”解药的配方。

　　裴小娘惊讶地看着她，“你竟会梁夏国的文字？”

　　谢昭淮道：“她家中世代行医，对梁夏国的暗毒略有研究。”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松若一眼。

　　江松若的身份显然并不像她所说的那般单纯，然而她此次本可以为了不暴露自己而沉默，但她却主动站出来，只为了救宁春唤的命。

　　所以他暂时信她。

　　只要她不做出危害宁春唤、危害我朝的事情，他可以视而不见。

　　裴小娘在两人之间来往看了一眼，很懂事地不再作声。

　　在江松若念到“乘君”一药时，谢昭淮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江松若也适时停下，“旁的药殿下或许可以轻易得到，但‘乘君’一药，向来是梁夏国的特供，只官家一人可用。”

　　谢昭淮明白她的意思，若他想要炼制出解药，那就必须要求面见官家，才可得到这一味重要的药。

　　“奴婢记得官家向来是用‘乘君’炼制一些延年益寿的丹丸，虽珍贵，但若是殿下亲去向官家求来，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昭淮低垂下头，若是从前，或许确实不难，可如今，父皇大抵也已经看不惯他的所为，恐怕并不屑于理他。

　　然而他别无他法，无论父皇提出何等要求，只要可以为宁春唤炼出解药，他都会同意。

　　事不宜迟，谢昭淮立刻乘上车驾，侯府离大内很近，没过几条街便到了。

　　谢昭淮命人去通传，然而很快便得到消息——官家不愿见他。

　　他攥紧了拳头，沉声道：“孤有要事，必须面见父皇。”

　　门口的内官道：“陛下说了，殿下此时来，定是对陛下有所求。”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高音调清清嗓子：“陛下说，若是这样，便不必见了，殿下自食恶果，早该想到会有此一日。”

　　谢昭淮垂下眼眸，咬咬牙道：“那就请内官再去通传，若父皇肯见我，我会带来他想看见的东西。”

　　内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而眼底浮起不知名的笑意。

　　“陛下还有一吩咐，若殿下说出方才那番话，便可通行了。”

　　谢昭淮抬起头，眼眸中神色复杂。

　　他知道父皇想要什么，这么多年来，若他还不知道父皇所想的，那便是白活了。

　　从宫门口到勤政殿的路，谢昭淮走了许久。

　　天上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韵和赶忙为谢昭淮撑伞。

　　谢昭淮抬头看向落下的雨珠，这段时日长得他都快要忘记，该怎么走回那条路。

　　官家刚下早朝，这会儿正在勤政殿里批折子，见谢昭淮来了，手上的笔也未曾放下来，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谢昭淮在轮椅上遥遥行礼，官家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两下沉默片刻，谢昭淮道：“儿臣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要求父皇。”

　　官家手上的笔势顿住，他抬眼看向谢昭淮，眸中尽是凌厉：“朕还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朕了。”

　　“儿臣不敢。”

　　“你能进来，想必是想通了，要与朕做些交换。”

　　官家眯起一双眼，眸中闪烁着打量。

　　谢昭淮低垂着眼睛道：“儿臣明白。”

　　听完这话，官家继续提笔，低着头道：“既然明白，便去外头跪着，等朕叫你了再起来。”

　　谢昭淮猛的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却很快了悟。

　　他应了声是，让韵和推自己出去。

　　内官将二人引到勤政殿外，雨渐渐大了起来，如同泼下来似的，浇在谢昭淮身上。

　　韵和心疼地看着，在谢昭淮身边小声道：“殿下，这雨这么大，您会把腿跪坏的。”

　　谢昭淮并不答话，只用力推开他，双手撑着轮椅两侧向前跪扑在地。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左腿传来，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韵和见状失声道：“殿下！”他疾步上前想要扶住谢昭淮。

　　谢昭淮疼得浑身僵住，却还是用力推开了韵和。

　　雨下得很大，声音响得快要淹没他。

　　雨水打湿他的发，又打湿他的眼睛，谢昭淮只觉又疼又冷，仿佛下一秒便要晕倒在地。

　　但是他知道他不可以。

　　有宫人路过，惊诧的声音传来：

　　“那是谁啊惹陛下不高兴。”

　　“你小声点！那可是太子殿下。”

　　“噗！太子殿下竟如此狼狈，看来陛下是真的要废了太子了。”

　　谢昭淮快要合上的双眼又猛的睁开。

　　若是他被废了，宁春唤就必死无疑了，他必须救回宁春唤。

　　“不能……不能被废……”

　　他虚弱地低声喃喃着。

　　他记得自己离开庐香小居的时候，宁春唤都快没有生气了。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虚弱的模样，她向来坚强，好像能量永远也用不完似的。

　　可如今因为他，她却快要死了。

　　谢昭淮感觉眼眶一热，却被雨水浇凉，两相混合着，湿了满面。

　　他不能让她死。

　　不知已经过去了多久，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已经从极寒转为极热。

　　只是那热让他头晕目眩，身上却未暖分毫。

　　或许又过去了很久，他感觉面前忽然覆上了阴影。

　　他抬起头，看不大清楚，却也认出了官家的身形。

　　他听见官家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你知道，朕一直将你作为储君培养。”

　　谢昭淮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他如何会不知道？

　　为何母后会偏心三弟，为何三弟对他诸多恨意？

　　都不过是因为东宫里的那个位置罢了。

　　这么久了，他也终于想明白，他和三弟，一个“爹不疼”，一个“娘不爱”。

　　其实他和谢昭陵又如何不相似？对于得到的东西并不珍惜，对于没有得到的东西又百般渴求。

　　这一碗水，父皇端得可真是平。

　　“朕要你跪，是想看看你是否还有心气去争一样东西，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

　　官家浅浅勾着唇角，也不知是笑意还是寒意。

　　“你还是做到了，朕没有看错人。”

　　丢下这句话后，官家便转身离去。

　　内官见状立刻将谢昭淮扶了起来，面带笑意道：“殿下所求，陛下自会命人送去。”

　　谢昭淮只觉脑中混沌，抓住内官道：“请内官从速，我需要那一味药回去救命。”

　　说完这句话，他便觉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时，他躺在一张熟悉的榻上。

　　不是他在长明殿的那张榻，也不是他在皇子府中睡的那一张。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思恒的房间。

　　一阵药香味传过来，谢昭淮努力撑起身子。

　　裴小娘正在不远处背对着他煎药，韵和也站在一边。

　　显然是韵和将他送回了这里。

　　裴小娘听见动静，立刻转过身来，见谢昭淮一副想要起身的模样，立刻将他按了回去。

　　“殿下且歇着，韵和带回了‘乘君’，解药已经煎上了。”

　　谢昭淮揉了揉脑袋，他瞧着门外天色似明似暗，竟已经是黄昏了吗？

　　他眉头紧锁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裴小娘顿了顿，道：“已是卯时了。”

　　说完这句话，裴小娘低下头擦了擦眼角的泪。

　　谢昭淮立刻直起身，已经卯时，竟然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了。

　　那宁春唤便只剩下一天的时间。

　　裴小娘见他唇色发白，神色慌乱，立刻道：“解药很快便能煎好了，一定能来得及赶回去的。”

　　谢昭淮强自控制住情绪，若不是炉子不能搬着带走，他真想现在就赶回庐香小居。

　　裴小娘悄悄打量着谢昭淮，她从前也听说太子性情不定，可如今看来，太子显然是为了她的女儿几乎要豁出去性命。

　　她不知道谢昭淮去求官家时究竟出了什么样的事，深夜里韵和送谢昭淮回来的时候，她一眼便看出谢昭淮也是病重之象。

　　能为她的唤唤做到如此地步，她心中一直提着的忧虑便也能放下了。

　　谢昭淮醒后便一直没有再睡，哪怕裴小娘再三说让他去休息，他也只是摇摇头。

　　又过去一个时辰后，裴小娘将制好的解药封在一个小罐子中，交给了谢昭淮。

　　裴小娘忍不住又掉了几滴眼泪，哽咽着说道：“唤唤是我唯一的一个孩子，我……”

　　谢昭淮点点头，“岳母放心，我一定会将她全首全尾的带回来。”

　　*

　　谢昭淮出去寻找解药，便留了亦竹在庐香小居看守，以防谢昭陵再有动作。

　　这一路上他便一直在想，宁春唤究竟是何时、如何被下了毒。

　　前段时候他在东宫发现了不少谢昭陵留下的眼线，但大多也都是临鸢阁的人，若是要下毒害宁春唤，那必然是庐香小居的下人出了问题。

　　谢昭陵的手何时竟已能伸到这里了？

　　正思索着，忽而微风吹动车帘。

　　谢昭陵的声音从车外响起：

　　“二哥忙了这许久，想来定是找到解药了吧。”

　　他又低声笑了笑：“不过二哥好像来迟了一步，庐香小居已经被我全然围住，二哥的宁良娣，不知还能撑到几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