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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画室 只有一个人 ...


  •   门把抵着颤了很久,终于松开。

      季元没有马上走,门下那双赤脚的影子还停在那里,备用手机隔着门板亮了一次,又暗下去。

      慕良把群里的九个人挨个看过去,除去他和季元,另外七个人里,有方诚和上午来过的两名同事,有松庭公馆的物业管家、替他们拍过婚礼照片的摄影师、澄川风险的老板,还有一个头像是油画调色盘的女人。

      慕良点开头像,看见备注,想起她姓宋,是当年那场公益画展的负责人。

      这些人并不相熟,甚至未必互相见过,却分别认识季元工作、买画、结婚和住进1701以后的样子,像有人从两人的五年里挑出几个地方,每处各留下一名证人。

      群公告只有一行。

      【周五十九点,请所有人到齐。】

      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沿着短廊走远。

      慕良等到主卧的门合上,又多等了几分钟,才把灰色布袋从电子秤上抱下来。

      季元是假的,这件事已经不需要再证实,他现在要弄清楚的是,这个东西为什么明知自己露出了破绽,还要把银行和个税的页面留在后台,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查一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名字,又为什么把这些只认识“季元”的人凑到一起。

      它像是在补什么。

      也像是在等慕良替它补完。

      慕良重新封好袋口,将电子秤、打印纸和几张写满读数的草稿装进画具包,又把电脑、证件和充电器塞进去。灰色布袋放不下,他只能抱在怀里,盒角隔着布料硌着手臂。

      工作室的锁一响,季元便从主卧出来了。

      他已经换掉浴袍,穿着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头发也吹干了,除了赤脚,身上看不出刚才留下满地水迹的样子。

      “去哪儿?”

      “画室。”

      季元看向他怀里的灰布袋:“这个也要带?”

      慕良没有回答。

      “外面人多,别弄丢了。”季元说。

      他说得很轻,目光在布袋上停了一会儿,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也没有伸手来拿。

      慕良经过他身边,季元往旁边让开,衣袖擦过画具包,布料下面已经有了手臂该有的硬度。上午那三个人离开以后,他变得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

      走到玄关时,季元才又开口:“晚上回来吗?”

      慕良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规则从来没有写过白天离开以后必须回来,昨天他赶在日落前进门,是为了等新的须知,并不能证明在外面过夜会出事。

      “不知道。”

      “周五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季元走到他身后,“你今晚先回来。”

      慕良拉开门,门外什么都没有,季元站在金属压条以内,影子落过来,越过了门槛,他的脚没有。

      慕良先把画具包放到门外,随后抱着灰色布袋跨出去。

      布袋经过门槛的一瞬间,怀里的重量忽然消失了。

      他的手臂猛地往上一抬,骨灰盒撞在胸口,盒盖下面传出细碎的碰撞声,里面的东西分明还在,抱起来却只剩一只空盒子的分量。

      身后同时响起一声闷响。

      季元向前迈了半步,赤脚落在玄关地砖上,脚掌与地面撞出的声音沉得发实。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头顶压下来,肩背把针织衫撑出清楚的轮廓,扶住门框的五根手指也随之收紧。

      慕良低头看向灰色布袋,袋口的结没有松,封住盒盖的胶带和接缝线也没有断。

      第二晚的须知从他脑中闪过去。

      【本户家庭成员的总重量恒定。】

      他当时只顾着称骨灰,没有想过这条规则还管什么东西可以离开。

      他是1701唯一的住户,白天能够进出,作为亡夫被他抱回家的骨灰却不是。现在他把骨灰带过门槛,本户并没有失去那份重量,只是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到了另一个“季元”身上。

      季元站在门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眼:“外面人多,别弄丢了。”

      这句话和刚才一模一样,声音却低了一些,胸腔里的震动隔着半开的门也听得清楚。

      慕良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季元没有动,他的脚仍停在门槛里面,只是扶着门,闭门器已经开始用力,厚重的防盗门却被他单手留在原处。

      “我尽量。”慕良说。

      这句话还是季元以前教给他的,不想答应,又不愿当面拒绝时,可以说尽量,剩下的让对方自己明白。

      季元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变化,直到客梯门打开,才松开扶着门框的手。

      电梯门合上以前,慕良听见他在门内说:“我等你。”

      我等你。

      慕良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也对季元说过这话,但他能等到真正的季元回来吗?

      画室在城西一栋商用楼里,下午有两节基础课,慕良没有排课,进门时,前台正在给几个学生登记画材。有人和他打招呼,问他脸色怎么这么差,慕良只说没睡好,抱着灰色布袋进了自己平时备课的小房间。

      桌上堆着学生作业,靠墙放着一台很少使用的打印机,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这里没有季元的拖鞋,没有成对的杯子,也没有哪件东西能证明他们的婚姻关系。

      门关上后,慕良才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他先把那包未拆封的打印纸放上电子秤,读数和早上的照片一致,随后将灰色布袋放上去。

      零点八二公斤。

      慕良重新称了一次,数字没有变化。他解开布袋,盒盖上的胶带仍沿着原来的接缝粘着,亲手画下的黑线没有错位,揭开以后,灰白色的骨块也还堆在原来的高度。

      他折了一只纸盒,归零,从骨灰盒最上方拣出几块最大的,逐一放进去。

      电子秤的显示屏仍然是零。

      骨块落进纸盒时发出了声音,指腹也能摸到粗糙坚硬的表面,只有秤不承认它们有重量。可能是秤坏了,也可能是人坏了。慕良把骨块放回原处,重新贴好胶带,手掌压着盒盖,很久没有动。

      从三点零九公斤到零点八二公斤,少掉的东西没有跟着他离开。

      慕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情绪这么复杂,这么难以解读,他给“1701家宴”发了一条消息。

      【周五家宴取消,不用来。】

      信息刚发出去,季元便在下面回复。

      【没有取消,他这几天太累,情绪不太好。】

      方诚发了一个收到,行政人员跟着说理解,让他们有话慢慢说。物业管家问需不需要把宴会桌椅提前送上去,婚礼摄影师发来一张旧照片,照片里季元正替慕良整理领结,两个人站在酒店休息室的镜子前,慕良看着镜头,季元看着他。

      宋老师说,她会把当年的画展图册带来。

      没有人问慕良为什么取消,也没有人退出,季元只用了一句话,便把他的决定变成了一次情绪不好的任性。

      慕良没有在群里争辩,他觉得没有意义。

      下午四点多,前台送进来一束白色洋桔梗。

      “慕老师,你先生送的。”

      花束很大,包装纸上还沾着外面的热气,卡片只有一行字。

      【别生气,晚上回家吃饭。】

      落款是季元。

      慕良没有告诉他自己来了这里,不过他也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季元以前常来接他,家庭账户里也留着常用地点。他把花放到房间外,请前台分给学生,卡片撕成四片,扔进了不同的垃圾桶。

      前台看见了,有些迟疑:“你们真吵架了?”

      “没有。”

      “季先生挺担心你的,刚才还打电话问你在不在,说你这几天状态不好。”

      慕良抬眼看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替季元说话。前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整理登记表:“他让我劝你早点回去,两口子吵架也别一个人在外面过夜。”

      她没进过1701,说话时神情很正常,甚至带着一点多管闲事后的尴尬。

      季元的脚跨不过门槛,电话可以,消息可以,花也可以。它只要顶着季元的名字开口,总会有人愿意替它把剩下的话说完。

      慕良回到自己的位置,点开浏览器,最先输入的是“死亡记录消失”,搜出来的大多是账户注销和档案纠错;换成“死去的人重新回家”,页面上便全是小说、短视频和几年前流传过的都市怪谈。

      他又搜了“只有一个人记得某人死亡”“房屋每天出现新的住户规则”“活人被另一个人替代”,词越改越具体,结果也越来越荒唐。论坛里有人煞有介事地列出辨认替身的方法,评论区一半在接龙编故事,另一半劝发帖人去医院。

      其中一条回复写着:长期缺觉、重大丧亲刺激和既往脑损伤都可能造成幻觉及错误记忆,请尽快就医。

      慕良盯着“既往脑损伤”几个字。

      他小时候落过水,缺氧昏迷,醒来已经是将近一年以后。家里人说他忘掉了出事以前的很多事,医生也提醒过,情绪迟钝、记忆错位和性格变化都可能是后遗症,只是后来他读书、工作、结婚,一切都很正常,没人再提那场意外。

      会不会季元根本没有死,他只是出了趟差,所谓青川、停尸房和火化场,全是他在某次发病里拼起来的东西?

      慕良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胃里慢慢发紧。

      如果有问题的是他的记忆,那么赵警官不存在、交通招待所不存在,医院和殡仪馆也查不到记录,反而都说得通,家里那个季元才是真正的季元,正在想办法照顾一个忽然发疯的丈夫。

      可桌上的电子秤还亮着,灰色布袋只剩零点八二公斤,手机里存着每天出现的须知、监控和方诚几人的消息。即使这些也可能被他看错,他仍然不敢拿命去验证。

      他把网页全部关掉,在通讯录里找了很久,找到一个已经两年没有联系的人。

      何叙是他大学时认识的同学,两人一起上过民间美术的选修课,后来何叙转去读民俗学研究生,偶尔会在朋友圈发田野调查和地方仪式的照片。慕良给他发了一句“在吗”,过了十多分钟,对面回了一个问号,又问慕老师是不是终于想起老同学了。

      慕良没有打电话,只说自己接到一组民俗题材的插画,甲方给的故事太乱,想问他几个问题。

      “假设一个人已经死了,家里人办完后事,他又回到家里,这类故事一般怎么判断回来的还是不是本人?”

      何叙很快回了一段语音,背景里有人说话,像还在办公室。

      “这范围太大了,各地讲法都不一样。不过民间故事通常不靠长相判断,回来的人能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记得家里的事。真正要紧的是家里认不认、让不让进门,吃没吃一锅饭,睡没睡原来的床,邻居还叫不叫他原来的名字。”

      慕良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一一对应。

      “为什么邻居认不认也重要?”

      “因为身份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自己说了算。”何叙回道,“丈夫、儿子、住在某间屋里的人,都是关系。故事里那种东西想回来,往往会先把关系接上,家里认了是家里人,村里也认了,它才算真的回来了。”

      慕良看向“1701家宴”的群聊,九个人的头像挤在一块,像九只已经睁开的眼睛。

      “如果只有一个人记得他死过,其他人和记录都不记得呢?”

      这次何叙隔了很久才回复。

      “你这个甲方写得挺细节。”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按故事讲,最后记得的人就很重要。只要他还把死者当成死者,前后两个人就没有完全合上;如果连他也改口,故事里那个原来的人就没有位置了。以后就算回来,别人看到的也只会是冒牌货。”

      慕良顿住,似乎突然想清楚了些什么。

      何叙又问:“你画什么?规则怪谈?”

      “差不多,那规则怪谈的规则会每天改变吗?这个规则是谁设定的?违反规则会有什么后果?”

      慕良迟疑片刻,才把问题发过去。

      何叙说传统禁忌不会像游戏公告一样更新,但禁忌本来就跟身份走,客人不能做的事,儿子可以做;活人能走的门,死人未必能走。一个东西今天还是来客,明天成了家人,约束它的规矩当然也会变。

      “规则不是一成不变的,”他在语音里说,“是里面的人和关系变了。你要画得像样,别让规则只追着主角杀,双方都得有不能做的事,否则不像禁忌,像作者耍赖。”

      最后一句带着笑,慕良却没笑出来。

      季元不能跨过门槛,不能直接阻止来访者离开;明知道骨灰是什么,也没有碰过它。它得到的每一部分,都来自别人主动递过去的东西——方诚的称呼,公司重新录入的身份,慕良亲手抱出门的骨灰。

      规则不只在限制慕良。

      它也在限制季元。

      慕良把前两天发生的事按顺序写在纸上,写到备用手机时,笔尖停住了。

      家里的季元知道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细节,知道他爱吃什么,睡在哪一边,也记得慕良亲耳听过的每一种解释,可它不知道季元没告诉过他的事。

      所以它需要查询余额和税务,需要公司的人替它补上工作,需要婚礼摄影师、物业和宋老师来证明那些公开存在过的关系。

      它查到的工资是假的,房子是租的,身份也许还有更多地方是不清楚的,但这些恰好都是慕良原先不知道的东西。页面没有退出,群聊也没有避开他,季元不像是在防他调查,反而一次次把能查的地方推到他眼前。

      它想让慕良继续查下去。

      因为它不知道答案,只能等慕良找到答案,再把慕良找到的那个“季元”变成自己。

      这个念头让慕良的手心泛起一层冷汗。

      青川没有人承认季元死过,死亡证明和遗物也从行李箱里消失,现实正在一点点抹掉那场死亡;与此同时,1701里的东西正在长出体温、重量、工作和社会关系。两边不是互不相干的怪事,它们正在把同一个名字从一个人身上挪到另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身上。

      只有慕良还记得中间断过一次。

      他不知道骨灰是不是季元的,也不知道真正的季元究竟在哪里。他亲眼看见那具尸体,亲手签字,亲手把它送进火化炉,任何一件都足以证明季元已经死了。

      可死亡之后的一切都被擦掉了,偏偏又有一个假货急着替上来。

      慕良宁可相信季元还活着。

      这不是因为证据更充分,只是因为两种可能摆在面前,他承担不起认错的那一种。季元若是真的死了,他不承认家里的东西,也不过是不肯认一个冒牌货;季元若还活着,一旦连他也开口承认眼前这个人,真正的季元回来时,就再也没有自己的名字、丈夫和家。

      他已经烧过季元一次,不能再亲手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手机震了一下,何叙问他甲方是不是还规定了结局。

      慕良回复:“没有,结局我还没看到。”

      屏幕顶端的时间已经到了十六点四十八分。

      慕良看了一眼窗外,太阳还在两栋写字楼之间,玻璃幕墙上的亮色却正在往下退,继续耽搁下去,他就要在天黑以后第一次留在外面。

      须知没有写过白天离户以后必须回来,可它同样没有告诉他,不回来会发生什么。

      慕良不想拿今晚去试。

      他把骨灰盒重新封好,连同灰色布袋锁进备课间存放原画的铁柜,在柜门接缝处贴上胶带,画线拍照。电子秤和记录装回画具包,电脑只关掉屏幕,没有退出那些搜索页面。

      慕良离开画室,晚高峰已经开始,导航上的红线从城西一直拖到松庭公馆。慕良没有超速,也没有抢灯,只在每次停车时看一眼天色。

      车停进地库后,慕良没有去后备箱,拎着画具包直接进了电梯。楼层数字向上跳动,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十七层的门打开时,四盏感应灯同时亮了。

      季元站在1701门内,像是一直在等电梯到达。季元先看慕良,又看向他空着的手臂。

      “东西呢?”

      “画室。”

      “为什么不带回来?”

      慕良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跨进玄关。

      季元关门时,门扇没有像以前那样在闭门器下缓慢回落,而是被他握在手里,轻轻送进门框。合上的声音很轻,慕良却听见鞋柜里的玻璃摆件跟着震了一下。

      离日落还有几分钟。

      慕良没有往里走,他把画具包放在玄关柜边,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打开门口监控,又调出手机计时,站在离门一步远的地方等。

      季元问:“你又要出去?”

      慕良看着屏幕,没有出声。

      监控画面中的走廊仍然空着,门外却传来纸张擦过地面的声音。一张对折的纸从门缝下慢慢挤进来,季元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

      之前方诚离开的时候也是,要打开门的时候纸才出现。

      慕良等整张纸越过门槛,才把它捡起来。背面是小区附近一家生鲜超市的广告,促销日期停在上个月,正面最上方多了一行加粗的黑字。

      【松庭公馆A座1701室住户须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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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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