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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夜铃 等天亮再去 ...


  •   “怎么会出不去?”

      罗正从楼梯上下来,来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连说了两遍自己已经走到院子里。明明一直往外走,回头却又看见了柜台。

      罗正让他先松手,自己去门口看。许姨扶着墙往旁边让,手电光晃过秦维平的脸,又停在他按着尸体的手上。

      “老秦,你起来,别在这儿待着了。”

      秦维平仰起脸,半天才听懂她的话。他松开曹进的脚踝,扶着墙站起来,水仍从袖口往下淌,掩在水里的手已经泡得发白。

      门口很快传来争吵,罗正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刚才出去的人,两个人浑身是水。许姨问他们怎么样,没人回答,罗正拿过手电,重新照向大门。

      门外没有水。

      秦维平看着那片干燥的地面,忽然笑了一声。

      “货出不去了。”

      “什么?”

      “他们不能去炸桥了。”

      罗正转过头来,秦维平已经往楼上走。他踩上一级台阶,停了一下,又回头去看侧廊里的白布。

      后面的事变得很乱,慕良看见水漫过楼梯转弯处,看见那三只木箱浸在水里,有人抱着行李往上跑,经过秦维平时推了他一把,叫他让路。

      他却往下走。

      曹进还在侧廊,秦维平潜下去,将遗体往楼梯那边拖。衣服被什么挂住,他拽了几次都没能拽动,只好先浮上来换气。

      慕良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带着水声。他想再下去解开挂住的衣服,眼前那只手却从台阶上的锅碗间拿起了一把刀。

      水里看不清,刀刃磕到了骨头,震得虎口发麻。秦维平停下来喘气,再次下去时,慕良试着把手往回收,那只手却压得更紧。

      等他回到楼梯上,怀里多了一只裹着衣服的脚。

      秦维平将露在外面的袜角塞回去,抱着它,跟在人群后面往上走。

      楼上有人砸窗,玻璃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秦维平挤过去,抓住那人的胳膊,不许他再砸。那人甩不开,抡起手里的凳子,砸中了他的肩。

      “你他妈疯了?都快淹死了!”

      秦维平没有松手,隔着碎玻璃往外看。

      桥还在,路上有车,雨里甚至能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披着雨衣慢慢骑过去。

      “外头没事。”他对那人说,“你看,外头都没事了。”

      “我管外头有没有事!你把手放开!”

      旁边的人过来拉扯,怀里的衣服被扯开,露出泡白的脚趾。有人尖叫,秦维平趁他们松手,将衣服重新裹紧,缩到了墙边。

      水追上来了。

      慕良不知道他们后来又往上走了几层,耳边都是哭喊和咳嗽。秦维平的手始终放在那截脚踝旁边,几次掀开衣服,又盖了回去。

      有一回,慕良以为他终于要再试一次,指尖都已经碰到了皮肤,他却忽然收回手,从裤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

      小小的屏幕黑着,按键缝里全是水。

      秦维平拿衣角擦了擦,衣服也是湿的。他按住开机键,等了半天,又凑近看,嘴里还在念着让孩子在家里等。旁边有人叫他,他没有应,只把那颗磨得发亮的按键又按了下去。

      水从他的嘴里涌出来。

      慕良想闭嘴,可秦维平还在说。衣服湿透了,裹着的那只脚沉得往下坠,他将它抱得更高,肩膀抵住墙,仰起脸去找能呼吸的地方。

      就在这时,慕良听见了铃声。

      细密的金属撞击声挤在一起,外面闷,里面却很尖,像一根细铁丝贴着耳膜刮。响到一半,声音突然缺了一截,余下的颤音还拖着,下一记迟迟没有落下来。

      秦维平不动了。

      慕良感觉到他在等,连抵着脚踝的手也慢慢松开,手心翻了上来。

      铃又响了一下,比先前重。那点细颤贴着牙根,一直往里钻,哭声和水声渐渐听不清了。

      眼前像蒙了一层水,却有一小块干燥的桌沿露出来,上面盖着深色的布。秦维平垂着头,两只手放在膝上,正等着前面的人说话。

      “领受了,就要守着。”

      声音很轻,慕良想抬头,那片桌沿却一下沉进水里。有人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往上拽,他拼命吸气,胸口猛地一疼,眼前的水全散了。

      “慕良,松手!”

      铅笔掉在地上。

      慕良弯下腰,咳得眼前发黑,手指仍在往一处抓。季元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摘下来,另一条胳膊撑着他的身体。

      “好了,出来了。”

      慕良看不清他,只看见灰蓝色的衣袖贴在眼前,上面有水。他张嘴想吐,喉咙里却什么也没有,咳了好几次,胃里一阵阵抽紧。

      季元扶着他往后挪,将椅子拖离桌边。

      窗外仍然亮着,雨敲在窗框上。慕良盯着地上的铅笔,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自己的。

      “我……”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季元凑近了些。

      “你一直抓着我,怎么叫都不应。”季元松开他的手腕,“你看到了什么?”

      慕良靠着椅背缓了一会儿,又低头看手。纱布还在,伤口疼,手上也没有那道疤。他看向季元:“是秦维平,你的判断没有错,这里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的。”

      虽然季元并没有从秦维平处获得这么多细节的信息,但他准确判断出了秦维平的角色并当机立断选择了吞噬秦维平。只是事情却还有说不通的地方,为什么季元肉身会在现实中坠楼?为什么季元解决了秦维平之后,这个副本没有结束?这里的异源究竟是什么?

      “秦维平后来把出路封住了,货和人都留在楼里。”慕良按着胃,缓了一会儿才继续,“他先前想把所有人都救下来,可回溯得越多,楼里的情况就越糟。到了最后,他看见桥还在、外面的车还能走,就做出了选择,他选择将这栋楼里的所有人都困住。”

      季元沉默。

      “他一直抱着曹进那只脚,几次想用,最后都收手了,他宁愿自己和所有人都困死在这栋楼里。”

      慕良说完,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季元扶住他,将枕边的包挪开。

      “先躺下,你脸色很差。”

      慕良没再坚持,坐到床上,等那阵眩晕过去。他看向窗边,画还铺在桌上,水沿着桌角往下滴。

      “画先别动,我暂时不碰了。”

      季元应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铅笔,放到包旁。

      “还有,我回过神之前听见了铃声。”慕良说,“刚才外面响过吗?”

      “没有,我一直在这里,没听见。”

      慕良皱眉一会儿:“好熟悉,似乎是在哪里听过……”

      他记下这一点,没有再往下说。门上响了两下,赵文斌推开门,见他坐在床边,问怎么脸色这么差。

      赵文斌放下两包饼干,回头往走廊看。跟着他的男人提着一只装杂物的塑料筐,停在门边,筐底还在滴水。

      “你这儿有水吗?”赵文斌问他。

      男人放下筐,翻出一瓶,刚要递过来,又收回去,换了另一瓶。

      “那瓶我喝过了,拿这瓶,没开过。”

      慕良抬头道谢,男人抹了把脸,嘴边有颗很大的痣,擦完脸,仍沾着一点湿毛巾上的棉絮。

      “客气什么,你先歇着吧。楼下还缺人呢,这么年轻,别先把自己熬倒了。”

      他笑了一下,提着筐跟赵文斌走了。季元关上门,拧开水瓶,递到慕良嘴边。

      慕良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咽下去才觉得喉咙舒服些。他还想再喝,季元让他慢一点,先吃东西。

      饼干很干,咬碎后粘在上颚,他没什么胃口,却一块接一块地吃。直到袋子里的碎屑往腿上掉,他才停下来,看了看手里。

      季元伸手去接,他没立即松。

      “还有吗?”

      季元拆开另一包,放到他手边。

      “有。吃不下就留着,别硬塞。”

      慕良摇头:“饿。”

      第二包吃了几块,他的动作便慢下来。眼前的包装袋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季元问他还要不要水,他听见了,却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水瓶又递过来,他伸手没接稳,瓶底碰在膝盖上,洒了些水。季元将瓶子拿开,扶着他躺下。

      慕良记得自己还有事没问,季元为什么到这里,陈师傅是谁,还有秦最后听见的那个声音。他想先把这些记在纸上,手却在包边摸了半天,没找到笔。

      “找什么?”

      “没事。”

      他闭了闭眼,想歇一会儿再说。

      季元替他把鞋脱下来,脚抬上床时,慕良还想起秦维平抱着的那只脚,猛地缩了一下。季元停住,等他睁眼看清,才重新托住他的脚跟。

      “是我。”

      慕良点头,把胳膊搁在被子外面。椅子在床边拖动了一下,随后便没有声音了。他依稀听见有人在走廊里说话,隔着门板,听不清在说什么。

      后来连雨声也没了。

      铃声响起时,他以为自己还泡在水里。

      那阵又急又哑的响动贴着墙震,慕良猛地睁眼,胸口憋着的一口气吐出来,连着喘了好几下。屋里已经黑了,窗户只剩一块比墙略亮的灰影。

      季元在门边,正跟外面的赵文斌说话,听见铃响立即转身。

      “别下床。”

      慕良的脚已经落到了地上,他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眼睛发疼,直到看清时间,才发现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外面有人喊快一点。

      赵文斌进了屋,季元刚要关门,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慕良扶着床站起来,光从半开的门照出去,看见一只塑料筐翻在地上,搪瓷杯滚到了墙边。

      下午送水的男人正从地上爬起来。

      他身后还有一个人,抱着被褥跑向旁边的房门,门一开,他便挤了进去。送水的男人伸手想跟上,刚碰到门板,门就在里面被推上了。

      “等等,我还没进去!”

      里面的人用力顶门,男人的指尖夹在门缝里,疼得缩了回来。他拍了两下门,急着说自己的屋还在前面,让先放自己进去,里面却响起插销滑动的声音。

      “到这儿来!”赵文斌朝他喊。

      男人转身就跑,脚下有水,鞋底滑了一下,他扶住墙,总算没有再摔倒。

      铃声停了一瞬。

      慕良的手忽然松了,手机在掌心往下一滑,被他重新握住。

      他知道后面还有一下。

      果然,一记沉重的撞响从走廊深处传来,尾音细细地拖着。男人还在往这边跑,身后却多了拖擦地面的声音。

      赵文斌伸出手,喊他快点。

      那人的肩膀突然往后一沉。

      一只泡得肿胀的手从他颈边伸出来,拇指挤进嘴里,将半边脸扯歪。他两只手立即抓上去,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向后退,鞋底在地上蹭出尖响。

      黑色雨衣贴着他的背,下摆扫过翻倒的筐,筐沿被撞得转了半圈。

      慕良看见那颗痣还在,嘴角却被扯开了,一道血沿着下巴流进衣领。男人喉咙里挤出一声叫喊,扳着那根拇指,手指滑得抓不住。

      季元抓起工具包,从里面抽出锤子,朝那条胳膊掷了过去。

      锤头撞在手腕上,声音闷得像砸进了一块湿木头。那只手往旁边歪了一下,男人扑倒在地,膝盖重重撞上地砖,嘴里的血喷了出来。

      “爬过来!”

      他听见了,撑着胳膊往前爬,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们。赵文斌蹲下身,探出去抓他的手,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男人的腿却被猛地拖直。

      鞋掉了一只。

      慕良将床边的椅子推过去,赵文斌抓住椅背,把另一头送到男人手边。男人抱住椅腿,手背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季元抓住赵文斌的后腰,没有让他跨出去。

      黑雨衣停了一下。

      它领口上方空着,里面却传出沉重的呼吸。胸前的扣子一颗颗绷开,先露出那只眼睛,眼皮朝两边翻,下面挤着一团不断蠕动的肉。

      男人扭头去看,声音忽然变得很细。

      “拉我,拉我一把……”

      赵文斌往后拽椅子,椅脚在门槛上卡了一下。男人的上半身跟着挪过来,膝盖却仍留在原处,裤子下面响了一声,左腿向旁边折了过去。

      他惨叫着松开一只手,又拼命抓回来。几根手指从椅腿上刮下去,血留在木头上,人已经被拖远了。

      慕良看见他的脚翻到了背后,裤腿里有一截白色的东西顶出来,随即便被血浸红。

      雨衣里的那团肉往外鼓,像有人在里面用背顶着。一只手扣住男人的后脑,将他的脸朝敞开的衣襟按下去。

      他拼命偏头,鼻梁擦过扣眼,血抹了半片雨衣。那只眼睛贴到他的额头上,下面的肉裂开,露出一圈深色的洞。

      男人的半张脸陷了进去。

      尖叫一下闷住了,只有两条胳膊还在外面乱抓。雨衣往上提,男人的下颌却被留在外面,脖子拉得很长,皮肤下面绷出一道道筋。

      “进来!”季元喝了一声。

      慕良被他推得撞上床沿,赵文斌也退了回来。木门撞上门框,插销还没推到底,外面便传来一声很脆的响动。

      随后,有什么沉甸甸地砸在门上。

      赵文斌抵着门,季元把插销推好,两个人一时都没动。慕良扶住床架,手里的手机照着地面,光晃得厉害。

      门外有喘气声,夹着湿漉漉的吞咽。

      送水的男人还在出声。

      他像想叫人,舌头却动不了,只剩一串含混的气音,从很低的地方往外漏。中间又响了一下,像骨头被硬生生掰断,气音断了,片刻后竟又响起来。

      慕良的胃猛地往上一翻。

      他转身弯下腰,季元伸手来扶,被他推开了。他摆了摆手,捂住嘴,刚才吃下去的饼干在喉咙里堵着,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外面的拖动声近了。

      有人用指甲抓他们的门,先在中间,随后慢慢滑到下面。抓了几下,又碰到门把手,那一下很轻,像已经没有力气把它压下去。

      赵文斌低头看着把手,伸过去的手停在半空。

      门板上又响了一下。

      这次是撞出来的,整扇门跟着晃,插销在木头里发出轻响。季元按住赵文斌的胳膊,让他往后退,自己也没有去碰门把手。

      血从门底下流进来。

      先是一条很细的红线,沿着地砖缝往里爬,随后混进浑水,慢慢洇开。一小块带着短发的皮肤挤在门缝下面,外头有什么拖动了一下,那块皮便翻了过来,露出底下黏着的血肉。

      赵文斌往旁边让了半步,鞋尖仍然碰到了血。

      慕良听见旁边的房里有人哭,哭声被另一个人捂住了,变成很短的一声闷哼。

      过了一会儿,拖擦声离开他们门口,朝那边去了。

      赵文斌抓住椅背,手上全是刚才那个人留下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在裤子上擦,擦到一半又停了。

      慕良走过去,将椅子往里挪,避开门下流进来的东西。

      “先别站门口。”

      赵文斌没说话,跟着退了两步。他仍朝门那边看,嘴唇抿得很紧。

      季元从床边拿了块干布,递给他。赵文斌接过来,将每根手指慢慢擦了一遍,指甲缝里的红色却怎么也擦不掉。

      屋里只剩几个人的呼吸声。

      慕良坐回床边,拿起那瓶水。瓶盖已经被季元拧松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把盖子拧紧。

      “他下午还给我拿水。”

      赵文斌点了点头,低头擦着指甲缝里的血。

      “刚才就差一点,我都碰到他的手了。”

      慕良将水瓶放下:“赵警官,那年的死亡名单,你还记得吧?”

      赵文斌的手停住了。

      “这里不少人早就死了,我们现在还能看见他们,跟他们说话,可真把人拉进来,以后又能怎么办?”

      说到这里,慕良看了一眼季元。他还站在门边,袖口沾着血,听见这句话,转过头来。

      慕良收回目光,没再往下说,只对赵文斌道:“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但别跟着出去,你自己还得活着离开这里。”

      赵文斌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可他就在眼前,我,我总不能连手都不伸。”

      “活人的安危比死人更重要。”慕良说,“刚才要不是季元拽着,你也会被拖出去。”

      赵文斌看向门槛,过了片刻,将手里的布放下。

      “下次我会小心。”

      隔壁的门把手又响了一下,三个人同时停住。里面的人没有开门,外头也没有叫喊,只有缓慢的摩擦声,贴着墙过去了。

      季元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慕良等那声音远了,才靠近他,压低声音:“刚才的铃声,像是我在秦维平的记忆中听见过。中间断了一下,后面又补了一声。”

      “你之前问的就是这个?”

      “嗯。秦听见以后,把手摊开了,像在等人吩咐。我还听见一句话,‘领受了,就要守着’。”

      季元皱起眉:“谁说的?”

      “不知道,模模糊糊的,只看到一截盖着深色布的桌沿。”

      慕良回想了一遍,公交车停下时,他听见过车门打开和孩子叫爸爸;这一次却没有那些声音,秦维平的反应也不一样。

      “他以前应该就听过这种铃声。”慕良说,“我想去他住的地方看看,或许留着什么东西。”

      季元点头:“等天亮再去。”

      “秦维平原来住哪间?”慕良问季元,“你进去查过吗?”

      “查过,我知道在哪儿。衣服、跑货的单子,还有些私人物品,都留在屋里。”

      “有没有铃?或者音乐相关的东西?”

      “没见过。”

      慕良点头:“天亮以后,你带我去看看。”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几个人停住话。紧接着,走廊里响起金属碰撞地砖的声音,滚动了几下,渐渐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夜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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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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