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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交底 我现在是单 ...
白布慢慢落回胸口。
慕良将便笺翻到背面,笔尖刚落,楼梯口便传来搬东西的声音。赵文斌抱着几本簿子进屋,把它们放到秦宁送来的干床单上。
“底下还在搬?”
“先把这些拿上来。”赵文斌试着揭开粘在一起的封皮,“你歇着,别下去了。”
季元跟在后面,裤腿湿到了膝盖。他放下工具包,走过来看慕良手里的纸。
“还没理清楚?”
慕良将笔帽扣上:“回那边说吧。”
四楼尽头的房门仍关着,桌上的画也没动过,搪瓷杯压着纸角,杯底积了一圈水。慕良把包放回床角,转过椅子坐下,等季元关上门。
季元却没有过来,手还搭在门把上。
“刚才你问我的事,我还没说清楚。”
“我问过你很多事。”
“我知道。”季元松开门把,“对不起。”
慕良等着,没等到后面的话。走廊里有人拖着东西经过,季元回头看了一眼,才把工具包搁到墙边,里面的零件碰在一起,响了好几声。
“你之前听见那个孩子叫你,就想往门口走。我叫了你,你没听见。”
“后来不是停下来了吗?”
“可要是没停呢?”
他说得很急,说完又低下声音:“我在这儿待了几个月,见过他们怎么死。昨晚门外那个,你也看见了。慕良,你不该来找我的。”
“我已经来了。”
季元走近,望着他露在纱布外的手指,半晌才说:“我在前台看见你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一开口,我就知道是你,可我宁愿……”
他没说下去,蹲下来握住慕良没有受伤的手。
慕良动了一下,没能抽出来。季元掌心很热,指节上的裂口蹭着他的皮肤,察觉到他的动作,才松开些。
“我要是早跟你说,你就不会什么都不知道,一路找到这儿来。我总觉得回去以后还有机会,等这件事过去,等我把事情处理好了,就能慢慢告诉你。”季元低着头,“可我连回去都做不到,你已经站在我面前了,我还想着先带你出去,别的以后再说。”
“那你有办法吗?”
季元的手停住了。
“没有。”
这两个字说出来,慕良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他否认。
结婚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季元总能先一步安排好。哪怕慕良已经知道他骗了自己这么多事,听见他说会带自己出去,还是想过,也许他真的有办法。
“那就先把没告诉我的说清楚。”
季元没应,额头抵到了他们交握的手上。
“我真的好后悔。”
手背沾了湿意,慕良垂下眼,一时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这栋楼里的水也渗到了季元身上。他受伤的那只手动了动,纱布碰到裤缝,又放了回去。
屋外的脚步走远,只剩床脚偶尔滴下一声水响。
“季元,你先坐下。”他等了一会儿,“慢慢说,我听着。”
季元松开手,起身拉过椅子,坐下时仍靠得很近。
慕良没有往后退。
“你明明在做这么危险的事,为什么还让我以为,你只是去出差?”
“我以为只去一两天,很快就能回家,我不想牵连你。”
“房子是租的,账户里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多钱,这些我都知道了。你买我的画之前,就已经把我查清楚了,对不对?”
季元点头。
“所以跟这次出差也没什么关系,你是一直没打算告诉我。”慕良看着他,“你背后是谁?让你到我身边来的是谁?”
“联处中心。”季元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接近你,是我调过去以后的第一个任务。”
“什么中心?”
“异常事务联合处理中心,专门调查、处理这类异常的事件。这间招待所,就算是在调查的范围内。”
“那澄川呢?”
“公司和工作都是真的,澄川做风险管理,高层跟中心有往来。我被安排在那里,有正常的工作,也能用出差的名义执行任务。”
慕良想起那些他听不懂、也没有追问过的项目,连季元忙完以后打回家的电话,都变得难以分辨。
“我一个画画的,有什么值得你们这样做?”
“我刚接到任务的时候,只知道你是需要长期观察的对象。他们要我留意你跟谁来往,有没有遇到异常,身体和生活习惯有没有变化,定期汇报。”
“我们结婚以后,你也在汇报?”
“有。”
“结婚之前呢?你告诉他们你要跟我结婚,还是他们安排的让你跟我结婚?”
“是我提的,他们没有反对。”季元顿了一下,“慕良,这个我没有骗你。”
“你当然想,住在一起,做什么都方便。”
“我不是为了——”
“这么久以来,你从未想过跟我坦白,就这样看着我被蒙在鼓里?”
季元没有再辩解。
“我,我以为不告诉你,是保护你。”
慕良望着他,忽然不想问了。
季元还想说什么,慕良已经把手收回腿上:“结婚的事先别提了,你的死亡登记都办了。在外面,你已经不是我丈夫了,我现在是单身。”
季元没想到慕良突然说这个,张了张嘴,话被憋了回去。
慕良说完也觉得难受,可再让季元解释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听到什么。
“你刚才说,刚接任务的时候不知道。那后来呢?总不能到现在还不知道你说的那什么联处中心派你接近我的原因。”
“我查过你以前的资料,大概率跟你小时候那次事故有关。你昏迷一年以后醒过来,他们一直在研究这件事。”
“那次事故有什么问题?”
“他们怀疑跟异常有关,我拿到的资料不全,不知道你当时究竟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你跟一般的幸存者不一样,需要保护。”
“别再说保护了。”
季元停下来,慕良也没有继续发作。他记得医院里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孩子,也记得十三说过,自己用着他的身体。
“他们研究出来什么了?”
“怀疑你受过异源影响。”
“异源?”
“研究里用的说法,来自现实世界之外的一种异常作用源,能和物质、生命、意识发生耦合,改变它们原来的状态和运行方式。至于它本身是什么、怎么跨过边界,还没研究清楚。”
慕良看向桌上的画:“秦维平能回溯,也是因为它?”
“对。他与异源建立了联系,能主动触发其中一部分作用,比如让局部时间回到之前的状态。这种由个体控制的异常现象,就是异能。”
“这里也在回溯,你把他的能力拿走,怎么没把这栋楼一起停下来?”
“因为影响早就扩展到整栋楼了。”季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异源和这里的人、物件、空间都建立了联系,形成了一套能持续运行的异常机制。这样的区域,我们叫诡异规则空间。只改变其中一个人,不一定能解除整个空间的异常。”
“可你说过,问题在秦维平身上。”
“这里最主要的联系还在他身上,但我没处理干净。我吞噬他以后,只是取得了他的能力,但他已经异化的其他部分还在这栋楼里,还在起作用。”
季元说着,手按在了自己胸前,随后又放下。
“我以为拿到能力,就能找到出去的办法。后来才发现,我也陷入了无限的循环。”
慕良想起曹进泡白的脚踝,秦维平第一次回去以后,仍然能够离开招待所,回家把女儿留下;季元有同样的能力,却连这栋楼都出不去。
“所以这里挂着二〇〇二年的日历,也不一定真的回到了那一年。”
“不能只看日历,中心有过类似的记录。这儿更像保留了二〇〇二年的某种状态,二〇〇二年的人也可能通过各种原因进入,而里面的时间未必跟外头同步,所以才会出现你和赵警官前后脚进来的情形。”
“这是中心查过的,还是你自己猜的?”
“类似的记录我看过,我进来以后根据这里的情况慢慢推理出来的。在这之前,我只进去过一次诡异规则空间,那一次我侥幸逃生,获得了吞噬的能力。”
慕良转回头:“那他们知道你有异能吗?”
“不知道,我没上报。”季元脸色苍白。
“你的任务不是定期汇报吗?”
“这里面很复杂,我上报的话就得接受检查,可能被隔离,他们不可能再让我跟你住在一起。”
“他们为什么要隔离?会传给别人?”
“有这个风险,使用异能会让异源接触到更多东西,有些影响会留下。中心以前也让觉醒者去处理异常,后来发现,事情处理完了,新的污染也留了下来。甚至有些回来的人,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一个。所以,我一直很谨慎,我从未在诡异规则空间以外的地方用过异能”
慕良的手指按住了腿上的纱布。
季元看见他的动作,伸手想拦,手到了近前,又停住。
“伤口还疼?”
慕良松开纱布:“没碰到。”
他没再说话,在心里叫十三。
“他说的这些,你知道多少?”
“大差不差吧。”
“那个中心呢?”
“听人提过,是有这么个地方。我又没去过,怎么知道是什么地方。”十三停了一下,“不过,有些人不把祂叫异源。”
“那叫什么?”
“神。”
慕良原本正伸手拿便笺,听见这个字,手停在了包上。
他见过秦维平亲手把已经死去的女儿救回来,要是有人把那叫作神迹,他一时也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谁跟你说的?”
“我说过,有人教了我办法,我才能回松庭公馆找你,你忘了?”
“我记得,他教你把规则带到现实。”
“是他借给我力量,他说自己是摩耳甫斯的传道者,我照他说的做,才让你家里有了那些规则。”
慕良将便笺拿下来,笔却没有拿。
“摩耳甫斯?”
“对。”
这个名字慕良听过,是古希腊神话里的梦境之神。他没想过,自己会从十三口中听到一个神话传说中神的名字。
“告诉你的那个人叫什么?”
“忘了。”
“你记得他借给你力量,记得神的名字,就不记得他?”
“因为我答应他要忘掉,他帮我,我忘记他的名字,再把摩耳甫斯的名字告诉下一个被赐予异能的人,这是说好的。”
慕良手里的纸被捏出一道折痕。
“下一个人是我?”
“对,就是你。你不是已经有异能了吗?我以前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现在想明白了,他说的就是你。”
“他帮你的时候,提过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能力跟他有关?”
“你问我,我问谁去?你画了什么就能把人关进去,他能借给我力量,让我有机会回来,不就是这些事吗?”十三有些不耐烦,“反正该说的我说了,我跟他的交易已经做完了。现在剩下的是我跟你的,你答应过我的可不能不认。”
“我没说不认。”
慕良把手里的纸松开,上面已经皱了,秦宁和秦维平的名字挤在折痕两边。他沿着纸边抚了抚,没有再压平。他知道十三心智不成熟,又在异空间徘徊多年,思维与正常人不一样。
“那个人的样子,你也忘了?”
“没忘,只忘了名字。”
“出去以后,你说给我听。”
“你要画他?”
“我得知道是谁,总要把这些事弄清楚。”
十三没有再反对。
慕良听见季元叫他,抬起头,发现他已经往前坐了些。
“他跟你说什么了?”季元见他沉默,便知道他是在跟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对话。
“只是核实了一下你刚刚说的事。”慕良没打算对季元说太详细。
他起身走到桌边,搪瓷杯底下的水已经洇湿了原本干燥的纸角,那只带疤的手仍扣着小臂。
“按你刚才说的,我继续画,可能触及秦维平残存的异常。”
“是,太危险了。”季元跟过来,“你刚缓过来,先不能试。”
慕良没有拿笔,只低头看着画。
“秦宁确实活下来了,他救到了女儿,后来却还是把这里弄成这样,中间发生的事,我得看完,否则我们连他为什么停不下来都不知道。”
“但是……”
“没有但是,季元,你知道我必须这样做。”
季元没再劝,只把椅子拉出来,放到桌前。
慕良坐下,转向季元:“你得盯紧了。”
季元将另一把椅子搬到他身旁:“我知道。”
他坐得很近,膝盖碰着椅子腿。季元伸手扶了一下,等纸被铺平,才把杯子放到桌边。
铅笔还在原来的位置,慕良拿过来,先活动了一下手指,再沿着没画完的肩线补了一笔。
水痕漫过笔尖,他还没来得及抬手,耳边就响起了女人的声音。
“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说了她在家,今天不去学校!”
话筒紧贴着耳朵,震得他耳内发疼。慕良想拿远些,那只不受他控制的手却握得更紧。
“别让她出去,谁来接都别让她走。”
“你先说清楚,出了什么事?”
“回来再跟你说。”
电话挂断,眼前是招待所前厅,柜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登记簿。秦维平放下听筒,转身往楼梯跑,肩膀撞在扶手上,疼痛还没散,人已经跨过转弯处。
“罗警官!”
二楼有人探头,慕良认出那张脸,是罗正,衣领干燥,袖子也没有被水泡得发黑。
“又怎么了?”
“曹进送上来的那批货,你们看过没有?”
罗正朝身后看了一眼,走近些:“你知道什么?”
“箱子里是炸药,邵国平、魏立,他们要把东西运到桥上去,他们要炸桥!”
罗正的手搭到腰侧,没有立即转身。
“谁跟你说的?”
秦维平喘了一口气,嘴已经张开,却没说出话。
楼上有人拖动箱子,箱底磕过台阶,一下一下地响。罗正抬头,随即伸手把秦维平往墙边带了带。
“你先站这儿,别大呼小叫。”
他朝楼梯上走去,秦维平紧跟两步,忽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虎口的旧疤还在,指甲缝里却干干净净。
“这次来得及。”
他低声说。
但知道故事后续的慕良在心里想,一切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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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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