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颜明

80、第八十章 地面骤然破

　　“你！”
　　他没有任何能力阻止那个人离开。
　　唐拾膝盖一软，差点栽到地上，强撑着端着手里的东西一动不动，他头太疼了，视线很模糊。
　　宋柏叫了他好多声，他才反应过来。

　　刚才那人说的话让他情绪波动太大，以至于一直没有发现地上破碎的手机屏幕一直连着。
　　镜头上溅了满屏幕血。

　　宋柏用力把小白伞插到什么地方去，片刻后唐拾才看清伞下是一具魑魅的尸体，宋柏转动伞柄，血肉模糊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他把那只魑魅的脊柱活活搅碎。
　　魑魅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但很快又冒出来下一只。
　　宋柏守在靠门的一个角落里，身上几乎被鲜血染透了。

　　“你听到多少？”唐拾没什么力气跟他解释前因后果了。
　　“全部。”宋柏简洁道。

　　严欣躺在地板上，闭着眼睛，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她以为他不会救她了，唐拾心想。

　　是啊。
　　她看着尹兰倩被折磨到精神恍惚，她是旁观者，也是杀人的帮凶，是罪犯。
　　而另一边是宋柏。

　　可是……他没法晃动这个开关。
　　为什么？

　　他想，或许因为这个选择题本身就是不正确的。
　　不管严欣是对是错，在这里，没有人能够审判她、决定她的生死。
　　哪怕城隍也不行。

　　“你听我说，”宋柏道，“来之前我在棚屋门口留了线索，赵明川能找进来，算上幻阵的时间，他们应该在路上了，只要有人破坏引爆条件……”

　　“来不及了。”唐拾打断道。
　　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响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滴滴声，红色的数字飞速往下掉。
　　他说：“还剩……四分三十九秒。”
　　空气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静。

　　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唐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事实上他已经被炸开般的头痛折磨到近乎虚脱，他竭力控制着手掌，但根本控制不住剧烈的颤抖。
　　汗水从额角落下来模糊了视线，他已经判断不出抖动的幅度有没有超过一公分。

　　四分零七秒。

　　他抓着那枚决定生死的小圆环，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我……有点疼。”唐拾说，不止是身上的疼，而是一种从精神上席卷而来的疲倦，他眼神有些空茫。
　　他很少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不适，如果他说很难受，那就是真的很难受。

　　片刻后，不知道过了几秒还是几十秒。
　　宋柏又把伞狠狠贯到一只魑魅的脸上，说：“晃两下。”
　　他除了浑身是血显得有些狼狈以外，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的语气甚至有几分轻松：“唐拾，你先试试晃两下，我的伞有可能挡得住，如果挡不住，你带严欣回去，她爸妈应该赶到了，我无亲无故的，也没那么重要，可能赵明川会哭两声……”

　　三分五十八秒。
　　门上挂着的炸药也有倒计时，宋柏那边也能清楚地看到。

　　唐拾咬着干裂的唇角，太阳穴突突地跳：“你他妈闭嘴。”
　　身体难受的时候他的情绪会格外分明。
　　这是宋柏第一次听到他张口骂脏话。

　　宋柏愣了一下。
　　魑魅的尖牙差点把他扎个对穿。

　　“闭嘴。你很重要。”他嘴里一片血腥味，重复道。
　　“因为我想让你活着。”

　　这话说得，地点也不对，时间也不对。
　　但再不说，或许再也来不及了，唐拾用力把手机反扣到地上，让宋柏再看不清这里的情况。

　　“唐拾？唐拾！”宋柏紧张的声音被压在手机下。

　　灵魂深处某种执拗的劲在此刻肆意生长，唐拾吐掉嘴里的血，颤抖着看向远处闪烁的那团白色的光点，那一段被抛弃已久的魂魄忽然跃动了一下。
　　这是他的记忆，这是他该有的东西。

　　“过来。”唐拾哑声道。
　　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般，那团白光慢慢地飘了过来，落到他头顶，然后一点点没入了他的眉心和七窍。

　　唐拾浑身微微一震。
　　往事在一瞬间纷至沓来。
　　理智在挣扎着告诉他，没时间了，但他根本没法从记忆的洪流中清醒过来，泪水控制不住从眼角渗出来。

　　三分三十秒。
　　他的手掌忽然被人握住了，狠狠摇晃了一下。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唐拾连反抗都没能来得及。
　　严欣身上的鲜红倒计时停顿了零点零几秒，然后在轻微的滴声中瞬间归零。
　　唐拾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倒计时屏幕黑了下去。
　　他猛然回头，在剧烈而惊惧的喘息中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那张仿佛被火焰毁坏得一干二净的脸庞。

　　“谢桢……”他艰难道。
　　唐拾在记忆中缓慢重建出了当年那张斯文儒雅的脸。
　　而此刻已经被大火烧得满是疤痕，不似人形。
　　他万万没有想到谢桢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李姝媛跳楼后谢桢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根本找不到任何行踪。

　　“他放的炸弹只有一个是真的，严欣身上的是假的，宋柏那边是真计时炸药。”谢桢没有一句废话，“你按不按都一样。”
　　“地下室钥匙。”谢桢把东西交到他手上，猛推了他一把，“走！”

　　唐拾没法从他脸上读出什么表情。
　　犹豫不决不是他的风格，并且按照倒计时来算只剩下不到三分钟，他来不及问谢桢到底怎么回事，又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里。

　　唐拾松了手，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他整个人重重栽到地上。
　　腿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脱臼的手腕再次传来刺痛。
　　但他无暇顾及这些，用手肘强行支起身体跌跌撞撞往前跑，用身体撞开残破的木门。

　　还剩两分钟！
　　催命一般的滴滴声仍然在漆黑的地下室里继续，白色的伞面已经彻底被鲜血染红，四五只魑魅咬住小白伞，伞尖从其中一只的喉咙穿刺到尾部，动弹不得。
　　宋柏深吸一口气，重重踹开那只魑魅，另一只又从后背扑了上来。

　　他其实也没跟唐拾说谎，他认识的人不少，但深交的却没几个，算得上无牵无挂，如果真被埋在这座宅子深处，在葬礼上真心流泪的除了曾经一起共事的那帮人，也就剩下个赵明川了。
　　只不过此刻，听到唐拾说“你很重要”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舍不得死了。

　　折断的木板扎进了唐拾的手掌，断断续续流了一地的血。
　　唐拾无知无觉地拖着身体。
　　他前所未有地冷静，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宅子的平面图在脑海中快速地展开。

　　一分钟。
　　有那么一瞬间唐拾想不了任何事情，世界只剩下血液剧烈流淌的声音，他想救宋柏，也想活着，这三年来从未如此想过。
　　心脏跳得几乎要爆炸。

　　他终于看到了那扇狰狞的门。
　　谢桢给的钥匙丝滑得打开了那扇门。
　　天光猝不及防落进地下室。

　　忽然从黑暗落入光明，宋柏眼睛有些刺痛和模糊，但还是清清楚楚判断出门口站着的人是谁。
　　倒计时飞速往下掉。
　　“跑！”唐拾从干涸的嗓子深处吐出一个字。

　　宋柏“哐”一声把咬着他胳膊的魑魅甩到墙壁上，然后握住了唐拾的手。
　　因为身体虚弱，唐拾的手通常有些冷，此时却滚烫。
　　他脸上沾满了血和破碎的木屑，只有一双眼睛微微湿润，泛着微弱的光。

　　真好，宋柏恍惚地想。
　　原来这人真的会不顾一切来救他。
　　他身上全是深可见骨的伤，被唐拾拉着身不由己往前跑。

　　两个人穿过破碎的木门和窗户，好像穿过时空的洪流，魑魅尖啸着追在他们身后，又被日光烧灼着变成灰烬。
　　倒计时归零！

　　跑出大门的那一刻，唐拾伸手抱住宋柏，把人狠狠扑在自己身下。
　　宋柏在他身后撑开小白伞，雪白的虎图腾冲天而起。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瞬间。
　　唐拾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抛了起来，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空气中全是粉末和炸开的木板碎屑。

　　天地间一片寂静，随后地面骤然破开，隆起的碎土和石块冲天而起！
　　“轰！”

　　气流和冲击力像是要把两人震碎。
　　剧烈的耳鸣声中，唐拾眼前一片五彩斑斓，不知道什么东西撞上后背，他感觉到有热流从唇角溢出来，然后视线逐渐变成黑色。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牢牢抓住了手里那具滚烫的躯体。

　　恢复意识在数十秒之后。
　　唐拾咳喘了不知道多久，血沫从嘴里不断溢出来，周身满是烟尘，迷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唐拾？”
　　他听到耳边轻微的声音。

　　“我在……这里。”唐拾喉咙一阵发紧，用极端沙哑的声音道，“我在。”
　　他用力抱着身边的人，下巴压在他肩上，像是要把人整个压进怀里。

　　宋柏虚弱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笑：“别哭。”
　　在看不见的地方，唐拾眼泪流得无声无息，大颗大颗从眼角落下来。

　　宋柏手掌放在他背后，用很轻的力气拍了拍，然后回抱他：“别哭……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这次不再是疏远而有礼貌的保护，而是生死后的相拥。
　　唐拾喉咙发紧，把哽咽压在嗓子深处。
　　犬齿深深扎进唇角。

　　不全是因为这个。
　　但现在，他没法告诉宋柏。

　　唐拾忽然瞥到一群人从通往棚屋的洞口出来，他的听力还没完全从爆炸后恢复，所以没能察觉到那边有人来。
　　宋柏艰难地咳嗽两声。
　　唐拾松开手，摸了摸他布满灰尘的脸，由着医生把他抬走。

　　他远远看到赵明川在远处指挥，看到他俩时一副即将心梗死的模样。
　　人群中有人快步跑去探查爆炸现场，有人抬着担架朝这边跑过来。

　　唐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示意自己不需要担架。
　　几个人抬着一个女孩从他身边跑过。

　　他们在一边快步走一边交流。
　　“还活着。”
　　“奇了怪了就躺在旁边的草坡上。”
　　“都被绑成这样了，不知道怎么跑出来的……”

　　唐拾侧过头，看到严欣披头散发躺在担架上，在冲击波的力量下昏迷过去，但是除了腿上的骨折之外，没有什么其它伤痕。
　　是谢桢救她出来的，唐拾想。

　　宋柏躺在救护车上，再次昏睡过去。
　　唐拾守在他边上，手腕已经被医生接好了，几处流血的地方都扎着绷带。
　　“唐先生？”
　　忽然有人叫他。

　　唐拾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青年从车下爬上来，出示了一下证件，露出手背上的朱雀纹：“你好，我是邵舒闻，我们见过。”
　　他记得，这是在病房里给宋柏送貔貅的那位年轻风宪。
　　唐拾略微点了点头。
　　只是他为什么出现在这？
　　“有几个问题想找你了解一下。”

　　邵舒闻道：“我接到线报，称逃犯谢桢来过这里。”
　　他顿了顿，问道：“你见过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