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颜明

41、第四十一章 宋柏顿了一

　　唐拾靠在枕头边上，盯着窗外，宋柏手肘撑在电视桌上，找了个空位，开始画符。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都没睡。
　　幻阵凶险，宋柏整理了许多或用得上的符，符纸和朱砂摊了一桌子，时不时有要用上两支笔的，他就在嘴里叼一支，鲜红的朱砂在纸面上铺开，有东西掉下来的时候他就捡捡。
　　唐拾难得看他如此安静又认真的模样，时不时偏眼看看他。
　　自从失忆之后，他还没有碰到过什么人能跟他相安无事地迎接天亮。
　　明明默然无言，却岁月静好。

　　窗外微光渐渐起，从葱茏的林间落下，浓重的夜色被缓缓驱散，天空却始终没有彻底亮起来，幻阵里的时间显示现在是上午九点，阴沉的天空终于在潮湿而沉闷的气氛中落下了大雨。
　　由于大雨取消行程的游客怨声载道，被迫回到房间休息。

　　唐拾警惕了一整天，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沈寒潭的房间也没有动静。
　　入夜，两人十分有经验地掐着点滚到床下，已经没有第一次的手忙脚乱，失去双眼的鬼魂依旧照来照走。
　　如此反复三天，都是大雨，在暴雨天出门走山路又不现实，唐拾都有些不耐烦了。

　　宋柏打开了法器。
　　赵明川听着眼下的状况一头雾水：“你们这是被困进去了？”
　　唐拾冷静道：“目前来看是这样。”
　　祝山乾突发奇想插了一句：“你们是不是漏剧情了？”
　　“什么？”赵明川没听太懂。

　　宋柏倒是若有所思地在：“你再说一遍？”
　　祝山乾尴尬地摸着头，嗫嚅着：“我就是随口一说……游戏里不是经常有剧情卡住怎么也走不下去吗，这个时候一般都会回头找找有没有什么主线没有触发……”
　　他声音越说越小，大概觉得说得实在太不靠谱。

　　宋柏忽然打了个响指，认可道：“这个思路可行。”
　　“啊？”祝山乾呆住了。
　　“聚魔地中幻阵如果是相连的，要去往另外一个必然有相应的途径。”唐拾沉吟一会儿，说道，他这三天恶补驱魔地和“骸”有关的知识，大半是宋柏教的，两人的思路落在同一个频道上。
　　“多谢你了小祝。”宋柏笑着道。
　　祝山乾一脸快乐得要上天的表情。
　　——他被宋大师感激了！
　　他飘了。

　　通讯切断。
　　“你想到什么了？”唐拾问。
　　“今天晚上要不要会会那位找眼睛的朋友？”宋柏拍了拍他的肩，“正巧我也挺烦他每天晚上打扰我们睡觉的。”
　　这声朋友感情叫得亲切，唐拾想。

　　这次他们什么都没侦察，静静等待着夜幕降临。
　　半夜，刺耳的声音再次在窗边响了起来。
　　“——我的眼睛呢？我的眼睛……”
　　只是往常空荡荡的床上此刻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坐得优雅舒展，宋柏穿戴整齐地坐在床上，抬起头直视着那张骇人的淌着鲜血的脸：“您这么喊也没用啊，这样吧，我们聊聊？”
　　失去眼睛的鬼魂看不到他，却还听得见声音，脖子生了锈似的嘎吱嘎吱转了一圈，直接转到了身后，脚尖跟脸的方向是反的，显得格外诡异。
　　下一秒鬼魂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瞬间飘出了窗户。

　　“……”宋柏在原地愣了半秒，轻轻“啧”了一声，看向唐拾，“我长得很恐怖吗？”
　　唐拾难得见他吃瘪，在黑暗中嘴角藏了一丝笑：“他大概不喜欢你这个类型。”

　　唐拾在月光下对上了宋柏反射着微光的眼睛，并不需要言语，两人同时起身，一个开窗，另一个跨上装备包利落地翻过了窗户，落到了柔软的草地上，白天下过雨，地上积满了水，有些泥泞。
　　房间在二楼，并不高，唐拾刚想跳下去，却发现正下方有一片黑影，宋柏单膝跪地蹲在下面，唐拾来不及变换动作，只能把原本要踩下去的脚一抬，下一秒他就结结实实撞在了宋柏温热的脊背上，长靴踩进湿软的泥里，溅起来的泥水全扑在了身下的人衣服上。
　　“干什么？”唐拾低声问。
　　“怕你溅到泥水死活要上去换衣服。”宋柏压着声音道。

　　唐拾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说他其实没那么娇贵，而且现在是在干活。
　　他还想说这里是幻境，很容易碰到危险。
　　临了却只是敲了下宋柏的肩膀，轻哼了一声道：“多管闲事。”

　　宋柏不以为意，换了个姿势让他稳稳滑下来，朝他挥了挥手：“我想管，怎么着，咬我啊？”
　　唐拾懒得理他。
　　宋柏打开手电，没敢开最大功率，惊动了幻境里沉睡的游客总归不太好，他们住的地方在民宿最后面，再往外就能看到绵延不绝的山，跨出后院，竟然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跟外面修缮完备的水泥路不一样，这条小道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人踏足，树枝横生，直接往深山老林里通去。
　　白天完全没有注意到还有这么条路——不对，唐拾皱着眉毛想，应该说白天根本没有这条路。

　　唐拾和宋柏往里面走了一段，夜深人静，远处传来不知道什么生物的叫声，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倾斜得厉害的山坡，崎岖不平，树木生得盘根错杂，时不时还有巨大的岩石挡路，夜路危险，纵使两人体力都不差，还是走得艰难。

　　唐拾毕竟受过伤，又是呼吸道感染又被冷风吹的，哪怕是过了小半年，到底里子还是虚的，走到最后脚步一个不稳，踢到了几块乱石，碎石子扑簌簌往悬崖下落。
　　他轻轻抽了口气，宋柏迅速从前面转过来，一把撑住他：“脚崴了？”
　　走个路还能崴脚，唐拾对自己这副虚弱的身体有点不耐：“我自己走，死不了。”
　　宋柏蹲下身，握住唐拾的脚腕，找准位置摸了几下：“骨头没事。”
　　钻心的疼痛让唐拾一时冷汗直冒。
　　“都这样还想走啊。”宋柏脱了他的靴子，简单处理了一下，抬着他的脚腕轻飘飘道，“背还是抱，自己挑一个。”
　　唐拾想象了一下自己半死不活躺在宋柏怀里的样子，觉得怎么都别扭。
　　片刻后他自暴自弃地搭上了宋柏的脖子：“这么走。”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清晰可闻，尤其是在行动的时候显得格外剧烈，他搂着宋柏的肩膀，清晰地感觉到底下起伏的肌肉轮廓并不是摆设，宋柏撑着他一半的体重，走在狭窄的山路上，速度竟然也没比原来慢多少。
　　盛夏的丛林潮湿无比，草木的清香混着宋柏身上的汗味儿散出来，唐拾只觉得皮肤相贴之处格外灼烫，手臂忍不住挪了挪。

　　被宋柏背到医院的时候他到底神智不清醒，恍然间觉得第一次离这个人如此近，浓重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宋柏以为他洁癖又犯了，在他旁边说：“你要嫌弃也没用，深山老林没地方洗澡去，受不了我就把你丢山路上了啊。”
　　唐拾侧眼看他：“你丢啊。”
　　宋柏顿了一会儿：“这种时候你应该说哥哥我好害怕，哥哥不要丢下我。”
　　唐拾嗤了一声。

　　两人掐了几句有的没的，忽然看见不远处山路上飘荡的微弱火光。
　　那火光与无眼鬼魂手里提着的灯笼如出一辙。
　　唐拾知道，他们赌对了。

　　宋柏关掉手电，尽量不出声地往前移动了几百米，然后扶着唐拾躲进了旁边的树丛里，那点火光依旧在那里缓缓飘摇。
　　鬼魂提着灯笼在山路上飘着，嘶哑绝望的声音一直未停：“我的眼睛呢？”
　　山路的另一个方向忽然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裹着一身袍子，他掀开兜帽，脸上有几分急色，张嘴喊了一个名字：“别找了，回去。”

　　兜帽掀开的那一瞬间，唐拾和宋柏都怔住了。
　　火光映着兜帽下的脸，灯笼照着他眼角那颗黑痣，好似欲坠的泪。
　　——那是沈寒潭的脸。
　　他不是应该待在民宿里吗？怎么会从深山里走出来？

　　鬼魂嘶哑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停滞，他茫然地转着头，朝向来人的方向，艰难道：“……沈……先生？”
　　“你的眼睛不在这里，跟我回去。”沈寒潭语气笃定，声音低沉重复道，“回去，你的眼睛在我这里。”
　　鬼魂迟钝地扭转脖子，朝着他的方向飘了过去。

　　唐拾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灯笼的光影太过微弱，实在看不清楚细节，但是这个“沈寒潭”跟他们在车上碰见的时候有点不一样。
　　宋柏朝着一人一鬼离去的方向道：“跟吗？”
　　唐拾悄无声息地点点头。

　　唐拾现在行动不便，又不明情况，只能远远地跟着，所幸“沈寒潭”带着一只鬼，无暇顾及身后。
　　不知在山里走了多久，远处终于亮起了点点灯光。
　　远远看去，竟然像是山里的一个村子。
　　离村子不远处，竟然有一座小破庙，沈寒潭带着鬼魂拐进庙里面。

　　对方竟然没有一点防贼的意识，破庙的门大敞着，宋柏耐心等了一会儿，拖着唐拾偷偷闪进了门。
　　架子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烛油淌得到处都是，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来上供了，天王殿里神像破败不堪，彩漆都已经斑驳了。
　　侧面一个房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宋柏透过门缝看去，里面燃着几炷香，还供奉了食物，却并没有神像，只有数个鬼魂在里面狼吞虎咽，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没有腿，更有甚者没了整个脑袋，刚刚的无眼鬼也在其中。
　　宋柏在外面看了一眼便知这些都是孤魂野鬼，身上都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衣服了，又是谁在供他们呢？
　　唐拾忽然抓住他的衣服：“沈寒潭呢？”
　　刚才无眼的鬼魂分明就跟在沈寒潭身后，可是一进庙里，沈寒潭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