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故人到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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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渔村的日子就这么慢悠悠的过，李相夷虽失忆，像是对自己的过往完全不在意一般，从未向笛飞声或方多病问询过自己以前的事，笛方二人也默契地从不谈及过去种种，三人每日闲谈关乎风花雪月海又或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不关前尘旧事。
这天三人像往常一般，饭后聚在一起，笛飞声不耐看书，便与方多病切磋比武，李相夷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观战，但大概是午后的阳光太温暖，风太轻柔，吹得他眯起了眼，不知不觉间竟倚在坐榻上就这样睡着了。
笛飞声突兀地收了招式，淡淡地说：“暂停一下。”
方多病还有些讶异，武痴如笛飞声竟然会先收手，而当他顺着笛飞声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已然进入熟睡的李相夷时，这不符合常理的举动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笛飞声脱下了外袍盖在了李相夷的身上，动作像是拂过花瓣的清风一般无声轻柔，方多病看着笛飞声这一举动，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感觉阿飞变得温柔又体贴……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两人从小院中走出后，来到海岸边，这片海滩正是他们找回命悬一线的李相夷的那片海滩，此时的大海风平浪静，只有小股的浪涛持续性地拍打着岸边的乱石，远处碧蓝的天好似与这片海融成了一体。
这样的景色按理来说应当让人感到心胸开阔才是，但方多病的心里装着事，再舒朗明阔的景色恐怕都难以让方多病展颜。
“还比吗。”
方多病随口一问，他以为笛飞声把他领这儿来是看中了海滩开阔的地界以便继续比武。
“不了。”笛飞声说，“你有心事？”
方多病讶异地瞥了笛飞声一眼，笛飞声坦然地看向方多病的眼睛。
“看来确实是有。”
面对笛飞声的视线，方多病不自在地扭开了头。
唉，阿飞这是跟李莲花在一起久了吗，怎么也变得这么会洞察人心了。
腹诽归腹诽，方大少爷虽然不情愿，但想着笛飞声难得这么关心人（关心除了武功和李相夷以外的人），他只思考了片刻便决定坦然相告。
“我只是在想……该不该告诉李莲花他从前的经历。这样瞒着他，是否是我的一厢情愿。瞒着能瞒一辈子吗，如果等他养好了，某天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了这一切，那他会怎么想呢。”
方多病恹恹地说着，一开始他的确是觉得瞒着李相夷更好，毕竟无论是作为李相夷，还是作为李莲花，都太苦了，作为剑神时所有人都仰望他，但看的都是“天下第一”的“相夷太剑李相夷”，不关心李相夷这个人本身。当“剑神”陨落，成为李莲花后，放下恩怨情仇只想找到师兄遗骨好生安葬后了却余生的李莲花，又被迫卷入了种种阴谋，最后真相暴露时，最无辜但也最受伤的还是他。
方多病知道李莲花不想计较，李相夷不屑计较。
但是作为仰慕李相夷长大，又成为李莲花好友的方多病，他咽不下这口气。
李相夷不欠任何人。
笛飞声认为这是什么棘手的问题，实际上他倒也不太理解方多病这么纠结是为什么，对于笛飞声来说，他的解决方法只有一个——
“那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笛飞声说的理直气壮。
方多病张大了眼睛，呆愣愣地吐出一个音节：“啊？”
“我说，你直接去问李相夷，问他要不要知道。这不就解决了吗。”
“可是——”
方多病试图解释什么，笛飞声不耐地打断方多病的话，他皱着眉说：“既然是李相夷的过往，要不要找回记忆，又或者彻底忘记，这都是李相夷的事情，需要他自己决定。他只是失忆，不是失智，他有权决定自己的人生。”
这个问题笛飞声也想过，但是他很快就做出了选择，那就是将选择权交还给李相夷。
笛飞声并不觉得替他人做选择是一件多好的事情，即使是至亲至交，也需得告知对方，不加以隐瞒，这是尊重。
方多病很快便理解了笛飞声的话，他轻笑了一下，神色轻松多了。
“……是我想岔了。”方多病说，“我有些过激了……我，我怕那些过往会伤害到他，但忘了无论如何，这都是李莲花的过往，需得让他自己做决定。”
作为曾经的被瞒着的那个人，方多病深切的知道被人瞒着的滋味并不好，就如同当时李莲花为了保护自己，撒的那些谎，瞒来瞒去瞒到最后，方多病差点失去李莲花……是啊，不该隐瞒的。
“谢谢你，阿飞。”
方多病对笛飞声真诚道谢。
笛飞声正欲往下说时，余光瞥见了自己的属下匆匆忙忙赶来。
“参加主上！”
笛飞声挥了挥手，他记得这个下属是被他安排在村庄附近把守道路的，于是皱着眉问：“嗯。何事？”
下属抱拳，保持单膝下跪的姿势回话道：“是……是四顾门的几位来访，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将其拦下，但是对方不愿打道回府，属下担心动手会失了分寸，故此先来禀报主上。”
下属话说的委婉，但方多病和笛飞声都听明白了，这是四顾门不知从何得到消息，知道李相夷还活着并且在这渔村养病，这赶着上来“探病”了。
方多病本就郁气难消，这一听到四顾门一群人都赶来，还意图武力突破护卫，更是火气高涨，不由得讥笑道：“嗤——惺惺作态。”
笛飞声脸色未变，只是声音低沉了几分。
“走。看看这次他们又想干什么。”
方多病紧随其后，两人很快赶至渔村外的凉亭处，远远的就看到双方剑虽为出鞘，但不少人已经手按在武器上，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在场的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见到笛飞声的到来，四顾门的几位抓握住武器的手更是紧了紧。
四顾门的各位自从打听到李相夷的下落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到这个小渔村，眼见就要能见到李相夷，结果却被拦在了这里，佛彼白石中的脾气稍显急躁的石水率先开口。
“笛盟主，我等来寻我四顾门的门主，却被您金鸳盟的手下拦在外头。您这是想与四顾门再次为敌吗？”
方多病听闻此言，嘴角挂着一丝薄笑，朗声道：“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如若当年的四顾门有像今日这般关切李相夷，也不至于让堂堂相夷太剑吃尽十年的雪雨风霜之苦……哦，对了，这般着急，想必这是来是来送碧茶之毒的解药？”
四顾门的人一听都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方多病竟然会与笛飞声站在一处，话语间甚是咄咄逼人。
“那看来这十年都没能研制出解药，这是解不了，还是没想着解。”
方多病这话甚是诛心，云彼丘被说得身体摇晃了一下，本就不红润的脸色更显苍白。
“不是——”
石水急于反驳，被方多病高声压下，他说：“虽然不知道你们从何得到消息，知道李相夷在这儿的，但既然有这个能耐知道消息，你们也该也知道李相夷正在静养，而你们今日却带着诸多门人，意欲以武力硬闯。这，又是何居心？”
方多病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来回扫视着四顾门那按在刀柄上的手，话中暗指之意更是四顾门的人齐齐变了脸色。
肖紫衿气愤难忍，他站出来指着方多病，愤愤说道：“方多病，你别太得寸进尺！你作为单孤刀的后代关着李相夷，不让他和我们接触，谁知道你的用心到底是什么！”
方多病眸色沉沉，他并没有生气，只是盯着肖紫衿笑了笑。
“那敢问肖门主，当日当时，又是何等用心。”
这话是故意的，没有提及具体的事件或时间，但心中有鬼的人自然心虚地直接想到了对应的种种事件。
肖紫衿气急败坏，眼睛都红了。
“方多病！你——”
“够了！”
乔婉娩主动站出来，不让肖紫衿说下去，防止事态进一步升级。
“方多病和单孤刀是血缘亲子没错，但是作为经历了那场动荡的我们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何必要拿这种事情来说，这不是污蔑方公子的名声是什么？还有，方公子说的没错，我们是来探望的，不是来寻仇来吵架的，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相夷能够安然无恙全靠方多病和笛盟主，就单单这一点，我们四顾门都应当对两位倍加礼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乔婉娩是真的伤心，她不明白怎么就变成了这种局面，似乎自己从没真正地认识过自己的这些友人。
乔婉娩草草收拾了一下情绪，她对着方多病和笛飞声抱歉地笑了笑，说：“此事是我们之过，还望两位海涵。既然相夷还在静养，那我们就不去打扰了……我带了些东西来，希望两位替我转交相夷。”
乔婉婉走到自己的马车上，再下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包裹，手里牵着一只黄色的小狗。
这不就是李莲花的狐狸精吗？！
“我来前，想着可能相夷会需要，特意去莲花楼里取来了相夷曾用过的一些物什，刚好看到他养的小狗还守着莲花楼，便一同带来了。”
狐狸精看到熟悉的人，兴奋地摇着尾巴大叫，绕着笛飞声转了几圈，好似嗅到了主人的气味，然后撒丫子就往渔村跑。
啊？
方多病傻眼了。
“狐狸精！”
可惜狐狸精并不理会方多病，没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
这一打岔让原本凝滞的气氛稍微活泛了些，乔婉娩看着狐狸精撒欢奔跑的背影，脸上不自觉地挂上了笑容。
乔婉娩与李相夷之事，笛飞声也有听闻过，过去的笛飞声对此是毫不在意的，但现在的笛飞声却有一些些的在意，在意着李相夷会不会还恋慕着乔婉娩。
但随即笛飞声自己就走出了这种微妙的情绪。
“乔女侠，你跟我来吧。”
顶着乔婉娩惊讶的目光，笛飞声面色如常地说：“只你一人。我带你去见他。”
这边李相夷还在熟睡，突然在梦中感觉到脸上有什么湿热的柔软的东西在舔自己的脸颊。
……啊？舔？！
李相夷猝然从梦中惊醒，一睁眼就看到全是黄色的毛发，挣扎着把这团毛绒推开了些才发现，这是一只黄色的狗狗。
“哪来的黄色小狗……嗯……看它这么热情的样子，难不成认识我？”
李相夷自言自语地说着，然后对着尾巴摇成残影的狐狸精说：“你认识我吗？”
狐狸精歪了歪头。
“汪！”
李相夷挑挑眉，颇有些不信，又有些好奇。
“你真的认识我？”
“汪！”
“我是你的主人？”
“汪！”
“呀，没想到真是我的狗。你叫什么名字啊？”
“汪汪汪！”
“嗯，不错，不错，是个好名字，不愧是我。”
李相夷专心逗着狐狸精，没注意其他动静，在看到狐狸精转头看向门口时，才发现院子门口站着三个人，方多病一脸忍俊不禁的模样，笛飞声也嘴角上扬，还有一个未曾见过的年轻貌美女侠也是一脸盈盈笑意。
咳……看来自己逗狗的场面被看个正着啊。
李相夷不禁有些郝然，他目光游移了一下，嘀咕说：“回来了也不说一下。”
“要是说了，岂不是要错过这么有趣的一幕？”方多病冲着李相夷挤眉弄眼，揶揄道：“是吧？不愧是我李相夷，这个名号，嗯，不错不错——”
“那你就叫门外偷听方多病好了。是不是很生动形象？”
“不愧是我！”
“门外偷听！”
两个人幼稚地开始斗嘴，都快忘了旁边还有人在看，像两个小孩子一样。
笛飞声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和方多病一起就突然就会还童的李相夷，但是乔婉娩可没有习惯，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子的李相夷。
眼前的李相夷，不是当初天才少年英姿勃发桀骜不驯如仙人之姿的相夷太剑李相夷，不是落魄病弱眼中古井无波仿佛在这世间无牵无挂的江湖神医李莲花，而是鲜活灵动笑闹随心眼中有光的李相夷。
真好啊。
真好。
乔婉娩眼眶有些泛泪光，她鼻子一酸，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
相夷身体在变好，而且看着就过得很开心，这样就足够了。
“不跟你一般见识。”
李相夷这么说，他站起身理了理睡皱的衣物，再把外袍递还给笛飞声，这动作自然随意又有些隐隐的亲密。
“抱歉，刚刚玩闹了一下……还没问过姑娘姓名。姑娘与我，可是故友？”
乔婉娩点头，她并未提及细节，只是笼统地应下。
“我叫乔婉娩，与你是多年故交。”
在来的路上，笛飞声向她简单的解释了李相夷的情况，乔婉娩自然也知道李相夷现如今正处于失忆中。
或许遗忘掉那些沉重的记忆对相夷来说更好。
乔婉娩无意提及过往，她的想法很简单，她只希望相夷可以健康平安顺遂地活下去。
故友……吗……
李相夷听着乔婉娩的话，有些出神。
笛飞声默默地把手中的包裹在李相夷面前晃了晃，李相夷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这是什么？”
笛飞声回答说：“是乔女侠从你之前的居所带来的，里面装着你以前的物品。”
哦？以前的物品？
李相夷有些好奇，便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在桌子上将包裹解开，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嗯……”
李相夷拿起了一叠话本，最上面的这本封面上写着《苦鸳鸯命丧状元池》。
嗯……嗯？！
李相夷拿起了话本翻了翻，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看了看下面几本，果然都是差不多类型的话本子，什么《白虎坡寻宝三英雄》《何仙姑喜嫁花和尚》。
“啊……所以武林第一高手的爱好就是看话本子……”
李相夷恍然大悟，方多病恼羞成怒，因为这些话本子是他买来给李相夷看的，当时买的时候也没注意，直接让书铺的老板拿了几本畅销书，谁知道那老板给的是这些啊！
“不是！那些是我买的，不是你买的……”
方多病试图挽回剑神李相夷在失忆版李相夷心中的形象。
“噢……《苦鸳鸯命丧状元池》，著名剑客多愁公子方多病枕边读物。”
方多病脸都绿了，他直接上手把李相夷手中这一沓的通俗话本给夺了过去，同时大声纠正：“我不是，我没有！”
“那就是从前的我喜欢的枕边读物？”
李相夷摆明了就是在逗方多病，乔婉娩也看出来了，只是乔婉娩肯定是偏帮李相夷的，她于是也跟着说：“不应当啊，我记得相夷不仅擅剑，诗书画也是相当出彩的。”
笛飞声有些恍神，他又想起当年李相夷在扬州城袖月楼与花魁下棋，输一局对一句诗，结果连输三十六局，以胭脂为墨，李相夷在墙上书下《劫世累姻缘歌》三十六句。
“阿飞？阿飞？阿飞！”
方多病叫了好几声笛飞声都没应答，感到奇怪的他直接走了过去，才发现笛飞声走神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笛飞声想了想，还是据实以告：“在想《劫世累姻缘歌》。”
作为能把坊间流传的《李相夷传》完整复述的李相夷重度追随者，方多病自然知道这个，而曾经与李相夷是眷侣的乔婉娩，在听到这个诗名时，也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美眷如花不经年，浓雾凝香岂连连。一夜清诗芙蓉死，我持君魂做谪仙。
天上玉京三千里，其中有客能飞剑。青鸾白鹭扶摇上，鲲鹏凌空沧海浅。
剑客载酒惊风雨，步下鸾凤踏九渊。蹈足飞袖身如电，共醉金荷万里泉。
我舞云巅一轮月，我怒苍涛一曲琴。我叹天外一声嗟，我笑平生不许人。
我自沧崖见人间，人间却见花如雪。春水沾衣流泉碧，红玉温香懒思弦。
此曲玄玄不可闻，此梦微微不曾现。梦中有幸逢佳人，盈盈脉脉复浅浅。
婉约眉山白从容，依稀妆镜在花前。轻昙空老镜中花，凌波去向水中月。
君未曾死我未生，君未曾生我未死。前世无端思多情，终了茫茫两不见。
孤鸿远望荒城外，梦醒何处是归年？我是人间天涯客，一剑疾转三万里。”
乔婉娩完完整整地将整首诗诵出，在场的各人听完后各有各的感受。
李相夷摸摸鼻子。
“应该是我少年时所作吧。太狂傲了。”
他是这般评价自己的。
“是你少年时所作，是狂，但你的傲骨配得上这般疏狂逍遥之词。”
笛飞声的这番评价，倒是惹得李相夷有些绷不住，侧过头去不与笛飞声对视，心里想着：
这词哪里好了，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评价不作数。
虽然这样想的，但是李相夷嘴角的弧度还是压不住地往上扬。
方多病是第一次听到这首诗完整的内容，他认认真真地听完并记在了心里，打算等下就找来笔墨誊抄一遍收藏起来，听到笛飞声的话，方多病点头表示认同。
“阿飞说的没错。并非少年轻狂，诗句中疏阔明朗，纵意逍遥。空镜水月，茫茫两不见，荒城远眺，梦醒不知岁，这些都本是悲切之情，却在最后一句的‘我是人间天涯客，一剑疾转三万里’中，被这一剑破瘴，迷雾散开，心境也顿时开阔明亮，仿若历经红尘万般悲喜，归来依旧澄然如初。”
乔婉娩的感触更深，但她见过今日今时的李相夷后，更加明白昨日不再。
李相夷还是李相夷，只是不再是她的相夷。
所以乔婉娩只是微微一笑，只是说：“因为作这诗的是你，这种程度的狂傲，也只会让旁人觉得恰好。”
被三人夸得不好意思的李相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觉得合适那就合适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故人到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