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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中二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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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医生冷淡地转动茶壶把手示意我,“喝点茶。”,几片不值钱的记忆画面闪过,转瞬消失。
“谢谢。”
流淌的情绪被打断了。
我接过茶壶,把茶水倒进自己的茶杯里,和之前相比更加黄褐且浑浊的茶水,我抿了一口,温吞吞的。
“母亲她……会自己打自己。”突然,我开了口。
那时,我和母亲已经一起哭了两年左右,定期的仪式一样,有固定的流程:母亲问我在学校发生什么,我顺着母亲的意思扯一点小慌,然后再编一些问题请母亲指正。
我把母亲放在高高的位置,诚恳认错,然后母亲就会情绪很好。
她可以原谅一切,包容我的每一处棱角,甚至会分享她小的时候据说被欺负、被排挤的事情。
“妈理解你啊,妈理解你啊……”
母亲这样嚎着,抱住我开始哭,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痛苦却又安慰人,任何不痛快的事情,都随着眼泪一起排出去,接近于忏悔的自我检讨同时给人带来巨大的权力感,仿佛一切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中。
“你不该这样那样做。”母亲温柔的抱住我。
“嗯,我不该这样那样做。”绝对的顺从。
呵。
就好像我能掌控局面似的。
一切都是我意志的延续。
仅有如此,我才会是最终的负责人。
我升入初中后一段时间,不再因为和母亲一起哭而觉得情绪平复,也不再喜欢接触母亲的身体。母亲喜欢叫我帮她擦背,喜欢我触摸她的皮肤,我的手轻轻划过,柔软而娇嫩的皮肤,以我当时小孩子的力气,擦过之后也会迅速泛红,好像抹上一层胭脂,这种神奇的变化曾让我着迷。
每一次母亲讲起她伤心的过往,那些主观的情绪,我通过某种莫名其妙,或者说身体的渠道接收,沟通,并且理解,那才是一切的一切。
是否真实无关紧要。
最后用眼泪排走。
她每次都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让我觉得厌烦,有某种表述障碍一样,母亲说不出具体的事情,我们检讨的是日记本上虚拟的现实,讨论的是想象出来的错误。
即使童年的伤害带给母亲改变,即使长期的恐惧,缺乏安全感会让人对世界的反应更冲动,更有侵略性。
即使……
我不再理她。
由她去。
母亲开始打自己。
她自己扇自己巴掌,不是小说里描述的“啪”、“啪”的声音,比那更响亮,“叮”,“咣”的很大一声动静,铲子掉在铸铁锅里一样,我的心是锅里煎着的肉。
母亲还会自己拧自己,身上留下一个个青紫的印子,有时拧出血来,烙印在我的眼中一样那么刺眼,鲜红鲜红的,然后她看着我安慰一样的微笑,用手把血抹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说:“没事,啊。”
“没事,这都是妈自己做得不对。”
“乖,你去吧,妈一会儿给你做饭。”
“去学习吧。”
“写作业。”
……
“所以……”
我顿住。
心理医生奇怪的眼光,惊异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
时间又停顿了。
我听见平时生活中被故意忽略的声音,一种征兆告诉我是离开的时候。要离开,现在就走,现在,立刻,马上。
可是身体一动不动,僵住一样。
我感到自己强烈的意志,一种迫在眉睫的紧迫感,医生的目光是砌住我的水泥。
“我最近经常做一个梦。”嘴巴自己动了起来。
停下!
李胜男,你停下!
“……我一动也不能动。不,是动不了。我在一个像是医院,或者是实验室,总之是一个研究机构里,躺在一个试验台上,有床单,有被子和枕头,但我动不了。我的全身插满针头,用胶布固定着,连在旁边吊瓶上……”
“嗯,然后呢?”
“然后……我很有能量,研究人员会定期从我身上抽走这种能量,他们用一种我不知道的方法,一边取走我的能量,一边对我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好’,‘这是为了我’……”
“研究人员?”
“对,他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帽子和口罩,我看不清他们,哦对了,他们还戴着口罩。”
“嗯。”
“我感觉和他们很亲近。”
“亲近?”
“是的,很亲近。”我突然觉得奇怪,这样神智清醒的时候想起来,简直是深信不疑。那些人是和我站在同一边的,我从来没考虑过其他可能性。
我这样的人,不应该的。
“……从来没有反抗过。”我继续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心理医生的眼睛,“我没有告诉他们,也没有想过告诉他们。”
“嗯?”
“所有的能量是来自我体内的一个晶体,它是立方形的,慢慢旋转,漂浮在无尽之海中央、”
“……无尽之海?”
“对。所有的能量都来自那里。它非常漂亮,美丽的冰晶蓝色……”话题好像转向奇怪的地方。
“……不,我不是一开始知道的。”我一本正经的犯起中二病
“我一动也动不了,某一回,半梦半醒的时候,我看到了它,庞大的能量,慢慢的补充我。他们不知道,以为能量就是我的,他们还以为我闭着眼睛就是在睡觉,而我是躲在意识空间偷偷的观看这个立方体……”
天啊,李胜男。
“嗯?然后呢?”医生表现出兴趣,大概是心理医生的专业素养,可叹。
“……它真的好漂亮啊,”有点丢人,“我从没见过那么美丽的东西,”我说。
“仅仅在旁边看着它,就感觉多久都不会腻,看着它旋转,一想到这个美丽梦幻的大宝贝,对,大宝贝。”
《指环王》里的咕噜。
我会变丑吗?
“只属于我的,只有我能操控它,有种满足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只有我一个人……”
“嗯。”医生眉毛上调了一下。
鼓励和引导的信号。
“它最近变得黯淡,没那么漂亮了,……我不知道……”
不,是引诱。
“感觉上,是能量被抽取太多了。它一直运转,而他们不停的取啊取。抽的太快太猛,它好可怜。”
“可怜?所以它是活的?”
“……嗯,对。”
我没想过它是不是活的,我应该现在想,或者回答我没想过。
我继续说:“它一直旋转,一直在被抽取没有停下来过,”我在说什么?我要赶紧把它说完,赶紧结束。“它要死了……对,我知道,感觉告诉我,它会死的。然后……我也会死。”
“嗯。”医生看着我。
好羞耻。
赶紧说完,赶紧。
“我不会再有逃离的机会了,这是最后一次,它的颜色变得那么黯淡,那么无精打采,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
“是的,我可以走,可以离开,我一直可以。”
“大概……只要我想。”
“对,能量是可以用的,我可以操控它……直觉……对,也可以加快运转,我知道……”
“我从来没试过,但我知道。”
“不,它喜欢那样,慢慢的,自然的,嗯……要形容的话,应该是接近于待机状态……不,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不,因为……他们没有要我告诉他们,没有人问我。”
“真奇怪……是啊,为什么他们不知道呢?”
“对,按照他们告诉我的,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我不知道……不知道。可是,研究所里的人怎么办?他们都是为了我才存在的。我的能量,生存所需全部来自于我……”
“如果我走了,他们会死的……”
啊?
医生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们会死的。”
“死了会怎么样?”
啊?
她抛出这个问题,就像抛出一柄尖刀刺向我毫无防备的地方。
是啊,死了会怎么样?
我从未想过,一种探寻的欲望被勾起。
紧接着。
什么怎么样啊?
另一个强大声音压倒一切,怎么可以让别人去死啊!
就像五根手指头瞬间变成山压住孙悟空一样,那样大的重量。
我要离开,就要让立方体加速运转产生能量,我要冲破枷锁,就要让能量暴动,这么明显。这人在问什么啊。
奔走的能量会摧毁一切,而我根本控制不了。
“他们……”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傻子解释,“都是为了我啊。”,我深吸了一口气,随着呼气的节奏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就是这样的,一直以来,从来如此……”
“然后呢?”
什么然后?我突然觉得口很渴。
心理医生喝了一口茶,问我,“你最近是每天做这个梦吗?”
“不是,”我感到脸上的皮肤很干,头也很沉,“但很频繁,而且,”背弓得很累,仿佛突然间我的感觉器官回来了,我活动了一下身体,“越来越累,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追赶我一样,快没时间了,好累。”
真的很累。衣服软趴趴的压在皮肤上,头发也是,黏糊糊的,面部表情也很久没改变了,僵得难受。
医生又抿了一口茶。
她的神情严肃,又带点疲惫,“你对这个梦有什么感觉?”
“没感觉。”
我想赶紧回家,把箍在身上这层碍事的玩意脱掉,而且,这能有什么感觉。
“就是个梦。”
心理医生点点头。
“在我看来,你的梦已经说明一切了。”
嗯嗯,你说的都对。
拜托。
赶紧让我走吧。
她最后教给我一个小任务。内容是,睡前自己抱着自己,双臂交叉,用手轻轻的拍自己,唱儿歌给自己听。
额……
算了。
故弄玄虚是这类人吃饭的本钱,而且——
我累了。
好,累。
一种极度的被掏空的虚弱。
离开心理医生莫名其妙的房间,直到双脚重新踏上地面我才感觉自己恢复正常。
汹涌的情感重新被填埋起来。
我看到阳光平等地镀在每一样事物身上,呼吸到的空气也很好,流动的人群,所有精心设计的灯光消失,那些矫揉造作的计算,那些声音、装饰、颜色,还有故作沉着的绿植和地板。
一切都被我丢在那里。
真好。
这才是正常的世界。
吃饭。
日常的琐事。
人间的烟火气。
活生生的一跳一跳闹到我眼前来,就像跳跳糖一样,在我的感觉里炸开。
前面排的人不多也不少。
有拖家带口的,也有年轻的小情侣,门口等位区的座椅上装饰的花纹中一点灰尘也没有,光滑的扶手与锃亮的坐位似乎在佐证这家烤肉店评分的真实。
玻璃门窗里面影影绰绰,旁边是商场里闲逛的游客,我坐在这片交织出的白噪音里,听得见人声,又不至于被人打扰到。
旁边传来男人的大声斥责。
“你就是不会带孩子!”
旁边站着的女人接过孩子。
那是个挂满大包小包的女人。
凌乱的头发,一个单肩的长方形超大布包背在她右肩上,接过孩子前她用手习惯性扶了扶,左肩同一方向斜挎着一个常见的女式皮包,还有一个水壶用肩带斜挎在左肩,她一边轻拍着哄孩子一边左右晃动,露出后面背着的黑色双肩包。
“怎么又哭了,”她完全不反驳男人,那个发面的馒头。她娴熟的单手抱着孩子,从超大布包里摸出一袋饼干来,示意。
“你这样弄,这孩子一会儿不吃饭。”馒头接过孩子,猛叹一口气,“唉。”像是在包容女人的任性。
女人表情都没变过,她把那袋小包装的酥脆黄油饼干撕开,抓住孩子在空中乱舞的手,塞到他手里。
“让他吃着,他就不闹了。”
“刚才车上就吃过了。”,男人小声嘟囔着,帮孩子把饼干拿好,又嘟囔一遍,嘴撅着,后面走过来一个精瘦的老伯,他接走孩子,女人跟在老伯身边,给孩子整理着快要皱到腋下的衣服。
我不情愿的看到那孩子圆滚滚的肚皮。
在女人的侧面。
篮球一样。
这样的事情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
女人没有试图和男人交流过,脸上的恬静,几乎看不出来是茫然和麻木的沉淀,从头到尾,长辈的和稀泥,男人的指责,还有孩子的条件反射。
【我绝对容忍不了,但是时光飞逝。】
我想起《亲情无价》。
那个身体憋出癌症的妈妈,出轨的爸爸,以及一叶障目的女儿。
【快乐可以很容易,选择去爱你身边的事物,爱你所拥有的,这会让你平静许多。】
自己承担死亡的恐惧。
我被孩子吸引。
那小孩两手拽住饼干,不像是咬,倒向用嘴扯着饼干一样,一边吃一边四处看,他好像对手里的饼干没什么兴趣,但还是用手紧紧拽着,不停的往嘴里送。
他确实不闹了。
一边嚼,一边用嘴把饼干搅拌成不明糊状物,一会用舌头推出来,一会用手怼进去,眼睛哪里都看,四处搜寻着。
新鲜的小红嘴巴上下不停,使用着幼稚的牙齿。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个动作的呢?现在已经技巧娴熟,流水线上的机器一样。
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是什么在驱使他进食?
黄油的香气?体内的多巴胺?
他没有感觉到撑得慌吗?
食物进入他的嘴巴,一半掉到衣服上,另一半则顺着食道滑入无尽深渊,那里没有底,填入多少也满足不了。
无穷无尽的饥饿。
来者不拒。
“哇。”
篮球爆了。
他真的吐了。
黄色的糊状物一块一块的被那孩子呕出来,旁边的女人立刻接住,动作迅速得让我吃惊。
女人翻出纸巾,把糊状物包起来,然后又抽了几张,想抹干净孩子的衣服。
不一会,服务员过来叫人,他们进去了。
我的右边坐着两个女生,看起来像出来逛街的学生,贪婪地吃着,她们兴奋地交头接耳,像两只互相捉虱子的猴子。
左边是一个老婆婆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们坐了四人桌,有一张椅子背上只有外套。
桌面上ipad开着,男孩盯着ipad,老婆婆盯着男孩。
在堆得满满的盘子里,男孩朝哪个盘子下筷子,老婆婆就把哪个盘子向他推一下,或是帮他换个盘子,或是夹一筷子到他碗里。
她用勺子扒拉男孩的米饭,把饭垒成一座小山,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我去炒菜和冷盘区乱逛,回来时左边已经空出来,服务员引着新的客人入座。
两位中年女士和一个不知道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的男性,我撇了一眼,把服务员给我的手牌绿色朝上,放在桌子上,任由各色烤肉落入我的盘子。
胃已经准备好了。
打扮的异域风情的服务员,一大串烤好的肉,切肉的刀子,焦香流油的新鲜烤肉。那种美拉德反应的独特香气,仿佛能让人听到兹拉兹拉的声音。
“吃虾啊。”
“不吃。”
“吃一个,吃一个。这虾是好东西。”
叹气,“我不想吃。”
“为什么呀?”
“我不饿。”
“为什么不饿?”那妈妈瞪大了眼睛,问。
“刚吃过了。”
“吃什么了?零食?那不当饭的,”妈妈一副小孩子不懂的语气,“现在不吃,一会儿就饿了,呐,吃虾。”
妈妈把大虾放在儿子面前的盘子里。
“你给他扒,给他扒一个就吃了。”旁边忙于和三文鱼战斗的阿姨终于腾出空,用面纸擦了擦手,撇了那儿子一眼。
现在的孩子都这样,她给她的小姐妹出主意。
“唉,这孩子,”妈妈立刻采纳。
她把大虾夹回来,真的开始扒起来。“还得我伺候啊。”
儿子暗吸一口气,看了看他妈妈忙活的手,又慢慢呼了出去。
“呐,吃吧。”妈妈大功告成,把虾肉夹给儿子。
那儿子看了他妈妈一眼,用筷子夹起虾肉,嚼啊嚼,嚼啊嚼,咽下去了。
“你看,我就说你给他扒,他就吃了。”小心思我还不知道?
“是啊,还得是你,”你可真厉害啊,“真行。”
她们得意的神色,两张大嘴露出猩红色的笑容。
“那我再去拿点。”妈妈说。
“快去快去,一会儿被人抢没了。”阿姨说。
我再也吃不下去。
胃里有什么东西,就像缓缓燃烧的憎恶一样,它让我不舒服,什么东西变得坚硬,缩成一团。
我起身走人,身体越来越不舒服。有什么东西在折磨着我,一开始很模糊,然后逐渐变得清晰,像是镜头在对焦,咔哒一下正好调准了,一切都清晰了。
我吐了出来,和那个小男孩一样。
走到电梯旁时,食物呕的一声从我嘴里喷出来,一旦开始吐,身体就停不下来。我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然后开始干呕。
这让我感觉好一点。
虚弱没有剥夺我对周围的感知,周围的人驻足旁观,仿佛听到他们指指点点,不挑个好地方吐,年轻人饮食不规律,把胃搞坏了,我逃进电梯,声音追上来,看她啊,在公共场所,吐完也不收拾,给别人添麻烦。
我没力气乘地铁了,选择打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