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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风过月台 你多虑了, ...

  •   返回宗门,黎瑶以狐身随辛珏回了断魂崖。既在宗内,幻化本相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只得障纱掩面。

      她日日踞坐屋脊练习拉奏二胡,弦声钝涩如锯木,扰得宗门弟子苦不堪言,连同封印之后蛰伏的魔物都被这声响惊得避之唯恐不及。

      奈何是辛珏罩着的小狐狸,他人终是不敢置喙。

      日落西山,残阳铺满断魂崖。

      黎瑶照旧盘踞屋脊,沐浴着漫天橘红落霞,沉浸在反复的练琴之中,浑然忘我。

      这些时日,黎瑶算是下了苦功夫,导致今日一曲未成,弦便“啪”的一声断了去。

      正好拉得也乏了,她索性斜放二胡,下颌轻抵琴头,眼睑半阖。

      “姑娘?”
      只觉耳畔拂过一阵风,一个人影轻身落座于她身侧。

      “?”黎瑶徐徐睁开眼,转过头去,看清这位慈眉善目、神采奕奕的老者。

      “老朽看姑娘日日勤练不辍,这几日弦上功夫已然长进不少,着实可喜。”老者捋着长须,笑意温和,
      “老朽祖祖辈辈都善乐,对二胡也略有涉猎,恰好后几日不当值,若是不嫌弃,可为姑娘点拨几分。”

      黎瑶眸中一亮,眉梢微扬,立刻将二胡扶正,兴奋道:“那自然是极好的!”

      可转念一想,琴弦已断,又瞬间敛去笑意。

      “这个给你。”
      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话音未落,一把崭新的二胡出现在黎瑶眼前。

      见还有他人,辛珏也向老者微微颔首问好:“程老。”

      “辛长老。”程老点头回应。

      黎瑶将断弦的旧二胡搁置一边,连忙伸手接过新琴,抬眼看向辛珏,恍然一笑:“怪不得这几日总寻不到你,原是特地为我斫制新琴去了。”

      她指尖缓缓游走在琴身各处,细细摩挲,眼底漾开滚烫的暖意与欣喜:“冰蚕丝为弦,龙须制弓,琴筒上竟是千年蟒皮……都是极品,阿珏对我可真是太好了!”

      辛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只觉她欢喜,自己心里便也欢喜。

      程老拿过旧二胡,粗糙的指尖捻住断了的弦,施法将其复原。

      他眼中笑意更深,抬手虚扶,目光落在琴杆千金处,慢条斯理道:
      “姑娘,你先前拉奏,弓法太过滞涩,力道全压在腕上,故而弦声钝重。改日,老朽便从运弓起手,教你匀劲收放。”

      黎瑶侧眸,指尖轻轻抚摸琴皮,心中不免一动,轻声道:“那便有劳程老。”

      一月光阴,转瞬即逝。

      当初霍临还执意不愿黎瑶去往断魂崖,谁知这一月间,除却偶尔传回平安讯号,始终不见他踪影。

      黎瑶也曾寻过他,不料两锁之间早已超出转换范围,只得作罢。

      眼看明日便是出发前往青衍宗参加秘境试炼的日子,还是不知所踪。

      清晨的月台被朝阳铺上暖意,黎瑶眯着眼躺在藤编躺椅上,指尖温柔得抚着怀中小憩的黑翅鸢,藤椅晃呀晃,一派悠然自在。

      “尊主,吃些早点。”辛珏轻声细语,将端来的一碗红枣莲子粥放在她身侧的矮桌上,又依次摆上两块切好的糍糕,以及一碟蜜渍栗子。

      闻声,黎瑶缓缓睁眼,停下摇晃,伸手拿起糍糕轻咬一口,又掰下一小块喂给黑翅鸢尝尝鲜,关切道:“还没有霍临的消息?”

      辛珏轻轻摇头,应:“嗯,午后门中弟子便要集会宣告明日行程之事,若是未能归来,便要取消此次机会。”

      “师父,可是想徒儿了?”
      话音未落,霍临目光牢牢锁在黎瑶慵懒的侧颜上,悄然从侧后方走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黎瑶担忧的心算是落定。

      她侧身支着下颌,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你多虑了,无人想你。”

      霍临于她跟前站定,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转头看向辛珏,轻声请她暂且退下,留二人独处。

      随着辛珏退离月台,霍临俯身蹲于她一侧,问:“那师父为何频频传讯于徒儿?”

      “频频?”黎瑶当即坐直身子,驱走黑翅鸢,精明的眼珠滴溜转了半圈,笃定道,“不过三两次,休要夸大其词。”

      “师父传讯的纸蝶,徒儿还尽数收着,要看看吗?”
      说着,他抬手一翻,袖间落出一堆精巧的纸蝶,动作快得根本来不及阻拦。

      望着这些保存完好的纸蝶,黎瑶瞠目怔然,一时语塞,就连方才反驳的底气也霎时消了去。

      她轻咳一声,别过视线,耳尖泛起热意,嘴硬道:“……还不是因为你我红痕相连,你若死了,万一牵连我,那可如何是好?”

      霍临微微一怔,手掌悬停在纸蝶上方,而后五指收拢,又将纸蝶通通收回袖中。

      “无关生死,不必忧心。”他说。

      可黎瑶心中仍是疑云重重,轻声诘问:“若真无关生死,当初我灵力散尽、命悬一线之时,这道红痕为何会渡来你的生机,让我苟活至今?”

      微风掠过月台,卷起丝丝凉意。

      霍临抬眸,坦然道出真相:“因为,那时我已成神。”

      一句轻语,落地无声,就连周遭都悄然静了下来。

      “那可真是托你的福。”黎瑶心头微沉,定定看着他的眉眼,试探道,“所以你此次入世便是为了了却此事?”

      沉默有顷,她像是忽地记起旧事,轻轻喟叹一声:“瞧我这记性,倒是忘了,你说过你解不开。”

      霍临默然,只怔怔凝望着,眸底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神格归位,红线引便不再是普通的缘分羁绊。

      可他自天裂而下时,心中想的也只是救她,并非其他。

      黎瑶心头忽而灵光一闪,问:“那倘若在你飞升之前,我便身死道消,是不是就能解开?”

      霍临拧起眉头,语声沉了几分:“你就这么想摆脱……”我吗?

      “解了便不会耽误你的前程。”黎瑶神色舒展,语气里是几分通透的释然,“我难得重活一回,奈何命数已定,结局难改,倒不如成全了你。”

      明知她所言非虚,可他却胸口发闷,心底不停翻涌着难以压制的难过与酸涩。

      生死大事,却说成简单的铺路这般轻巧……

      果然极好的人,不论何时都会为别人着想,哪怕与性命相关。

      “我不想你死。”霍临脱口而出。

      “嗯?”黎瑶愣住。

      霍临阖眼静默片刻,不愿再深陷这令人煎熬的话头,忙自袖间取出物件,转开话题:“先不说这个,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黎瑶还沉浸在方才的诧异里,直到一个与她模样分毫不差的人偶娃娃出现眼前,才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

      人偶以凝魂木为坯,月华丝缚身,琉璃髓作瞳,可附魂养魂,身形大小随心所变。

      黎瑶捧着巴掌大的人偶,满心讶异:“这类天材地宝寻访不易,你月余不见踪影,原是为了这个?”

      霍临颔首,又道:“木胎之中嵌有一枚炼化妥当的高阶灵髓,能够暂蓄灵力。”

      这般一来,便不必担忧稀薄灵力仅仅浮于表层,临到用时捉襟见肘。

      “你办事倒是妥帖。”黎瑶唇角漾开一抹欣慰笑意,“正好狐狸的残魂也恢复清醒,是时候还她躯体,带她去见褚忻了。”

      “好。”他道。

      不过,狐狸的残魂尚且不稳定,霍临索性将玉锁一同交给褚忻。

      那个午后,一人一狐久别重逢,两相眷恋不舍,即便是秘境试炼,褚忻也执意要带着她同往。

      此番去往青衍宗参与秘境试炼,由谢柳和景池牵头,带领部分玄境及以上的弟子前往。

      以霍临的修为,黎瑶也无需忧心他的安危,便未随他同去。

      怎知这一去,又是一月光景。

      初雪悄降,轻覆檐枝,素白清浅,落于楼前。

      自从上次霍临当面道破,嫌她日日传讯,现下纸蝶方在指尖成型,又被碾碎了去。

      她静立檐下,新雪缓缓飘坠,落在肩头,散入青丝,与斜插发髻间那支鎏金鸢尾簪两相映衬。

      “尊主,当心着凉。”
      辛珏走到她身后,抬手将月白暗纹织锦斗篷披在她肩头。素锦半掩明艳缃罗,却难藏灼灼风华。

      “不妨事。”她出声宽慰。

      寄身木偶,虽长出血肉,可本质却不畏严寒。辛珏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习惯这么做。

      “需要的。”辛珏转至她身前,低头将绦带细细系好、理顺,声音轻淡,
      “今晨,景辅协与谢教导已然带着弟子归来,但霍临似乎并不在其中。”

      这话落进黎瑶耳里,顿时牵起一缕忧思:“可知为何?”

      辛珏迟疑片刻,终是如实相告:“据闻是霍临在秘境里惹了祸,挨了罚,他们便将他撇下,先行归来。”

      黎瑶眉头蓦然一凝,沉声道:“是谁如此大胆,敢置同门于不顾?”

      辛珏神色微敛,唇瓣轻启,迟疑道:“是那位……”

      除了那位外来者,还有谁敢擅自惩处尊主的徒弟?

      “知道了。”黎瑶眼底倏地浸上寒意,脚步不由得向前一迈,坚定道,“我去寻他。”

      辛珏紧皱眉头,连忙上前半步劝阻:“风雪正盛,前路苦寒,我去便是!”

      黎瑶并未回头,足尖轻点栏畔积雪,缃罗裙角拂过一地素白,语声散在风中:“阿珏在此静候,若他归来,即刻传讯于我。”

      以她的心性,辛珏自知阻拦不住,只能任由她远去。

      若要赴青衍宗,便要向东北而行。可愈向北去,风雪愈盛。

      朔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视野被白茫茫的雪雾遮蔽,道途难辨。

      原是让黑翅鸢引了一段路,奈何天寒地冻,它受不住,便让其折返。

      幸而独自前行不多时,雪便停了。

      天光自云层间隙漏下来,洒向无边雪原,四下银装素裹,万籁俱寂。

      她凌空缓缓而行,目光扫过被风雪抚平的地面,敛了敛心神,抬手凝诀,灵力自指尖溢出,如涟漪般层层荡漾开来。

      直到一丝异动传回,她蓦地收势,循着那处感应而去。

      复行五里,气息渐近。黎瑶收了身法,踏雪落地,停驻于密林旁的空地。

      她踏着积雪向前两步,俯身蹲下,素手轻轻拨开覆盖在地上的落雪。

      这时,一抹刺目的血痕映入眼帘。

      她顿时心头一紧,加快手中动作,直到一枚熟悉的白玉锁赫然显现。

      “……”她指尖陡然顿住,悬在玉锁上方不知所措,心中那丝担忧霎时间化作沉甸甸的惶惑。

      白玉锁是一对。它的出现,无非昭示着两种结果。

      要么霍临出事了,要么狐狸出事了。

      可不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犹豫片刻,她终是拾起那枚带血的玉锁,于指尖轻轻摩挲,温润之感尚存。

      突然,林中飘来一阵呜咽,猛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间风雪凄寂,她绕过一丛覆雪的矮树后,骤然顿住脚步。

      远处有一人瘫坐在地,像是个失去至宝的婴孩,身体随着抽噎声而剧烈颤动。

      瞧那身形与模样,是褚忻。

      可她为何哭得那般伤心?

      黎瑶秀眉紧蹙,惴惴不安,遂隐匿身形,悄然绕至褚忻侧前方,单手扶树。

      目光下移的一瞬,瞳孔骤然一缩。

      皑皑白雪里,一地猩红触目惊心。

      小狐安静地蜷缩在雪地里,粉嫩的身躯裸露在外,像一枚褪去绒毛、淘洗干净的胭脂桃。

      黎瑶的心口被猛地揪起,抵在树干上的手不由攥紧,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树皮里,指节微微发颤。

      分明一月之前,她还是只神采灵动、白毛蓬松莹亮的小狐狸……

      究竟是谁,竟如此狠绝,将一个生了灵智的生命活剥,并弃尸荒野!

      黎瑶垂下眼帘,于心底长叹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褚忻慢慢平复下来,不再啜泣。

      她面如死灰,缓缓伸出手,指尖抚在小狐狸冰凉的躯体上,动作轻柔,唯恐惊扰了她。

      良久,她低低出声,嗓音干涩:“小荍,我答应过要护着你的。”

      那愧疚的声音轻飘飘地散在寒气里,无人回应。

      她指尖蜷了蜷,从袖中乾坤里取出素衣,小心翼翼地将狐狸尸身包裹起来。

      “我会为你报仇的。”她说。

      泪痕已干,眼含悲戚,她讷讷将小狐轻轻抱进怀里,慢慢起身。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须臾,她召出飞剑,托住足尖,垂首望着怀中小小的身躯,温柔道:“小荍,我们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7章 风过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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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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