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封》舞时休

98、不破不立

　　山谷里四处都能感受到灵力的波动，一个人能承载这样过载的量真是闻所未闻，按常理，这样的程度所有人都只能哀叹着生死了。
　　可是灵爆发生时，人们又看到了那道与众不同的红光。尽管大部分修士的眼界还没抵达到理解血符的程度，但最后还是有人胆大地问了出来：“那道红色该不会是传说中的血符吧？”
　　白鸣等一部分高阶默默叹着气没有声张，人群虽然被这个说法震撼，引发了一阵讨论，但很快又被远处的一幕引去了注意。
　　灵爆发生后，木沉溪才舍得松开抱着容凛的手。那一瞬间的冲击让他受到了不小伤害，然而再看容凛，他浑身松软，仿佛是筋骨寸断，若不是被血符护着，稍微一用力可能就被捏烂了。
　　木沉溪前胸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容凛的惨状让他心尖剧烈疼痛，眼泪也止不住地掉落。但幸好，他还有一口气。
　　“随我回家吧……”木沉溪轻颤着说着。他抬手在面前拍了一下，一朵黑底金纹的五瓣莲花图案顺着他的五指生长绽放，很快就组成了一闪门的形状。
　　“那边是什么？”
　　“好像是扇门！哎？它打开了！”
　　木沉溪小心抱起容凛，钻进了门中，那扇奇怪的门很快又消失在众人眼前。
　　灵爆后的容凛被木沉溪这个神秘人带走了，他的生死成了谜。消息虽然做了些保密处理，但依旧还是出现了不少越传越离奇的传言。
　　印门镇的村民带着名册在仙门的护送下成功告了御状，面对各种铁证，皇帝是勃然大怒。随后的数月，朝堂发生了不少轰动事件，最后直接掀起了一次大改革。威名远扬的狼溪阁一时间名声扫地，经历了好长一段时间地清洗和重组，才重新开始了一个新阶段。
　　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黄金古国的存在也特意做了掩藏，连同那几个天坑里的宝藏也全数做了填埋。
　　仙门经此一战又一次损失惨重，此后也进入了一个较长的恢复期。

　　木沉溪抱着奄奄一息的容凛回到了冥界，刚一落脚，冥君月吟直接将二人带去了一座深山密院。
　　“这孩子看着凶险，其实还真不至于就这么死了。”冥君微微一笑，一眼就看破了所有。
　　木沉溪双目哭得泛红，一脸不解地看着冥君。冥君弯腰摸了摸木沉溪的头柔声道：“先把他放到床上吧，别害怕。你用血符护住了他的肉身，自己都折损不少，这人对你该多重要啊……”
　　“父亲刚才所说是何意？他几乎是粉骨碎身，为何不至于死？”木沉溪眼中闪烁着又喜又忧的情绪。
　　“这孩子不是纯粹的人族，他的另一半血统倒是很稀有。虽是灵力过载导致爆体，但是用量细致讲究，估计是用心计量过了。他这样反而会有浴火重生之意。”
　　“重生？”
　　“嗯，他被咒禁封印过吧？那道咒禁也是古怪，几乎完全压制了他的非人族血统，以至于他自小到大都是按照人族的标准成长的。现在咒禁解除了，另一半血统回归身体，如果任其自然发展，还真不一定能恢复成什么样子。反而这种不破不立的残暴手段能让他恢复得很彻底。你就让他安静地养着，也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治疗。我让医师帮你们开几服外用的药，你每天帮他涂抹更换，只要防止伤口感染就好。剩下的，你就交给时间，让他自己愈合吧。”
　　“那得要多久？”
　　“这我倒是不知道了，不过他破损得厉害，时间不会短了。”
　　木沉溪心中顿时舒畅了不少，又有些喜极而泣。
　　“用量讲究，原来那白老头儿是这个意思……”
　　冥君歪了歪脑袋，笑道：“说让你别惹事，你倒好，直接卷进一个大事件当中，甚至还把一个当事人带了回来！不过好在人间也不希望把这件事大肆宣扬，你也算替人间办了件好事。我就算你功过相抵，但这样算抵不平，私自带个外界人回来就是违规，就罚你禁足此处，等他好了再说吧。”
　　“知道了……”木沉溪低声说着，眼睛一直放在容凛身上，一边听着训话一边给他清理身上的血污。
　　“一会儿我会叫医师过来教你，以后你自己照顾他。有需要的说一声就行，我就不常过来了。”
　　木沉溪回身行了个礼，他心里知道，这些称不上最公正的处置已经是对他网开一面了。

　　容凛和木沉溪走入那扇奇怪的门消失后，修士们又重新回到了战场，开始了一些常规的战场后续工作。
　　琼萧在他们两人消失的附近地面找到了一个盒子，也是有心，离开之前还把那盒解毒的虫子干留下了。
　　她捧起那个盒子又哭了出来，一时也忘记了里面的虫子有多恶心可怕。
　　“又哭了！”凉煞又故意嘲笑着安慰她，“知道的说你是兄妹感情深，不知道的以为你哭丧呢。”
　　“说谁哭丧呢！沉溪哥哥把他带走了，他肯定能救活我师兄！就是不知道这一去去了哪？多久才能再见到他们啊……”
　　凉煞轻叹口气道：“他要不是神阶就是神族或冥族，反正那家伙肯定是带你师兄回家找大神相助了，肯定死不了！也应该不会太久！但不管等多久，想想未来某天你还能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容凛，就把眼泪收一收吧。眼下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
　　琼萧调整了下呼吸，把眼泪擦干。她拿着那盒虫子干想着该怎么用为好，在场的所有人都还是中毒状态，眼下最好的解毒药也就在手里边了。
　　“各位仙友们，我有灵药能帮你们彻底解毒，只不过咱们得去一个地方。”琼萧脑子里有了个治疗方案。
　　在她的建议下，所有修士跟着她去了那边的山洞，曾经封印着饮泉族亡灵的地方。
　　“各位同僚进去后记得把里面的那个出口暂时堵上，我依旧会用燃烧药材的方式为你们祛毒，大家多担待一下，一会儿烟雾可能会有些呛人，撑一会儿就好了。”
　　大家都知晓琼萧这位毒医的名声，也都很相信她的医术。琼萧简单一说，大家就都积极响应配合，有组织地钻进了山洞里。
　　凉煞和琼萧站在了洞口位置，他俩又搬出了一鼎药炉。琼萧不敢碰那虫子，便又让凉煞过手。
　　按照琼萧的指点，炉火燃起后，凉煞扔进了一小把虫子干，虫干燃烧发出了一阵“啪啪”脆响，顿时一阵恶臭飘散了出来。
　　“哕，怎么这么臭？”山洞内顿时炸了锅，当场就有人吐了出来。
　　“忍一会儿啊！哕……良药苦口……臭药祛毒……哕！这可是上等的好药，千载难逢……”琼萧眼泪都熏出来了，被恶心得几次都差点吐了，一番话也说得稀碎。
　　凉煞直接不敢开口说话了，脸色也被这恶臭熏得极其难看。
　　“要了命了！这是解药吗？怎么比尸毒还恶毒啊……”山洞里哀嚎不断，听取哇声一片。

　　所有修士们在山洞里熬过了一刻后才逃命似地跑了出来。
　　经过了一阵恶臭的熏陶，虽然过程难熬，但所有人的毒都祛除干净了。但回去之后，他们不管怎么沐浴熏香，这个难闻的气味都或多或少在身上停留了一两天才散干净。这段恶臭的经历，也会让他们终身难忘。
　　尸毒解了，事情也都有了着落。凉煞当天就和琼萧做了告别，琼萧还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回了斜月廊，分别前还很不舍地问了句：“是不是以后都没机会再见面了？”
　　本以为得到的还会是那番杀手本性和委托关系的言论，结果却出乎意料。凉煞若有所思，歪着头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才道：“那得看看我们有没有缘分了……”
　　“缘分？”琼萧觉得颇有意思，“缘分已经让我们相识了呀！”
　　“但那是场意外，而且还有点不太好的目的性。之前的事情也算两清了，如果今后我们还能遇到，那才算真有缘分。”
　　凉煞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远去，琼萧还有话要说却为时已晚。她只好望着凉煞消失的方向嘀咕着：“才没两清呢，你的杀手印记恐怕要留我身上一辈子了……”
　　“哎？你手腕上的东西是什么？”琼萧悄悄扒开袖子偷看着，一分心，竟让白鸣抓了个正着。
　　她对上白鸣那惊讶地眼神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哈哈，徒弟叛逆期了，弄了个纹身而已！”
　　“还跟我撒谎！”白鸣一把揪住了琼萧的耳朵，将人带到了安静处。
　　“哎呦师父，我真没问题！”
　　“我没记错的话，这可是斜月廊的杀手印记，你被人盯上了？”
　　“没有！”琼萧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幸的是被自己的掌门师父发现的。她叹了口气才说了点来龙去脉：“事情就是这么回事，现在一切结束了我已经安全了。至于那个杀手嘛，死了！”
　　她甩手指了下远处的废墟：“那么凶险的境地，他一个杀手也很难顶得住的。”
　　白鸣皱了下眉没再继续追问，却转念问她：“梁夏呢？”
　　“回家了呀，这种场面他一个富家公子更是要惊惧到难以入眠，入睡后噩梦连连了。这次人家帮我给大家烧煮药物解毒，也是出了不少力气！让他回家缓一缓不过分吧？”
　　琼萧毕竟是撒谎到了一个境界，虽然觉得这是她此生撒的最不可信的一个谎了，却也表现得气定神闲。白鸣满脸写着不信却也没继续计较，琼萧也清楚，白鸣肯定是想到凉煞和梁夏就是一个人了。

　　但没想到的是，过了没多久，斜月廊就发出了讣告。
　　白鸣这下是信了，但琼萧却傻了。
　　一连好些天人都是有些恍惚的，最后才推测，估计是他违规的事被上头发现，受到了惩罚。而灰羽没他做得多，应该只是从轻发落了。那些天，琼萧一想到凉煞没了心里就怪难受的，想到以后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了，就是他们之间没有缘分。遗憾最后一面时都没能好好道个别……
　　她一下失去了三个人的打击，竟让她忧思过虑病了一场。随后她就把自己关在住处的后山，大半年没从山里出来。再次走出乌罹大门的时候，春季又开始收尾，一个新的初夏即将开始了。
　　琼萧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去年的差不多这个时候她是跟着容凛偷偷溜出来玩儿的。这次她特意和白鸣打过招呼了，白鸣也觉得她应该出去散散心，答应得就很痛快。
　　琼萧此行决定往北上地区走走，去体验一下不同的风土人情。
　　她的第一站就选了一个特别的地方，城门上写着两个非常漂亮的大字，字体竟有些眼熟。估计是心理作用，越是到了地方就越是把什么都往那人身上联想。
　　琼萧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好笑，一个完全陌生的平县，却因为一个人有了特别的感觉。
　　实际平县和大部分的小城镇一样有一种令人舒服的平和，它们没有大城区的喧闹，但依旧四处烟火气息。琼萧觉得其实凉煞的性情和这种氛围很是相配，小镇里最容易有那么几个很显眼的少年郎。
　　走街串巷还吃了好多小吃，无意中还了解到，这个地方梁姓算是个大姓，人口占比不小。
　　琼萧特意去其中几家比较富足的梁姓大户看了看，想着凉煞的谎话里说不定还有其他内容也是真实的。
　　可是转了几圈下来才意识到这个想法不对，有钱人家谁会让自己孩子去当杀手啊？于是她又打听出了个临近的小村庄，那里的住户大都也是梁姓。
　　村庄离城区只隔着一条大河，可以过桥往返也可以选择乘船。琼萧站在河岸正在犹豫该选哪种方式渡河，这时不远的一些船夫都纷纷朝她喊话拉活儿了。
　　“丫头坐我的船吧，顺便捎一程的事儿！”
　　这些人都很热情，琼萧稍作分析，桥上车马拥挤，而乘船速度虽慢但空间反而宽敞舒适。

　　她就近选了一艘空间比较宽敞的小船，这些船实际也是大部分用来拉货的，条件允许时他们都会顺带拉一些人一起过河。
　　船夫穿戴着斗篷和斗笠，他的船上货物最少，琼萧上船时他还特意说了一下下船地点，怕她嫌远要绕路。琼萧表示无所谓，反正她也没有非常明确的去处。
　　“丫头不是本地人吧？怎么一个人来这个地方？”船夫安稳地划着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说着话。
　　“闲得无聊，出来随便走走而已……其实我有一个朋友，他说他很小的时候就住在平县，后面无奈离开了就再也没能回来过。人现在也不在了，但我还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里。”
　　“所以你就把他可能待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算是吧。”琼萧说着叹了口气，“他的很多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可能永远都没法知道了。”
　　船夫沉默片刻后给她说了些事情：“这个小村子以及整个平县曾经十分贫穷，十几年前还发生过水灾，当时不少人都被大水冲走了。水灾后幸存下来的人也因为缺少粮食和伤病，饿死的病死的。当时的场面很混乱，为了生存，出现了很多考验人性的事。后来救援好容易跋山涉水赶到了，但那些发生的人祸却无法再挽回了。”
　　“考验人性……易子相食之类的吗？”
　　船夫笑了道：“倒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也就是人情更冷漠了。但也不能一概责怪，那种情况下人们都想着如何自保活命，至于帮助其他人这种事，大都是没这个能力或者心狠不愿意的。所以很多失去家人的孤儿最后也是饿死病死，运气好的有亲属会管，运气稍好的就被一些人偷摸带走发卖了，卖走后命运如何也只能听天由命。”
　　“发卖了？”琼萧听完大致推测出凉煞的遭遇，“难不成他也是这样……”
　　船夫又沉默不语了，船很快就划到了对岸的一处。他忙活着把船停靠好，回头往琼萧这边走。
　　琼萧以为他是要过来搬那些货物了，也准备站起来下船。可船夫却直直走到她面前蹲下了身子阻挡，还换了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你看起来很像我一个故人啊……”
　　琼萧听得一愣，立即抬手掀起了船夫压得很低的斗笠，斗笠下是一张十分好看的脸。
　　“这回是你主动了啊，看了我的真面目，我不可能放过你了！”
　　“你不是死了吗？”琼萧眼睛瞪老大，第一反应却是连续的巴掌往人身上使劲儿拍，“我这是想出幻觉了吗？”
　　“你出幻觉往我身上打？一年不见你还是那么蠢！”
　　琼萧停下动作，斜眼瞪着面前笑得停不下来的人：“你最好一口气给我解释清楚！”

　　“好，我全都告诉你！”他调整坐姿坐好，双臂环于胸前敛去了些笑容解释道，“是灰羽，他为了让我脱身，早就为我做了不知道多少铺垫了。我是真没想到，就因为我以前救过他一命，他居然能让我成功从斜月廊全身而退！是他回去说我死了的，我那天离开之后就找了个地方躲了一阵子。假死这种事我真怕他瞒不住，但结果却是我多虑了。后来我就躲回了平县，暂时住了下来。干了那么多年的杀手，突然身份彻底发生了变化一开始还真有些不习惯。虽然是恢复自由了，但我得低调活着才行，所以我就在村子里租住了一间小房子还买了一艘小船。虽然不缺钱，但乱七八糟的营生都试着接触了一下，这一年过得还是可以的！我解释清楚了吧？”
　　琼萧做了个深呼吸尽量平静了下来：“这么大的事儿居然还瞒着我不说！我还真当你死了还替你难过了一段时间呢！”
　　凉煞又笑了起来，感觉真是不一样了：“一切安好不是？看来我们还是有缘分的！不过我也是挺好奇，都快一年了你才想起来到平县来看看，之前谁动不动要和我当朋友的？”
　　“替你难过一段时间还不够吗？鬼知道你居然是假死！”琼萧气很快就消了，立即又反问道：“你，要不要和我回乌罹？没彻底在这里定居的话，再四处走走看看最好。虽然这里曾是你的故乡，但这么多年也就那点记忆了……”
　　凉煞打量了一会儿琼萧，猜到她是有什么打算了，便回答道：“我对这里确实没什么深厚感情，只是念及那点记忆回来看看而已，早就物事人都非了！跟你回去也可以，但你不是想让我拜入乌罹吧？我可不会再有加入什么门派组织的想法了，当个普通百姓挺好的！”
　　“当然不是了！我只是在乌罹有个属于我的小山头，好歹算个山大王。那有的是地方住，你去免费住一辈子都没问题！”
　　凉煞笑了笑没答话，琼萧见状就又笑呵呵地补充了句：“其实我用了大半年建了一座树屋。凉煞你还记得我这个想法吗？不管怎样，你必须得跟我回去看一眼呀！”
　　“你可真瞒不住事儿啊！准备惊喜这种任务一定不能交给你负责！”凉煞笑着开口了：“我叫梁夏，本名，以后别喊错了！我可以跟你回去，在你家山头白吃白住一辈子我也是办得到的，我可没那么明确的道德羞耻……”
　　琼萧突然觉得整个身心都舒畅了不少，一年了，她难得真心地开心了一回。
　　“太好了，找回了一个人，要是师兄他们也能一起去看我的树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