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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何去何从 相对相望 ...


  •   黎淇缓缓问道:“出差?”

      “我在出差,可能回不去。”

      她的语气很淡:“你不想了解我吗?”

      还是你觉得你足够了解我了?你知道我的过去吗?知道我以前喜欢吃什么吗?知道我曾经在哪里读书吗?知道我走过那条路吗?

      你不想知道吗?

      她几乎立刻就想要这样问出来,一句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来。

      还是你已经知道了。

      对面短暂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我来找你。”

      太清晰了。

      她甚至能在这一刻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安和慌乱。

      他不该这样的。

      这样的证据太明显了。

      黎淇垂眸:“不用了,估计就是前两天准备升职答辩,有点累了。”

      “你在哪?是不是……快到家了。”

      “快到机场了,公司出差。”

      他没有挂。

      也许是不敢挂。

      “注意安全。”

      黎淇放下手机,看向面前的登机口,机场的登机提示通知响起。

      “我要登机了。”

      她挂断电话,捏着那张机票,上边的目的地是泽海。

      她没和任何人说。

      飞机起落,她的步子是飘的,周围的声音拍在她的皮肤上,只留下浸润的余响,再无法多进一分,她似乎是恍惚的,却又熟练地处理着一切,出站,打车,目的地,从机场到泽海智能产业园区的距离不算近,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更快一点,还是再慢一点。

      楼下是咖啡馆,市中心很热闹,按道理声音应该比在机场更大一些,但此刻却似乎并无区别,黎淇抬起头,这个地方她住过一晚,来过两次,录过脸,也录过指纹,因此进来得格外顺利。

      她站在门口。

      她手指碰在密码锁上,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搭在那里,却没有用已经录好的指纹。

      黎淇看向密码,想起了他那天的吞吐,他的手指微微抬起,按下上面的数字。

      【1226】

      这是应泽同的生日,但门没有开。

      她再次抬起手。

      【0916】

      这是她的生日。

      但门也没有开。

      她本应该庆幸的,就像是在密闭的海里忽然裂出一道缝隙,但黎淇的手指甚至没有停顿,她按下了下一串密码,那是和她家房门一样的密码。

      【0614】

      门开了。

      她的脚钉在原地。

      竟然开了。

      六月十四,这是她从他生命里消失的那一天,她愧疚和恐惧开始的那一天,她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忘记还日夜折磨。

      他设置这个密码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他每一次进门,每一次又按下这个密码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让自己不会忘记什么呢?

      会想起那个雪天吗?

      会想起要恨她吗?

      黎淇站在门口,看向屋内,她只有身子是微微侧转着,然后是目光转向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

      她的房间东西很少,他的屋子却总是满满当当的,就像是要用所有的东西把这间房子填满一样,就像是必须填满一样。

      他应该不大爱丢了什么东西,所以这里面的许多东西看起来干净,但却不算崭新。

      他的东西永远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同一个地方,从来不会离开该有的位置,总是在一切的秩序之中,一切都不会失控,也不会消失。

      因此面前的景象和她第一次来时看见的,并无差别。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这个房子明明如此清晰明白地写着一个人的性格和生平,她怎么能够视而不见呢。

      黎淇走进客厅。

      她看见过他从哪个屋子出来,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要去哪。

      因为她记性很好,也很聪明。

      所以她当然也知道,现在回头。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现在转头离开,然后下楼,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之后,她会到达机场,下午两点半的航班起飞两小时后便能到达邹城,她可以飞奔回去,坐在自己新换的办公室内,看一眼窗外雨后翠绿的树木,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点下班,小猫会过来闻她的鞋子,拱她的头发,她不需要刻板地写着一行行文字,循环着一句句对她的恨意,她还会再看几次医生,也许有一天,她会彻底丢掉一切的焦躁,获得一个来之不易的安稳的梦境,耳边空无一物,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然后,她会在醒来之后的某时某刻接到他的电话,听见他说我爱你。

      那是她之前求之不得,现在触手可及的珍贵生活。

      可她就像是那些无数看起来愚蠢的恐怖片中,硬要找死的主角,不管怎么暗示,怎么不安,怎么明知不对,却着了魔似的,蠢得不行地向前走。

      活该。

      她实在活该。

      那是他的卧室。

      她以为自己需要寻找很久,来再次触碰到那个名字。

      但原来只需要一眼。

      只一眼,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盒子,这个盒子曾经在她家停留了许久,此刻粉色的贴纸依旧覆盖在上面,它只负责辗转,从未有人愿意打开。

      铁质的盒口摩擦出最后一声响动,然后跌落在地面上。

      最终,无数粉色的纸片在她的身周飘落,把她捆在其中。

      她看向无数碎在上边的字眼。

      很熟悉。

      每一个字眼都很熟悉。

      这是一个世上没有人比她玩得更好的拼图游戏。

      那是一个一个从她口中念出的,属于她的字句。

      现在它们漫天飘零,一口一口咬在她的皮肉之上,以一种拥抱的姿态,把她重新吞回到过去。

      季燃垂眸,盯着手机上跳出来的是家居的提示,房门开启的通知。

      他钉在原地。

      *

      她早该知道的,黎益三番两次的上门,季燃欲言又止的眼神,相似的轮廓,莫名的接近,强行介入的生活,她天生有对命运置之不理的愚蠢毛病,十几年前到如今,竟全无一丝改变。

      她不明白,真相,事实,世界,人物关系,过去,背景,言语,如果这些都是可以在瞬间倒转,被随手揉捻的东西,那还剩下什么呢?

      妈妈给她塑造的世界是一个骗局,于是她走到下一个,然后发现像是在盗梦空间里转着那个陀螺,自以为它会停下来。

      半晌,她坐在满地的纸片中央,拿起手机,第一列是季燃的电话,她的手指略过那一行数字。

      最终,她把手机屏幕贴在自己的耳朵上,电话接通得很快。

      “你知道?”

      “姐。”

      “你知道?”

      “姐,我当时想和你说的。”

      “你还知道什么?”

      黎益想要开口说那日家访听到的事,但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说道:“没有了。”

      黎淇想到了过去的无数细节涌了上来,却在每一次都错过了。

      他什么时候想过开口呢?

      他什么时候认出来了?

      第一面吗?

      还是第二面,是在那次雨夜还是派出所?是在会议的语音上,还是线下餐厅的初次见面?

      他是怎么看着自己在痛苦里挣扎的呢?他是怎么旁观自己的愧疚呢?他是怎么否认自己的一声声质询的呢?他是怎么眼睁睁的无数次的注视,并且亲吻自己呢?

      在这些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一种被欺骗的痛恨和被观看的委屈从她的身体里升腾而起,然后呢,她又能做什么?

      他是怎么听见自己诉说对应泽同的恐惧的呢?他是怎么忍受自己说再也不愿意见到这个人的瞬间?他是怎么吞咽下秘密,然后再扬起笑脸?他是怎么忍受这些分秒和时间?他是怎么在恨她的同时又去爱她的呢?

      痛恨,委屈,不解,讽刺,亏欠,歉疚,爱意,心疼,她的喉咙干渴,心比身体更加沉重,黎淇转过头。

      她转过头,身后的高架桥上是一条长长的铁道,她的目光顿住,像是在无数的墙面中兜兜转转,最后抬头看,自己却回到了最初。

      地面的雨水无比黏腻,对了,天气预报说过今天有雨。

      很正常。

      邹城总是下雨。

      她只是经历了太久的晴天而忘记了这一点,就像是在派出所的那个雨夜一样,只是这次她在车上回头的瞬间,是一个白天,一个无比清晰的白天。

      不对,这不是邹城,这是泽海,她恍惚意识到,可是换了一个地方,似乎什么也没有变。

      然后脑海里是他低头的每一个瞬间,委屈求全的每个瞬间,看向自己的每个瞬间,第一面,第二面,最后一面。

      这两个人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浮现而出。

      是她。

      是她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

      又是因为她。

      她听见了耳边无数的尖啸,但只是一瞬,她定定地望着前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楼下,她想,那尖啸应该是汽车的鸣笛。

      她于是抬起头,看见了人行道对面的人,他看起来有点狼狈,全然不是平日的样子,显然,赶回来得很急。

      无数车流从两个人之间行驶而过,泽海人行道上的红绿灯并没有倒计时。

      而这个红灯似乎格外漫长。

      ……

      ……

      绿灯亮起。

      他快步地走过来,然后在她面前的时候却又压住了脚步。

      黎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在颤,连带着字句也是如此。

      最后他只盯着她薄薄的衣袖。

      “冷不冷?”

      “还好。”

      “我去拿衣服。”

      “不用了,就是出差路过看看。”

      “刚到吗?”

      “嗯。”

      “……”

      “怎么了?”

      “出差很累吗?”

      “有一点。”

      她站在那里,没有向前走过去,他也没有,狭窄而空旷的峡谷横亘其中,只有风呼呼作响,接住一句一句话,一个一个字,然后那些字句就此消失,吞没。

      她听见季燃问道:“不上去吗?”

      “明天还有会。”

      “黎淇。”

      “嗯?”

      他没能说话。

      “我送你?”

      黎淇看向对面:“绿灯了。”

      他没有动,木在她的面前,伸手想要拦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能碰到,最后颓然地落下。

      她率先越过季燃身侧,一步一步踩在白色的横道上,每一步都没有踩歪。

      她走过去才发现,路上挂着正在施工的牌子,把连着人行横道这一圈都挡了起来,几个带着安全帽的工人在忙活。

      黎淇对这块路不熟,走过去问道。

      “你好,这边往哪出去啊。”

      “你要往那边,先左拐,向前走,再左拐,回头那边有个地下通道,从那边过去,绕一下。”

      “先左拐是吧。”

      “对的。”

      “谢谢啊。”

      她走过长长的这一条步道,半晌,却发现自己还站在这一块的路口,像是鬼打墙一样停留在原地。

      她记得是要左拐。

      她现在应该左拐。

      黎淇却定定在站在原地,耳边轰隆的机械声在空气中嗡颤,她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绿色铁皮,一小折一小折地曲着,然后练成无止尽的一片,挡在她面前。

      “你咋又走回来了?”

      “我走错了。”

      “往左拐,就是那边,然后向前走。”

      “嗯,谢谢啊。”

      她现在得左拐。

      对。

      左拐。

      很简单的,左拐就能出去。

      然后向前走。

      她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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