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47、他什么也不是 所以没法陪

　　他什么也做不了。

　　之前不过是他是合作伙伴，她多少给了点脸而已。

　　他如果是她的朋友，他就可以每天发消息，打电话，去问她的状态。

　　他如果是她的丈夫，他就可以要求她每天给自己视频，就可以跟过去，亲眼看着她。

　　可他什么也不是。

　　他什么身份也没有。

　　从最初开始，他就从来不是她的谁。

　　所以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没有一丝立场去参与她的生活。

　　他如果现在是应泽同呢？

　　他如果是应泽同——

　　不。

　　可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是应泽同，不然，黎淇会更痛苦。

　　他现在只能是季燃，也必须是季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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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半晌。

　　他翻出工作群。

　　另一边，程瑶忽然直勾勾地盯着界面。
　　没回。
　　他怎么知道她的号。
　　就算知道，季燃怎么会突然给她发消息，他要是知道肯定不是今天知道。

　　难道还是她对家找上门了。
　　完了。

　　她干巴巴地回：好久不见啊，学长。

　　下一秒，程瑶诧异地看向下一条。
　　【季燃】：黎淇身体不舒服，你可以多看看她的情况吗？

　　程瑶看向他继续发来的机票时间，然后目光挪到季燃发来的消息上。

　　黎淇不舒服，怎么黎淇都没有和她说过。
　　程瑶也没心思去想别的事了。
　　【程瑶】：没问题！

　　【季燃】：别和别人说，她生病不想让别人知道。
　　程瑶视线一眨，这倒是符合黎淇的性格。

　　【季燃】：我也不会和他说的。
　　程瑶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是谁，放下心来，却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她视线在这两个名字上转了一圈，才发现这两个人倒是像，她还没开口呢，对面就直接知道她第一秒的时候想什么。

　　但程瑶隐约感觉，他和黎淇不一样。

　　他说这句话似乎对她毫无信任，怕她害黎淇似的。

　　他的意思……总有点儿像是她如果说出去，他就卖她。

　　程瑶转念，季燃风评一直很好，是连他对家都说的铁板钉钉的好人，自己应该是想多了。

　　季燃没动，依旧站在原地，看向手机屏幕，以及那个熟悉的联系方式。

　　他发现他还在毫无缓解地，控制不住地担心，甚至那股恐慌感在他的心中继续生长。

　　他不能接受黎淇再一次的离开。

　　*

　　“12A对吧，您的座位在这里。”

　　“这位先生，放好行李后请尽快落座哦。”

　　黎淇拖着行李箱向前走去。

　　她之前从未觉得机舱如此封闭、狭窄又拥挤，那些嘈杂的声音几乎挤压在她的神经上。

　　她的手在麻吗，她很仔细地感受自己指尖的感觉，似乎昨天残留的战栗就死死地扒在上边，然后伺机而动。

　　她会在有一个瞬间突然这样，没有诱因，她对自己甚至没有掌控力。

　　会是现在吗？

　　她会在放下行李的时候，又或者是落座的时候，或者是在这里待的越来越久之后，忽然开始手脚发麻吗？

　　黎淇看向窗外。

　　如果就是这一刻呢，她在飞机上，甚至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药，没有酒，也没有……

　　“女士，您的座位在哪？需要我帮忙吗？”

　　黎淇抬头，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不用。”

　　她要是忽然又变成了那个样子。

　　熟悉的惊恐再次袭来。

　　一个从所未有的念头浮现在她的脑中——

　　她会死吗？

　　太奇怪了，她怎么会死呢。

　　这里是高空之上，没有医疗，没有救助，万一发作的极其厉害，她会死吗？那种害怕和濒死感那么强烈，万一是真的呢？

　　她会死在这里吗？

　　她怎么会这么极其荒谬的念头，但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却有另一种万分笃定的情绪推动她控制不住地想。

　　她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又急促了起来。

　　她不能在这里，她要走，她要回去，她感觉到自己的半边手掌又开始发麻，当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听见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她的身边有人坐下。

　　她下意识地，又仓促地抬起头——

　　是个陌生人。

　　黎淇垂眸，愣了一下，对面像是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来回看了她好几眼。

　　那奇怪的视线砸在她的战栗之上。

　　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可以，她不能下飞机，她这幅样子不能下飞机，万一被同事发现了怎么办？万一她们问起为什么这样怎么办？她还能继续工作吗？刘慧枫会怎么看她？闻瑶还会留下她吗？他们会知道她原本就是占了别人的命活下来的吗？有人用命换了一个她这样的人，连自己的情绪都没办法控制的人，不值得的，他们会怎么说，用什么眼光看她，会失望吗，会窃窃私语吗，会不忿吗？就和当年那些人一样。

　　她不能这样，她绝不要回到当年。

　　熟悉的ladies and gentlemen播放，登机快结束了，她拿起手机，她的手指在发颤，准备按下飞行模式，但她按不中。

　　一次、两次。

　　她按不中。

　　忽然间，手机铃声响起。

　　【季燃】

　　两秒之后，她抬手挂断。

　　铃声却再次响起。

　　【季燃】

　　她再次挂断。

　　第三次，铃声响起。

　　【季燃】

　　黎淇抬起手，却没再落下，看向屏幕的名字，等到响铃五十五秒之后，电话自动截断。

　　第四次，铃声重复。

　　隔壁邻座转头：“男朋友啊？妹妹，不接一下？打这么多哦也要给人台阶下嘛。”

　　黎淇扬起一个笑容：“应该是打错了。”

　　第五次——

　　【季燃】

　　吵到别人了。

　　一定是因为吵到别人了。

　　黎淇想。

　　她按下接听键。

　　“喂。”

　　黎淇听见对面声音传来——

　　“不会有事的。”

　　她手指微微一颤：“我没事。”

　　“那就好。”

　　虽然说的是那就好，但他却没挂。

　　很久都再也没有一句话。

　　“要开飞行模式了。”

　　“别害怕。”

　　“……”

　　他顿了顿，听到了极其仓促杂乱的呼吸声：“黎淇。”

　　“……”

　　“或者，就算是害怕也没关系，会过去的，没有过不去的情绪，那些都只是情绪而已。”

　　“……”

　　“听得见我的声音吗？没事的，你的包里有口罩，就在侧边，现在先呼吸，然后屏住呼吸，呼气，没事的。”

　　“我说了，我没事。”

　　“……我知道。”

　　“没事的话——”

　　“有。”

　　“……”

　　“对不起。”

　　黎淇指尖一僵，听见他在对面道歉。

　　“对不起……我早上太凶了，我……只是有点着急。”

　　她目光微微顿住，没有说话。

　　地平线上太阳只露出一半，黎淇死死地抓着手机，她分不清这是升起还是落下。

　　“我没有骗你，我很担心你。”

　　很奇怪。

　　好像是朝阳。

　　她的语气却稀薄而平淡。

　　她只想要往回走，她不知道一切都不在她的控制中，她只想要回去，回到自己熟悉的位置，熟悉的状态。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担心我？”

　　“……”

　　“季燃。”

　　“嗯。”

　　黎淇语气近乎冷漠。

　　“你喜欢我吗？”

　　“……”

　　几秒过后。

　　对面半晌没有声音。

　　再后来，依旧没有回答。

　　只有黎淇耳边传来声音：“女士，请把手机关机或开启飞行模式。”

　　黎淇抬头。

　　“好。”

　　她垂眸，放下手机，下拉菜单，点击飞行模式。

　　手机屏幕上。

　　通话骤然中断。

　　黎淇将手机放回包里。

　　她转头，看向窗外。

　　半晌，她的手伸进包的侧边口袋，没错，那里是准备好的口罩。

　　引擎的轰鸣声响起，地面和建筑远去，变成玩具似的一块又一块小点。

　　金色的阳光撒在云层之上。

　　她想起来了，一直以来，她很喜欢坐飞机。

　　那是唯一一件她可以什么都不做，却在前进的事情。

　　在坐飞机的她不需要愧疚，因为她在向前，她也不需要痛苦，因为——

　　当飞机升上天空的那一刻，一切和地面的联系都被迫切断，她被迫地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她可以什么也不做。

　　只需要看向云层、夕阳和天空。

　　在那一瞬间——

　　她好像可以感觉到……幸福。

　　以前……是这样的。

　　*

　　二零零八年，八月十二号。

　　巨大的轰鸣声打断最后的思绪，窗外的城市向下坠落，地面无法看见的夕阳重新落入舷窗之外，几乎瑰丽灿烂的色彩泼洒于天际，将人的视线从地面上的点线灯光中捕获。

　　黎淇近乎贪婪地看向窗外，目光发亮。

　　回家的高铁票要五百块，特价机票甚至只要三百二十，她毕业两年攒够钱，买的第一张特价机票，廉航，也没有舱食。

　　她还没有去过机场，对于值机，登机，这些名字显得无比茫然，她还不知道线上值机，不知道怎么选靠窗的位置。

　　她还不知道飞机抬升的那一刻，会让人错以为自己跑出了命运。

　　她因此特别喜欢那个瞬间。

　　而这里没有网络，没有空间，也不能戴耳机，就像是上天特意收缴走了她所有自我折磨的工具，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在这一刻不去思考，她要怎么努力才能成为一个值得被拯救的人。

　　在这几个小时之内，好像就算她不用奔跑，也能获得飞翔。

　　黎淇的视线从舷窗向外张望。

　　这里只有晚霞。

　　她什么也不用去做，只需要去看很漂亮的晚霞。

　　那是她第一次全心全意地看晚霞。

　　等到下了飞机，她依旧按捺不住心脏的一次次激烈跳动，直到手机响起。

　　她笑着接听。

　　“妈妈，我下飞机了，对！我明天就去入职了，那个面试官人特别好，你记得不，我和你讲过的，刘慧枫。”

　　“哦哦好啊。”

　　“他们还开了两万一个月，妈，我算不算有出息了，给你长脸啊。”

　　“淇淇啊，你能先回家干一年吗？”

　　“怎么了？妈。”

　　“帮帮妈，行吗？就一年，半年也行。”

　　“出什么事了？”

　　“你弟弟病了，上不了学，明年要中考，这一辈子的事情，你帮帮他。”

　　“这个工作很……”

　　很难得的。

　　“淇淇，妈没你不行了。”

　　“……”

　　“就当是和你当年被人拉了一把……你也拉我们一把，成吗？”

　　那是她第一次下飞机接到的电话。

　　从此，她失去了唯一一件让她纯粹幸福的事情。

　　那班航班两小时三十分钟。

　　这是她第一次拥有幸福的时间。

　　不是和她妈妈说的半年。

　　是两年。

　　可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她不能成为一个刚刚出息了就抛弃妈妈的人，她不能成为一个只为自己想的人。

　　她是被一个愿意为陌生人牺牲生命的人救下来的，她要还给她们的，不可以是一个抛弃亲人的人。

　　这样救她的人的死才值得，她要做一个好人，她什么都要做得无可挑剔才行。

　　她当年没有也绝不会问出这个问题——“她难道可以不这么做吗？”

　　又或许是她不敢开口。

　　她知道不会有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也不会去问另一个问题。

　　妈妈，这种痛苦，会让你更好地使用我吗？

　　*

　　二零一六年四月二十三日。

　　她走下飞机。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航程，她拿出手机，飞行模式关闭，工作群的消息断续涌出，没有任何关于……其他的新的消息。

　　没有短信。

　　没有通知。

　　没有电话。

　　她收起手机向前走去，穿过人流。

　　又一声轻微的震动声之后，她垂下头。

　　通知栏，最上方。

　　那则消息显示着发来的时间。

　　七点三十四。

　　那是半个小时前收到的信息，也许是延迟，此刻显示出来。

　　然后，她垂眸看向那灰蓝色的头像。

　　她脸上毫无情绪。

　　只是机械地点开。

　　骤然之间。

　　她的视线顿住，手指悬在屏幕上。

　　长长的廊桥之外，又一架飞机起飞的尖啸声扬长，她的意识却被抽离拉远，却无法聚焦于那尖锐的鸣啸，只有很近的，那心脏跳动的声音撞击胸膛。

　　和季燃的聊天框内，那则发来的新消息，只有一个字——

　　“是。”

　　你喜欢我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