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42、伤口是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被看见的时

　　黎淇垂下头，他比她高一个头，因此正垂头半蹲着，她的视线扫过对上半蹲在面前的这人的眉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垂落的眼睫和锋利的眉峰。

　　温热的掌心温度覆盖在她的指尖，然后包裹起皮肤，那触感分明应当陌生，却意外熟悉，她甚至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他手上指节之下薄茧的位置。

　　黎淇僵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慌神，猛然她的手指往后一缩，然后被抓住，对方语气平静坚定：“别乱动。”

　　“我自己来！”

　　“贴创可贴不需要两人小组。”

　　“你——”

　　“下午药店凑单，你说我看不清情况的时候。”

　　“没人问你。”

　　“黎淇——”

　　黎淇在等他的下一句，但他没有问她怎么弄出的血痕。

　　“就不知道疼吗？”

　　她冷笑：“被气的。”

　　“那你先出气。”

　　“有什么好出气？”

　　“按照你的说法，气的不知道疼，有什么气就撒出来，然后就知道哪里疼了，这不是好事吗？”

　　“疼是什么好事？”

　　“当然是好事。”

　　“疼了，然后呢？”

　　他的语气平缓，抬眸看向她，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

　　“贴创可贴，伤口会慢慢愈合，然后就好了。”

　　黎淇心口一顿，盯着自己的指尖，细细密密的疼痛却蔓延开来，竟然是在包扎那道伤口的时候，才第一次开始感觉到疼痛。

　　也许是因为疼痛，她感觉那一道并不应该严重的伤口竟然在跳动似的。

　　那种跳动像是一道危险的暗示，和他话里那些危险的暗示互文，她像是一个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因为迟迟没有关上这个盒子，以至于这个盒子里不停飘出近乎诱惑性的话来。

　　是个漂亮到像是梦境一样的魔盒。

　　黎淇感觉他用莫名其妙的角度，像是强行地挤进了她原本的秩序里，她却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人踢出去。

　　而且，他总是有各种手段把她本该有的情绪用另一种活生生地覆盖得一干二净。

　　偏偏还不能和他撕破脸。

　　她想。

　　那天真不应该下雨。

　　她不应该让黎益开车，车就不会坏掉。

　　她也许不应该帮徐诺，她应该做的是目不斜视地完成自己该做的，然后就算打到排位一百二十位的车，在那里好好等着，直到一个小时之后上车，在疲倦的夜晚倒头就睡。

　　永远不要在那天晚上见到这个人。

　　如果不幸遇到他，她就应该在那天睡不着的晚上不出门，也不敲响隔壁的房门，不报警，不在警局停留，不回头地擦肩而过，不要流一滴眼泪。

　　她应该做的事情太多了。

　　但她全部都做了不应该的事情。

　　所以才出现在这个最不应该的一刻——

　　黎淇猛然收回手，她动作大，没贴好的创可贴掀起了一道卷边，他的手中一空，视线划过那道卷边。

　　“没想到季总很喜欢天天说些有的没的。”

　　这句话他竟然也没生气，黎淇只觉得他脾气奇怪。

　　他半蹲在原地，收回手，抬眸：“黎淇，你也冲其他客户这样发火吗？”

　　她忽视了后边那件事：“其他客户不会让我夜跑。”

　　他慢慢起身，靠在江边，像是看了一会儿江面，又回头：“这么怕疼啊。”

　　黎淇转头反驳，她的眼睫一闪，几乎要碰到对方，才意识到他起了身。

　　黎淇看向那双眼睛，她的视线知道是在他的脸上打了个来回，又或许是在这几句轻吐的话上打了个来回，那是季燃熟悉的冷冰的视线，她开口：“季总，我们今天是来桥归桥路归路的。”

　　风扬起的很慢，慢到江里那些本来晃动的模糊的倒影，忽然变得近乎静止。

　　结果对方毫无察觉似的。

　　他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听起来多了点公事公办的味道：“当然，但是贴个创可贴，黎老师应该不会多想吧，毕竟我们也不差这么一点了。”

　　“当然。”

　　“只是情绪没处理完，桥和路也藕断丝连对吧，你也不想之后还相互折腾吧。”

　　黎淇抬眸：“那又怎么样？现在不折腾吗？现在我也讨厌你，你也讨厌我，不是吗？”

　　黎淇语气顿了顿，压下说出这句话时候的奇怪情绪。

　　她继续说道：“双方都有情绪，双方都很嫌烦却相互折腾。”

　　而这一刻，她生怕对方再说出点什么话来。

　　黎淇只见对方却自然地承认了这种状态，语气认真，像是说真话，甚至有点自嘲：“的确。我讨厌你，你讨厌我。”

　　她紧握的手指一松，一空。

　　他的话一句一句，字句清晰：“既然这样的话，就别装了。”

　　黎淇只听见他说道。

　　“你也不用为了客户突然装作讨好我，我也没必要顾忌工作绕圈子，我们都不用拦着那些讨厌……和嫌烦，免得一来一去更有情绪。”

　　季燃的语调依旧平静正经，黎淇甚至挑不出一点错处。

　　“以后有不满意就说不满意，有不赞同就说不赞同，你可以随时向我出气，我也可以随时向你出气，直到你气消了，我也气消了，只要我们俩气消了的那一天，也说不上讨厌了，前边的误会一笔勾销，我们自然都桥归桥路归路，怎么样？”

　　这是什么法子？

　　互做情绪垃圾桶来达到一拍两散的目的吗？

　　还是通过相互磨合在分道扬镳的道路上前进？

　　真新奇啊。

　　“不愿意吗？”

　　“不是，你真觉得管用吗？”

　　“那你提一个方法。”

　　“……”

　　“没有更优质计划的时候，要解决问题总得先按现在有的方案执行。”

　　“……”

　　“对了，我是个大方的人。”

　　“有话直说。”

　　“我是说，为了桥归桥路归路得快一点，也出于人道主义，其他方面的气也可以。”

　　“……”

　　“我比较擅长受气。”

　　“放心，我最近最大的受气来源就是你。”

　　“骗子。”

　　“季总挺没有自知之明。”

　　“别把自己的情况怪到别人身上。”

　　“不要颠倒黑白，难不成是我有什么好让你气的。”

　　“特别多。”

　　多的他这么多年都数不清，多到想起来就发闷，控制不住地讨厌她。
　　多到每次讨厌不了她甚至控制不住对她好的时候，多到每次得用对自己更多的厌恶来抵消那份好，才能来维持心里那点儿可怜的平静。

　　而现在是他最讨厌自己的时候。

　　他好像认命了。

　　他以为对她好很难，需要把自己的自尊，过去，怨怼都一点一点翻过去，那怎么可能呢，但好像讨厌她更难，那需要硬起心，要视而不见，要看着她痛苦，他做不到。

　　比起讨厌她，讨厌自己更容易。

　　比她对她不好，对她好似乎更容易，容易到自己像是天生做这个的。

　　容易到他舍不得不去做。

　　好在——

　　不亏。

　　起码，她喜欢过他，她喜欢过应泽同。

　　他不得已心软而已，他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

　　是因为这个。

　　黎淇扫了一眼，总比没有个头好：“行，那等情绪清零，之前的事情，我们一笔勾销。”

　　“好，一笔勾销。”

　　黎淇生怕他到时候又纠缠不休：“说好清零，我们总得打个分吧，不然谁知道有没有清零的时候。”

　　“好。”

　　“黎小姐对我现在讨厌多少分。”

　　“六十分，你呢。”

　　季燃：“一百分。”

　　黎淇只觉得这句话他说得格外认真和控诉，她不知道怎么能有人这么恬不知耻。

　　一百分。

　　她还满分了。

　　黎淇抬头：“胡说八道。”

　　季燃倒是点了点头，语气一成不变：“说得挺好。”

　　黎淇深吸一口气，懒得再搭理他：“我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

　　“我来之前本来还有一堆笔记没有抄，现在回去努力到凌晨四点。”

　　“一百零一分。”

　　“？”

　　现学现用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怎么还能上涨的。

　　不是——

　　黎淇她的眼睫一抬，没看出这江边哪里有辩论赛的布局，让他一下子上了质询席位。

　　“我不赞同，你明早要和我们开会，不赞同努力到凌晨四点。”

　　“你可能不大了解我的行业，这些课外是必须做的功课，我也得提高我的专业素养吧。”

　　“那你抄的是什么笔记。”

　　“贸然打听别人的专业不算礼貌吧。”

　　“那你现在有空吗，如果我有两个小时整理一份去年的论坛报告，我可以讲给你听。”

　　“什么？”

　　“我和你说两个小时的知识密度高还是你抄写四个小时以前已经看过的报告知识密度高呢，两个小时之后你就可以直接休息，这不是好事吗？”

　　“……”

　　“那为什么不能置换。”

　　黎淇更迫切地想要从这里离开：“上面说的不包括这一条吧。”

　　“这算是为了我们分道扬镳的合作能够顺利开展，我的提前让利。”

　　“少管我的私生活。”

　　“现在不是好不好奇的问题，我们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本来就是因为已经嵌入了私生活不是吗？”

　　“……”

　　“你这样做事，我很难相信你做这些是为了学习提高进步，没有一点可以说服我的真实原因吗？”

　　“……”

　　“一个人一天真的能够高强度集中十几个小时吗？你是在努力还是在劳改？”

　　“……你想一下你为什么说话别人不爱听？”

　　“只有你不爱听。”

　　“你倒是告诉我，别人谁爱听？”

　　他顿了顿，黎淇以为自己总算抓住了他的痛脚，仰起头扫他一眼。

　　他没说话。

　　半晌。

　　他才开口：“不知道。”

　　他垂眼说道：“我不大和别人说话。”

　　他的话语平静，就像是按下一个琴键，因此得到了一个无比客观的音调，近乎是平铺直叙地吞吐一个事实。

　　可偏偏黎淇的喉咙一窒。

　　她在下一秒回神抬头。

　　骗子。

　　他哪里像是话少的样子？

　　他的下颌微微一动，似乎要转过头来，黎淇下意识飞快移开视线。

　　但在余光中，却扫见他的眼睛似乎——水光潋滟。

　　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在心口一撞，竟然有点不忍，她转而望向江面，之后，她才反应过来，那水光不过是江水的倒影。

　　江面之上，波光粼粼，美得惊人，色彩模糊不清地混糅，显得异常暧昧，明明得以俘获来往人的视线，而此刻，不知为何，她却一眼也不敢看下去。

　　她只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想把那一身的波光和灯影都从自己视线中甩下，语调发冷：“我那么特别，看来我的确是季总最讨厌的人。”

　　“不是。”

　　黎淇心里一顿，没再回头去看他的视线，视线只死死地抓住指尖，身后车流的轰鸣划过，她只听见他的声音在身后落下，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冷嘲和厌弃，很轻，轻到不十分留神的话，几乎听不请字句。

　　她听见他莫名其妙的这句话。

　　“是我自己。”

　　身后车流行驶而过，远光灯扫过街道，她看见了挣脱不去的霓虹灯影从另一个方向投射而来，终究，瞬间坠落在了自己的指尖。

　　她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嗯？”

　　她几乎在瞬间就后悔了，只能重复：“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小心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