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4、再次听见她的声音 在路边和人

　　应薇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挪上楼。

　　她站在门口，门半开，屋里爸爸正露着一个笑，把木棰子在老太太身上敲来敲去。

　　“敲我干什么，你自个胳膊都受过伤，敲你那胳膊去。”奶奶看了爸爸的胳膊一眼，皱巴巴的脸绷住了，口中骂骂咧咧，“该死的雪，又惹得人胳膊疼。”
　　爸爸作势捂起了胳膊，哎哟哎哟地叫了几句，夸张得不得了，把奶奶逗笑了，又用力把胳膊抡了起来转了几个圈才罢休。

　　半晌，奶奶又瞪了他一眼：“好了好了，别闹，我们薇薇回来了。”
　　应薇听话地笑了笑：“我去写作业。”她心里还是想着那个箱子。

　　箱子里面？课本为什么不是表哥的？盒子里面是什么？还有黎淇是谁。
　　她走进书房，靠在墙角的那个箱子已经不见了，课本，盒子都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回过头看向客厅，其乐融融地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最后，应薇视线扫过客厅朝南的墙面。

　　墙面上灰扑扑的黑白照上，年轻女人咧着嘴露出笑，照片摆的位置是客厅最向阳的墙，外头的阳光洒在照片上，上头笑容都亮堂堂的，桌上的奖章也金亮亮的。

　　*

　　滴滴滴。

　　“最近21号线地铁站就要修到这，去哪都很方便。”

　　跟在别人身后，按开电梯门后，中介继续说道：“进出包括按电梯都是要刷卡，只能去到——”

　　滴滴滴。

　　滴滴滴。

　　短信的提示声响个不停，中介是个性子活泼的年轻男生，话唠，刚刚工作没多久，强行止住了话头，看向客户。

　　这位客户却像是没有听见。

　　年轻中介看了眼他：“要不您先接，我这边不急的。”

　　季燃不接话：“你刚刚说这公寓上电梯需要什么。”

　　中介想着自己刚刚瞟到他手机上的备注，没忍住多嘴：“我出来打工我爸妈也成天发短信，我刚刚上班的时候，他们还说要来找我领导，又不是在学校了，但他们不懂这些，以为老一套还管用呢，你也是来上班吧，他们肯定不放心。”

　　季燃没回，只是在房间里，往前走了几步，这间公寓有个巨大的落地窗。

　　从这里向下看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这里早就不是当年的荒凉郊区。

　　雾气从玻璃窗上向下滑落，像是一笔不规矩的字迹急急忙忙坠入人群中，逼他重新想起那些字迹。

　　近在眼前的字迹——

　　她在邹城。

　　这位年轻中介的声音继续往耳边钻。

　　“就这里。”季燃收好手机，“我下午还要出趟门，晚上回来听听隔音情况，没问题就签了。”

　　季燃走出电梯，垂眸扫了一眼，连续不断的是应宇发来的消息。
　　【应宇】：上次薇薇给你的礼物还没拿呢。
　　【应宇】：还有我把你之前的东西重新整理了，我先给你放店里，你今晚来拿？
　　【应宇】：你找好住的地方了没有，我店附近还有房子出租，我找朋友帮你问问？

　　他按灭了手机屏幕。

　　*

　　公寓楼下是一片最近城改装修的生活区商圈，零星开着的都是些偏小的咖啡馆和水果店，里面人头耸动。
　　唯独最寂寥的是偏角处一家挂着要转让的书店，玻璃墙面后边摆着无人问津的书，外头是一个有点土气的雕塑，是个过时的捧着书的娃娃，上边还刻着二零零七，已经是七年前的的书店了。
　　因为正好赶上了网购平台的年代，显得格外萎靡，即将成为被裹挟下去的沙砾之一。

　　这次响起的是电话声，没等季燃开口对面的声音就撞了过来。

　　“老板，刘慧枫真准备跳闻瑶资本了，那咱们和她谈的投资还作数吗这？之前也没听说这个消息啊，我今天和——”

　　“嗯。”

　　那慌到不行的声音便被一下子打断了，慢下来：“事情没啥变故吧。”

　　“我到邹城了。”

　　“她怎么这时候跳槽呢？”

　　“没必要去想控制不了的事。”

　　“不行，老板，我不放心，我再去打听下闻瑶的情况，他们之前从来没投过科技版，特别是他们闻瑶那几个合伙人，我可听说没一个安分的。”

　　“嗯。”

　　“闻瑶两个老合伙人内斗得一直厉害，他们老板强势心狠，才一直压着，就算咱们和刘慧枫这边谈的没变数，现在刘慧枫到了那里，扎稳脚跟也要一阵，到时候成不成还得看闻瑶这边的意见，这谁说得准。”

　　季燃看了眼车的位置，站在书店门口等着，拐角处的声音尤为扰人，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他耳朵里钻，他不免得走远了几步，但那声音实在清亮，有点吵。

　　“你知道吗？男模八百一位。”
　　“她们现在出差天高皇帝远，正是我们悄无声息做这种事情的好时候。”

　　他绕路走。

　　虽然只来了两天，但他实在很不喜欢这座城市。

　　“犯法。”

　　一道声音拖音卖调地反驳，模糊的，更成熟了，但也许是那字迹的错觉，显得有种恍惚多年的熟悉。

　　这种自从看见字迹之后下意识出现多次的恍惚感再次袭来。

　　打那句犯法之后，紧接着没多久，巷口的墙角，传来一声刻意夹着的“姐姐好。”

　　下一条。
　　再下一条。

　　而另一边的姐姐还在滚动播放，夹得各有风情，从青春洋溢到气泡音，在他的耳边晃荡。

　　在播放中还夹杂着密集不断的消息提示音，主打一个业务繁忙。

　　更为清亮的女声和姐姐好们轮番响起，那恍惚熟悉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直到过了一会儿之后——

　　一阵短暂地静默后，主张“犯法”的人才似乎兴致盎然地先开了口，墙角传来新一轮的重播和现场点评环节。

　　“不行啊……这个表演痕迹太重了，不日常。”
　　“这个长相……啧……要是是年轻男大就好了……”
　　“这个声音……没有情景感……有点背词了……”

　　要不是听见前面的“八百一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试镜，要参与什么重大演出项目。

　　他皱眉转身，试图将自己从那恍惚感中拔出去。

　　路过书店之后，前面就是——

　　然后。
　　他听见后边惹人厌烦的谈话声继续响起。

　　“黎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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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来的是一阵喇叭声。
　　他应该动的。

　　但他没能移开脚步。

　　甚至没能注意到背后说的下一句话的内容。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没有也没有看过。

　　那是一个拐角。

　　一家即将倒闭的书店将一堆杂物堆在门口，挡住了一切的视线，那声音就从那一堆杂物的缝隙里钻进来。

　　声音变得很小，就像是刚刚那句黎淇是错觉。

　　滴滴滴。

　　半晌，手机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喂了一句。

　　没回应。

　　他低头。

　　不是电话，刚刚的通话已经结束了。

　　他垂眸看向手机，那是周康给他发来的短信：【快快快，车到了，快上来，这里限停三分钟。】

　　*

　　一墙角之隔的地方，“认真试镜”的黎淇一边专心致志地评鉴着那一条条“姐姐好”语音，一边抬手把屏幕上边的废话消息提示咻咻划走。

　　屏幕上边，不断被划走黎益的消息还在坚持不懈地发送过来，以至于每一句动人心魄的“姐姐”后边都有嘟的一声，活像一个个句号。

　　不只是从现在开始，从昨天下午，黎益就没有消停过。

　　昨天下午。

　　打学校门口路过看了他新的工作单位后，在中午送黎淇回公司的路上，黎益第一次路过了她的新住处——如运大厦。

　　“所以你新换的地方就这？”
　　“这是你问的第三遍了。”

　　“黎淇你能不能靠谱点，都说了中介坑外地人就最喜欢第一站带租客来这儿。”
　　“这也是你说的第五遍了。”

　　“你看没看见这上面贴的什么，这里是出了名的楼缝。”
　　“但这离上班走路就十分钟。”

　　“你没听说吗？晚上十一点之后坐在下面的都是违法犯罪行为，最近扫黄打非专门抓这块，我们高中部陪读的家长都不敢租这儿。”
　　“……”

　　“你知不知道这里社会风气不行，鱼龙混杂的，你就不能挑个贵点的地方租？你赚的钱又不是不够。”
　　“……”

　　“黎淇！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黎淇一脸茫然：“你说什么了？”

　　黎益阴阳怪气：“我在说，你的前相亲对象到时候在你的异国婚宴上坐哪桌呢？”

　　黎益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姐姐半点没听出不对似的，忽然就兴致盎然地抬了头：“怎么，你要预定和人家肩并肩。”

　　他后槽牙咬的更紧了，一脚踩过油门，掠过了公寓楼和下面的警车，半晌：“下车。”

　　她抬头看了眼公司新楼，上边的闻瑶资本闪的刺眼，是刚刚搬过来的新楼。
　　自从这里划成科技东进开发区，要打造和中心区域一样的金融开发港，他们公司去年年底买了两栋新楼，率先响应号召搬进了这块园区——直接带动了这一块房租飙升。

　　要不是公司急哄哄搬过来，她也不至于急急忙忙找房子租。

　　*

　　闻瑶资本内，上个项目连轴转了三个月，行军床从工位底下一串溜地搁到了会议室。
　　最近才算得了点清闲。

　　今天是黎淇组里的休假日，按调休算，公司里的人少得可怜，唯独程瑶一双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

　　听见敲门声，程瑶在椅子上直接跳了一下，视线从电脑上抽开，见到来人是分给黎淇的新实习生，才松了口气：“茉香的尽调报告是吧，放着吧。”

　　闻瑶和其他风投机构一样，都分有"募投管退"四块，简单来说就是募资，找项目投资，投完了后续公司情况也要关注，最后就是盈利退出的阶段，黎淇做的是投和管这两块，徐诺也就跟着做这块，跟进上个项目“茉香”尽调最后收尾。

　　他学历一般，但人还勤快，存着实习转正的心，休假也常加班：“等您过完之后，我再给黎淇姐看看？”
　　程瑶：“等她休假——”

　　没成想就这时候，一个本该休假的人探出头来，从背后伸手把报告接了过来，翻到上次的问题处：“他们还没加上吗？这块差额再去让他们核对下发货单据、销售合同及应收账款，看看是不是系统中的延迟录入，确定下到底是不是非实质性虚增。”

　　她又抽了下尽调报告下面那份文件，半晌没说话，瞟了程瑶一眼收回视线：“先去改吧。”

　　徐诺低头交了文件出门：“好的。”程瑶心大，向来注意不到这点儿微妙，更何况她最近本来心里就有事。

　　黎淇听见关门声，撑着办公桌，看向程瑶：“自己不干，又给人私下塞活了？”

　　等到抬头对上黎淇的视线，程瑶抱起文件自顾自就要向着门外溜，心里恨极了家里人把她丢到黎淇手下，当年说是多年狐朋狗友，她还以为能乐得清闲，结果就是看准了黎淇能管她：“那活不是烂活，要不是你带的人我还不给呢。”

　　典型的关系户说法，不懂打工人的命。
　　门啪嗒一声——锁了。

　　程瑶连连叫唤：“我家最近又给我找了好几个客户联系，你现在给我新活的话，一点空也没有。”

　　程瑶说完抬头，只见黎淇微微扬了扬嘴角，活像只起了坏心思的卷毛小猫似的：“不是新活。”

　　程瑶愣了下才能回神，不是新活你挡门做什么。
　　“就问问你最近要帮忙吗？”

　　众所周知，程瑶这周叹气的次数超过了一天二十八次，去酒吧的消费直达六位数，远超之前一年半的频率，且持续三周没有中断，至于为什么还能不上班花钱买醉，谁让闻瑶资本里有个瑶字呢。
　　黎淇不可能放着她不管。

　　这行里金贵的都不是vp，而是里头的vip，程瑶属于自家自产自销的vip。

　　“是不是"有人"让你来试探我了。”
　　“我怎么是这样的人呢。”
　　“我信你个鬼。”

　　程瑶讨好地凑过去贴她：“我们这次要不商量一下，这次你再帮我一次把活做了，别告状，下次我再帮你别的。”
　　“你还能帮我？怎么帮？我能有什么要你帮的？”
　　“你的生活不可能没有问题吧。”
　　“没。”
　　“你的感情也没有波折吗？”
　　“没。”
　　“你的——”
　　“嗯？”

　　黎淇上下打量她，思忖半天，既然她闹腾，倒是有了主意，不用白不用，乐了：“那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你要去什么娱乐场所吗？”
　　“不是。”

　　“那位说着佛系的奸佞又找你和老何麻烦了。”
　　“少给人起外号。”

　　“那我还能帮什么？”
　　“你也知道自己——”
　　“说我废物不用搞停顿，黎淇。”
　　“程瑶，相亲吗。”

　　半晌，程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俨然一个地位倒转：“黎淇，原来是你早就打定主意要来求我啊？”
　　“是啊。”
　　“上次给你的异国恋人剧本还满意吗，这次是要恨海情天还是破镜重圆。”
　　“这次事情急，来不及恨也来不及圆，我也没空。”
　　“你准备搞即兴啊？你要给你家来点什么新花样。”
　　“我准备靠你替身上位。”
　　“啊？”
　　程瑶一副“啊？你说我吗？”的表情呆在沙发上，直接夺门而出，黎淇压根没拦，背身靠在门框上拿下一盒茶叶：“你确定不接？”
　　“我向来只做幕后工——”
　　“我替你应酬不想接待的客户，业绩算你的，让你和家里好好交待。”

　　啪得一声巨响后，门外一点声音都没有，黎淇走回程瑶的办公桌，把茶泡上了，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在她工位坐下了。

　　五
　　四
　　三
　　二

　　门框里探出一个耶的手势——

　　“两个客户。”

　　*

　　“我最头疼的有两个，一个是你认识的孙莫合，还有一个是个新客户。”

　　“说吧，后边那位有什么坑。”
　　“没坑。”
　　“没坑能和孙莫合肩并肩？”

　　一句真不是之后，程瑶拖了条椅子坐在办公桌另一边，趴在桌上看向黎淇，拉住黎淇的左手。

　　“这位新客户是温恭俭礼让的典型代表，和他聊天装的道德水平高一点，遵纪守法，做个正派体面人就没事。”

　　“你就因为人家温恭俭礼让不去见的？”
　　“我有私人原因。”

　　黎淇把手从她那儿抽回来，往程瑶的办公椅上一靠，上下打量着程瑶，像是要把她的灵魂和道德都拎出来洗一遍——

　　“程瑶，做人不能骗人感情。”

　　“不是这回事！”程瑶义正言辞，活像是以前那些男主播都不是她看的，每天的打赏都不是她给的，那些不务的正业都是她好好完成的一样，装正经起来还颇有点唬人，龙生龙凤生凤还是有点道理的，起码皮囊不错。
　　“新客户以前在采薇科技做的，最近自己创业做AI项目。”

　　“采薇科技？怎么突然想要单干。”

　　“不知道，他是和老板一起创业的，说实话他在采薇原始股权就足够人一辈子吃喝不愁了，估计是实现梦想吧。”

　　“那我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要投AI？”
　　闻瑶一直做的是短线，AI这种长线项目不在原本的计划内，而且闻瑶也不做科技版，这是打算扩展新领域了，但一开始就投这种，公司内部还有lp们不一定能接受。

　　程瑶继续介绍道：“也不是要投，他是属于初期阶段，主要还是接洽接洽，但我妈的意思就是大有潜力，非常看好，我这几天可是连着加班研究这个。”

　　在她一通慷慨激昂的表演下，她看见黎淇环视她工作一圈，点了头，自个儿松了口气。

　　“看出来了，你最近工作挺上进。”
　　“那可不，我吃完晚饭还打算回来干呢，走吧。”程瑶这话摆明没把重点放在回来干上，重音全在吃饭。

　　“没空。”程瑶看见她抬手直接拿上了刚刚徐诺交过来的报告，挥了挥手，照例把那堆了两茶包的浓茶喝了口，程瑶估摸着她看起来今天凌晨三点前不会下班了。

　　程瑶一句“你都休假还工作什么。”甩了出去，还没抱怨完，一只手轻轻叩了叩她一边的电脑。

　　黎淇的声音比那点儿叩动的声响还脆：“不过上进工作的时候——”
　　“禁止看男主播。”

　　……
　　男主播。
　　程瑶反应过来了。

　　程瑶一个箭步上前，啪得盖下电脑，脸涨得通红看向她：“什么男主播？哪有男主播？我的心里分明只有你和工作。”

　　“……”

　　“你不相信我？！”

　　“……”

　　“我的心里没有工作但有你你总该相信吧。”

　　“……”

　　“我承认我看了，但我就看了一分钟，一分钟的事能叫看吗？”
　　“不算。”

　　“……就算看了又怎么样？我可是有生活的！而且今天本来就是休假！休假我偷偷看两眼男人怎么不行了！”
　　“行。”

　　“愉悦心情也是很有价值的！而且我们看男主播的根本不像你想象得那么肤浅，你知道男主播有几种类型吗？”
　　“我知道茴字有四种写法。”

　　“你不会真去告状吧。”
　　“怎么会呢。”

　　程瑶扒拉在办公桌前研究她表情，先是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看见她的视线已经没有在电脑上，只是翻开刚刚送来的报告和最后被塞的私活，手指在页面上规律地敲着，不再应她的垃圾话了。

　　于是她眼睛眨巴来眨巴，又故意去惹她注意：“哎呀，那个你的相亲对象叫什么？在哪儿啊？”
　　“袁回，肃然咖啡馆。”

　　又过了安静的半分钟，见她实在找不出话题后，黎淇终于放过了自己这位大学一路走来的狐朋狗友：“你那边去哪？”

　　程瑶眼睛一亮，语气快得出奇。
　　“金晨酒店，诶……2015年邹城科技发展论坛——季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