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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他就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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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了车。
那些话还在黎淇耳边回响。
别人不知道,她俩可是知道,这指向性多少有点太明确了。
惹人讨厌总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何况是那么讨厌。
但这么多年摸爬打滚,她没有比别人更多的优势,倒是锻炼出了点脸皮。
可惜脸皮是让人在难受之后还能往上凑的,却不能阻止难受的出现。
过了好几秒,她又和没事人一样笑:“上次的事情……很抱歉。”
这是她用来求和的声线。
“上次什么事情?”
……
……
半晌,黎淇开口。
“我认错了,你实在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
面前这人看起来比他想象的更敏感,她骗不了他,也不想骗。
可这是她第一次和外人提起应泽同的事情。
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指尖一僵。
没有声音。
也没有回应。
黎淇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什么朋友?”
应泽同是什么朋友。
这个名字里有太多过去和情感,和她的一生混在一起,和过去风雨飘摇的心,潮湿的雨季混在一起。
她没办法只用朋友两个字来形容他。
“嗯。”黎淇垂眸说道,语气尽量压得平静又轻快,笑了笑,“就是一个初中同学。”
“初中同学?”
“是的。”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又重复道:“就是一个初中同学?”
黎淇不明所以,扬起笑容,点了点头。
他没再接话。
他的脚步动了动。
黎淇松了口气,就在黎淇以为他转身就要走的时候,他的视线以几乎可以触碰的态势落在她的眼睛里。
每次他正正只看她的时候,黎淇总是忍不住避开。
“所以,黎小姐这么喜欢在普通的初中同学面前掉眼泪吗?”
黎淇愣了下。
但下一秒黎淇就明白了,他以为她说谎。
是啊。
谁会在普通的同学面前掉眼泪,谁会在普通同学面前有这么大的情感波动。
她今天一定是昏了头了,而对面像是打定了主意,他在说谎一句接着一句地问,硬生生要把她的谎话重新扯下来。
他的问话又急又凶,和那张脸的模样全然不同,和之前的语调也不同。
“是这样吗?”
黎淇还是笑:“以前关系比较好。”
“怎么个好法?”
“就是老套的那些,平时一起抄抄作业什么的。”
“因为这样掉眼泪?”
黎淇立在那儿,扬起一个专业的笑脸,继续圆:“是我对我性格原因,只要一生病见着熟人了我都这样,所以那个同学是谁不重要,和他没关系的。”
他似乎顿了一下,那应该是有所松动。
“不重要?”
“真不重要。”
她不愿说多了应泽同的事情,她只是笑着,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僵住了,但是那一定还是一个挑不出错的笑容。
她有经验。
她无比真诚地重复道:“真的,一点也不重要。”
她压下那些纷繁复杂的思绪和过去的声音。
书店、雨天、检讨、字迹,一排排的词语展开,她又想,他真是这辈子就和书店绑在一起似的,现在回想起来,她竟然一大半时间都在书店见过他。
她不该想这些。
她更加专注在自己的神情上,她的笑容无比标准,看上去极其真诚。
她多少有点经验,少有人会不相信带着这样的神情说出的话。
显然,对面也不例外——
她能看出来他的确信了。
可下一秒。
他说:“骗子。”
*
她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结束的。
老人家啪得一下子开了灯,在屋里等她。
黎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双手撑着水池:“骗子。”
“骗子?”
“骗子?!”
她的确是个骗子。
但她最后表现得天衣无缝,她甚至看得出来他信了。
可他说是骗子。
她不知道是哪里露馅了,又确定对方并非说胡话。
他走时的神色甚至比在车上时更沉上几分。
“见鬼了。”
老人家的声音是从这个时候插进来的:“嘀嘀咕咕什么呢。”
黎淇语气平静:“这水池里水不向下流。”
“找人修去,那你骂水池干什么。”
“过几天请个假。”
黎淇一边刷着牙一边含含糊糊说话:“你病了?”
“回趟老家。”
镜子里黎淇的视线顿住了,许是因为刷牙,嘴角的弧度被牙刷压着往下。
像是以为她没听到,又重复了一遍。
“回趟老家。”
黎淇问道:“回良镇?”
“你还有几个老家。”
“不回。”
“清明扫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正好回去休息下,你看你这几天的作息,几点才下班。。”
“我还有工作。”
“黎淇!”
“下次抓我回去就别用看我做借口。”
“这事是顺道的,主要还是你终身大事,你都多大了,还闹脾气,家里人惯着你外边社会上可不惯着你,你这样要吃亏的知道不。”
*
接下来半个月,黎淇都没再单独见到过他。
黎淇从又一个新的会议结束,难得碰见了老何。
老何看了她一眼,笑容难得有些疲倦,想要抬手拍拍她的肩膀,最后又放下了。
“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你是我亲手招亲手带的我,也六年了,人都有感情,我也想你过得好。”他挥挥手,“但不要让刘慧枫知道,对你影响不好,领导总会是在意这一点的,就是现在不在意,以后万一多想的时候也成了把柄,对你不好,好好干啊。”
黎淇抿唇没说话,半晌:“我知道了。”
老何又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黎淇想起他刚刚招她的时候,看起来没有这么软,那时候老何还是合伙人备选,是最向上拼命,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你注意身体。”黎淇追了一句。
老何像是有点诧异,最后还是笑了笑。
“季燃我接触过,不合适,她让你评价,她这是把决定权放在你这里,到时候她不用担责,以前没让你接触这些事情,是我觉得你只要专门做业务就好,你很适合业务这行,其他的事情会牵扯你的精力,你也要为自己的发展考虑。”
她比老何想象的更了解老何。
黎淇愣了一下,在这一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甚至因为她一直太过温顺,老何甚至都没有在她身上付出一些更加掩饰性的策略。
“季燃虽然技术不错,但这个人有风险,你多查查。”
季燃。
那句骗子又砸在她的脑子里,然后是那双眼睛,再是总能看到熟悉眉眼的那张脸。
那句骗子却基本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合作。
季燃是个很专业的人。
就和周康说的一样,他其实对很多事情都不关心。
上次的解释似乎毫无用处,他最后离开的时候,礼貌客气,依旧没有表情。
但这几次工作回复中的1和好的,黎淇总能从里面感到一点不自在的冷漠感。
明明他对其他人讲话也这样,黎淇摸不透自己的这种直觉是从哪来的,但她的直觉向来不太出错。
算了。
黎淇却不得不承认一点,他的工作能力很强,她没有没有见过这么精确抓住她们想要的需求,给出回答的人。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合作伙伴。
也许是因为那张脸,也许是连轴转太久,她难得有点疲倦,所以有点儿错觉。
黎淇是半夜到家的。
轻手轻脚地,像是做贼似的,这个点老太太应该睡了,明天她要回良镇。
沙发正中心的人影吓了她一条,黎淇啪的一下开了灯,像是舞台剧拉了帘幕,客厅中间的景象彻底显现出来。
“妈!你干嘛呢!”
她先听到的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事。”
老太太坐在屋里,周围是个红色的大塑料袋子。
黎淇记得是她来的时候拿的,里头东西现在清了,又鼓鼓囊囊地装了一堆:“捡什么宝贝呢。”
她把包挂在门口。
老太太难得没给她犟嘴,还是坐在那儿,像是发呆,手上捡着东西。
她过去一看,是药。
拆封的,没拆封的,过期的用另一个小袋子装着,都打算丢了。
但还没整理完,正在收拾呢,但动作慢得很。
她再抬头,博古架上东倒西歪的东西都被扶起来了,乱在一起的耳机线,充电线分开,各自包裹在一起:“来就来了,怎么还动手整理这些,在家事没做够啊。”
黎淇啧了一句。
“这些我叫个保洁来做就行了。”
但老太太没说话。
“怎么?又要说我没把这里打理好?”她伸手,一屁股坐到老太太身边,把沙发砸出个坑,一手搂住老太太肩膀,“你这是打算在沉默中爆发了?”
“周末和我回去。”
“……大晚上说这个干什么。”
“我在家那边打听到了,有个岗位——”
黎淇的笑容挂不住了,把手从她肩膀上抽回来,往后一靠:“什么意思啊,您大老远来管教我的生活里。”
“回去。”
“您一把年纪了闹什么呢。”
她看见老太太忽然红了眼圈,看起来有点佝偻似的,那个廉价的大红的塑料袋就和她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被打开透气的半扇窗户吹的呼啦响。
呼啦响中的语调都被冲得七零八碎的,就连安静也不完整,而是被喧闹地分割为让人心神不宁的碎片。
……
……
黎淇没再说话,看了眼时间,缓和语气:“太晚了,您该——”
她听见老太太猛然急促地骂了一句:“人年纪轻轻的,怎么家里就有这么多药呢。”
“上次来已经捡走一袋了,才半个月。”老太太把一盒药又捡进去,“才半个月。”
黎淇的嗓子忽然堵住了。
耳边只有那袋子呼啦响的风,尖锐的,吵闹的,柔软的。
她走过去,一把把那塑料袋子拎起来了,手往里面拨弄了一圈:“你说这个啊!哎哟。”
“你不知道啊妈,上个月是公司健康月。”黎淇看了一眼,“哎呀,公司发的。”
“你改行去制药企业了。”
“我们公司关心员工身体健康。”
老太太没说话。
她就提着袋子往柜子去,把这塑料袋往里面塞,这格柜子不够高,她一时半会塞不回去,但她又不愿抽出来,于是红色的塑料袋在夹板间被折腾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正好盖过她抽了抽鼻子的声音。
“不是要回良镇吗?”
“怎么?回心转意了。”
黎淇没接话,怕自己嗓子哑,拿出手机,在软件签名改成周日线上办公。
老太太凑了过来,似乎在瞟她的工作软件。
半晌听见老太太语气认真,活像是吞了八百个营销号:“我听说,加班到凌晨的公司才都备急救除颤仪。”
她猛地乐了。
她把塑料袋往柜子里一捅,拍拍手,重新拉她坐了下来:“所以我不是让您给我介绍劳动局的了吗?”
果不其然。
老太太立刻把眼泪忘了。
下一秒老太太又老调重弹:“你看你,你又不回去还搞个什么异国情人来人小许。”
“……”
“你看看你做的是人事吗?”
“……”
“退一万步来说,我不要你搞什么异国情人实际半生孤寡,我宁愿你搞来一锅情人。”
黎淇突然耐心得很,笑嘻嘻地逗老太太:“……不好吧妈,多不妥当啊。”
“起码还有人能关心你身体,不至于搞成现在这样,这年头要不是结了婚,要不是真心为你好,谁在意你健康。”
“……”
还有谁三个字让黎淇恍惚愣了一瞬间,把不该想的赶了出去。
老太太着实敏锐:“你想谁呢。”
回神,她拍了拍妈的肩膀:“有啊!我不还有程瑶吗?”
“又是她!又是你们俩歪到一块去了,你和她不一样,你……”
“哎呀,现在我不挺好嘛,这都是以前的药,你看这么多都过期了,说明没吃没病,这是好事啊。”
老太太没接话,往她这块挪了挪,像是打听什么地下情报似的:“你最近见的那个怎么样?”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黎淇起身想要跑了:“真是客户,好了,我去买三张票。”
“两张就行。”
……
……
“黎益不回?”
“他回去有什么用,他刚刚实习不好请假。”
“我就好请假?”
“你都是领导了,能和他一样?他做领导了就好请假了。”
黎淇视线一偏,在她妈身上落了好几秒,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可笑,把票数的选择从三减到二。
“行。”
也许是风停了,那红色塑料袋的声音在她耳边消失,她缩在安静卧室。
她盯着短信上发来的良镇两个字。
无数回忆绑在这两个字上。
叫骂声。细碎的闲言碎语。潮湿的梅雨。
还有——
应泽同。
那句骗子忽然闪过脑海。
她想起那个相似的眉眼,全然不同的性格,令人头疼的工作伙伴,还有自己一连串的失误。
一瞬间,现实的苦恼暂时覆盖了那些如蛛网般的过去。
黎淇点开灰蓝色的头像框,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关上,手指穿过头发搓揉了好几下。
她控制自己不要想起那张脸。
脑子里却又闪过那句重重的——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