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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本是一只精怪 祭剑者,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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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大片的火焰燃彻洛水灵境,树草花朵也已被焚烧零落,生灵早已殆尽,余满地灰墟。
白霜离的眼中逐渐映现洛水关主白明光和其妻昭煦仙主一起踏入火海的场景,层层叠起的幽莲业火将二人笼罩,他们执手看着火海外的少女,准备殉情。
尽管此时见到自己女儿近乎撕心裂肺地嚎哭,却已经没了反应,他们听不见任何除火焰燃烧之外的声音,业火灼热滚烫却浑然不觉,烧疤逐渐爬上臂膀,脸庞,眼前浮现的是女儿幼时琐碎的往事。
“父主,母后···”白霜离的身旁放了那柄旧剑,那剑已被烧的糊黑,极其普通,是白明光在她幼时铸做给她的玩物,剑身尚缠绕着她母亲昭煦仙主的旧衣布条。那时她尚小,还不知道这旧剑日后便是她最亲的人留在这世上唯一的,最后的念想了。
扑面而来的无力感逐渐席卷了全身,明明眼前一片火海,她却觉得十分冰冷。
没有人发现,并未开刃的无名剑慢慢飘出一缕明烟,明烟犹如枷锁一般层层缠缚上身,将白霜离阻挡在火海圈外,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
她试图挣脱锁链,可每挣脱一下,锁链便束缚的更紧。
这场大火整整燃烧了三天三夜,景阳帝主携众人匆匆赶来时,已经来不及了。那诡君携着诸多鬼侍走的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停留。洛水关主白明光一生伺水,却终为业火烧灼而死,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皱起眉心,似乎也觉得这荒凉凄景已百年未可见,心中蔓延开丝丝凉意,思量着诡境那群精怪的修为,想来又高上了不少。
景阳挥袖,召集数十位雨师布雨数日,才浇灭眼前的这场业火。
火焰被浇灭的一瞬,白明光与昭煦化成一黑一紫两缕剑魂,钻入了那柄无名剑的剑鞘之中。
心中剧烈的悲戚传来——
辗转梦醒,梦中人尽数消散,无影无踪,她在梦中胡乱抹去眼角的泪,道,“父主,母后,阿离好想你们。”
少女一个转身,身旁的旧剑从树上掉了下去,眼看就要砸在疾行的马车之上。
白霜离猛地睁眼,想要去接却已经来不及了,晃眼间,一阵巨大的力量将她拉了下去。
她玄黑的身影轻飘飘落入马车中,没有任何声响,半魂体的状态也仅仅带起原地的一道轻风。
一黑一白两道神识犹如两尾互相追逐打闹的鱼,在她的识海里疯狂纠缠,白霜离和女子并排躺在马车里。腰间的铃铛不住摇晃,每摇晃一下,铃铛上便会迸发出一道无声的音波。
转魂铃本为一圆筒形的玉器,玄金色,下撑一云纹手柄,筒身悬挂两只铃铛,玄色的那只为阴铃,玉色的那只为阳铃。景阳当年想要得到这铃器,本也是为了自开天以来,此器便有颠覆轮虚的能力,可使故人重逢,死人复生。而在他的眼里,只有天境唯一的帝主,才能拥有给予已故之人重生之力。
白霜离当时忘记了,自己献上玉器前,曾偷偷摘下阴铃,一直将其悬挂在腰身处当做纪念,并未将转魂铃尽数奉上。那时的她,只是喜欢行走时铃音的声响,便如同她母亲昭煦仙主一般,所到之处,皆闻铃响,宣百兽朝拜。此番想起,却也有些庆幸。
洛水灵境的生灵,终究还是没能逃过那劫。白霜离想到,便觉恨得发抖。
她的阴郁和仇恨每多一分,身魂便与女子融合一分,渐渐的,白霜离的身形逐渐与女子的躯体重合在了一起。
驾车的风间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他驱停马车,心中陡然警惕,安静等待即将到来的危险,手中铁剑已然跃跃欲试,不停震动,正欲出鞘。
风过帘起,垂死的女子竟在马车中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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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间没有说话,一直静待时机,准备趁其不备时瞬间出手。
马车中并无半点动静,风间心中打鼓,却也丝毫不惧,他抬手一剑,瞬间便削掉了马车前的半片帘遮。
女子痛的脸色惨白,此刻正盘腿坐在马车中,后背的衣衫也已经打湿了大片。
目光落下,泊泊鲜血从腕关处留出,仿佛可以看到森然白骨。
一双漆黑的眼睛落入她的视线,白霜离眼前这个身着青褐色衣衫的少年四处打量了一番,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见他沉思了一会儿,随后狐疑地看着携含清冷之气的白绮,道,“你怎么没事?”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突然发觉对方似乎可以动了。
白霜离忍着剧痛佯装镇定,尚且不知来人是谁,只当是旧识,便断断续续答道,“城中精怪万千···人多眼杂,别带我乱跑。方才累的睡了一会儿,此番···已经好多了。”
少年身形一僵,她没有发觉。
她当然知道眼前这出戏是怎么回事,但变故来的如此之快,尚且是她没有想到的。
眼前人身死,转魂铃响,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人,若在铃响时一生一死,阴阳两隔,转魂铃便可调动轮虚,使逝去之人与生人换魂而生。
此时她的识海中,已经有了白绮与白霜离两人零散的记忆碎片。
女子生前零散的场景一一闪过,她识海中那尾白色的鱼不停追溯着对方的过往。
破镜重圆一般,缓缓拼合。
她伸手,困难地够到马车角落的小联,偷偷拭去嘴角的鲜血,问少年道,“你要带我去哪?”
葱玉的手指开始无声地愈合,女子被挑断的手筋也在另一只手拂过之后重新生长,风间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她手上细微的动作,并不回答她,只默默转身,将剑推回鞘中,拎起了手边的缰绳。
风间以为,这只是天甯仙族后人应当会的一些术法,此番只是恢复了些内力而已,便并没有多想。
他再次沉默了下来,心中思虑着该如何同这位身份贵重之人顺利沟通对方将要被祭剑的事实,他是有些同情她的,一直在压抑心中的情感,只是他无能为力。
片刻后,风间故作轻松地开口,
“白五小姐,这条路是城中通往剑主府的唯一行路,你是天甯人,可听过咱们城中的一二小谈?”
白霜离朝他的背影笑笑,随后道,“不曾听过。”
“城中有一柄古剑,名唤黄泉月,本是远古时期用来撑起天地的一柄神剑,此剑通身明黄色,余晖耀耀,剑柄处嵌一勾月型的玉珏,剑身有十二颗松叶色宝石,常年被供奉在朱霞九明城的北城,凤凰眼处。朱霞九明城本为为天下兵剑之主宝月灵躯所化,城中地形复杂,但从整体上看,便如同一只衔月的凤凰,便也是宝月剑主的凡躯。城南唤作凤凰爪,城西唤作凤凰尾,城东唤作凤凰心,城北唤作凤凰眼,此剑便被我城城主供奉在这凤凰版图最重要的地方——凤凰眼处。黄泉月剑本是一柄灵剑,也是宝月兵主的随身配剑,宝月兵主仙逝后,天下便再无有能力拔出黄泉月剑之人,被陈锋多年的神剑在某日突然开始反向吸食朱霞九明城的灵气,于是老城主便开始四处寻找可为此剑所用之人。只是能拔剑之人颇多,但能拔出黄泉月剑的地仙百里挑一也无一人,而那些争相前来凤凰眼拔剑的剑主与剑侍,每每靠近此剑,便会被强大的惯力吸食进去,吸食剑主之力后的黄泉月剑也会因为得到内力而沉寂下来约一年之久,久而久之,老城主便知道了,想释放朱霞九明城的灵气,便得将这神剑喂饱。”
白霜离一边阅读着小联一边听着,听他言罢,不由皱眉道,“这叫什么神剑,分明是一柄邪剑。”
“老城主本为天下兵剑之主宝月的后人,与天甯,承渊二国颇为交好,但却也不忍伤及无辜,于是便同两位帝主商议,每年都会将一些修炼邪剑的穷凶极恶之徒送来朱霞城祭剑。只是好景不长,黄泉月剑每年需要吸食的邪仙越来越多,只吞噬剑主与剑侍是远远不够的,天下也没有几个人可于千挑万选中成为剑侍,更没有多少人可在飞升为剑主后甘愿祭剑。直至一日,一位方才被选入剑主府的仆子在靠近黄泉月剑洒扫时,也被黄泉月剑吞噬进了剑中,老城主这才发现,原来黄泉月不止吞噬修炼之人,便是凡人,鬼侍,都可吞得。得知此消息后,老城主便也松了口气,同两国帝主彻夜长谈,终于商定出,此后将国中穷凶极恶之徒,以及一些怀罪将死之人,统统送来朱霞九明城祭剑,这里,也相当于惩治地境中极罪之人的最后一站。”
“这酷刑对极罪之人似乎也残忍了些。”白霜离一边听一边评价着,她认真地注视眼前这本染血小联,目光落在“宗主女白绮,勾结地诡鬼侍修习剑道,献与城主祭剑”上,目光一凛,渐渐地,她突然意识到,这被转魂铃换魂的女子,恐怕就是濒死的白绮,而她,很不巧地与她换了魂。
被景阳追逃了数年,才好不容易从他手中躲过一劫,此番还没在这朱霞九明城中活几个时辰,便又要落入虎口了么?
她扔下那本小联,心中恳切,朝眼前人说道,“若说我不认识是这白绮你可信?方才,我在树上睡觉,正睡着,就感到一股无名力量分离拉扯我入局,我两手空空,根本挣脱不了,我本是洛水关河的一只精怪,此番来这儿,也不过为了逃难罢了···”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可怜,眼中泛起星星光点,眼角含泪,眼尾欲哭先红。
然而风间本欲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不再回应她,只是默默停了马,抬头望向眼前几个肆意挥毫的大字,喃喃说了句,“来不及了。”
白霜离闻声看去,望着眼前“剑主府”三个字久久失语。一行六位剑侍站在门口冷目看她,腰间配剑分别六色,各有不同。
转眼的变故让她心中不安,少年口中的朱霞九明城北和那柄吞人魂魄的古剑此时仿佛一一罗列在她的眼前,而她,似乎也要成为那邪剑腹中之食。
从天境跌落本已艰难,她废了好大的力才在城中修养好生息,此番转魂铃的操作着实让她额角生汗。
一名剑侍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张车凳放在了她的脚下,朝她伸出一只手,下巴微微抬起,开口便是轻慢的语气道,“白五小姐,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