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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爱人的眼睛 “既像流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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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正是看海的好季节,海风和畅、海水碧蓝,天色纯淡如鸢尾,清晨的太阳都像一颗裹着玻璃纸的糖球,轻巧地在云中滚动。
路粲察觉到身边的人起了身,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修长的手指反过来缠住他的,指尖有很薄的烫伤的旧痕,挠到手心时痒痒的,他闭着眼睛笑起来。
“我也要去。”
“工作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计瑾瑜柔声回答他,“小明不是今天到吗?你去接她,你们好好玩,下午到时间再过来。”
“想和你一起玩。”路粲依旧闭着眼睛,脸贴到他手上蹭了蹭,“好吧,那中午可以一起吃饭吗?”
“当然,中午要过来以前给我打个电话。”
代替回答的是一个闭着眼睛攀上来的吻。路粲得到肯定的答案,满意地翻身回去,瞬间又睡着了,掉在被子里像一根剥得乱七八糟的牛奶雪糕。他常年运动,穿衣服时看起来纤瘦,其实身上有薄而漂亮的肌肉,打人有力得很,缠人的时候当然也是。
计瑾瑜垂眼盯着他伸在外头的手腕看了一会儿,俯下身去亲他肩上浮出的山峦,长发蜿蜒地垂下去,像倾泻的河流。路粲给蹭醒了,笑着躲他。
“不睡别亲我。”路粲模糊地骂道,“快滚。”
太阳滚到头顶时,陈明珰到达了。她一出机场就看到一大捧颜色鲜艳的热带花,路粲的脸从后面露出来,他本人正在热情地招手。
“这么好,还给我买花啊?”
“计瑾瑜让买的,他说你会喜欢。”路粲把花交给她,帮她拎过了箱子,“我也觉得你会喜欢!”
陈明珰笑眯眯地收下:“谢谢。这边的女孩子很喜欢把这种花戴在头上,拍出来可漂亮了。”
“是哦,你刚从海岛回来嘛。不好意思,又让你来啦。”
“这有什么,反正我本来也到处跑。杜玥放暑假,自己出去潇洒了,连你也不在渡城,我可无聊死了。”陈明珰撇了撇嘴,“你是我的好朋友,他是我的大东家——关系都到这份上了,请我能不来嘛!”
“倒也不是这么说,又不是结婚……”
“个人展意义重大,比结婚也差不到哪去。”
海岛的出租车都漆成天蓝色,门上画着绿油油的椰树,看了让人心情很好。他们边说话边坐上车去,陈明珰又道:“其实他很厉害呀!以前我就听老头经常夸他,说收了个很有天分的学生。个展早就该办了。”
按路粲的性格,他应该立刻肯定计瑾瑜的能力并将他吹得天花乱坠,但此刻没有。他看着窗外亮闪闪的海岸线游鱼一般掠过,答应道:“唔……其实他说要办个人展的时候,我也有点惊讶。”
个人艺术展。计瑾瑜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路粲反应了好一会儿。
“老师说沿海那边有一家艺术馆对我的作品很感兴趣,想邀请我去。我大概看了一下,策展人很有经验,做过的展览风格也不错,就答应了。”
计瑾瑜没有任何表现自己的欲望,更严重一点说,他如果不为重要的人付出,就感受不到自己的价值,这一点路粲很清楚。这虽然不太健康,但路粲觉得也没什么要紧,他要付出就付出,他要扎洞就扎洞,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路粲也知道。好比斗鱼会吃其它小鱼就单开一个缸——多大点事呢。
而艺术展于艺术家来说是一种私人化的公开表达,计瑾瑜从前是抗拒的,就像抗拒路粲叫他艺术家一样。
“办艺术展当然好啊!不过没关系吗?”路粲担忧地问,“人家给报销旅费啊?”
计瑾瑜沉吟道:“倒也不能说没有这个原因……”
“那你刷我的卡啊!”
看他急了,计瑾瑜笑出声来,又正色道:“固然有省旅费的原因,不过我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路粲看着他的侧脸,优美且平和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所以你现在觉得有想要表达的东西了?”
“嗯……算是吧?”计瑾瑜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样子,但有一样作品是非常明确的,为了它,我想值得努力一下。”
那只在大雨里碎掉的玻璃戒指盒,路粲不知道它现在是什么样子。其实他很少去提起那件事,因为不想回忆起他赶到现场时看到倒在血泊里的计瑾瑜,大雨把血和泥泞都冲到了一起,那血泊常冲进梦中,让他在那之后的许多夜晚里都突然醒来,摸索身旁的人,确认他还好好活着。那是一个危险的缝隙,他不能向里张望。但那缝隙落下一枚戒指扣在他的无名指,又叫他不能忘记。
“你已经很努力了。所以没必要再……”路粲斟酌了一下,也挑不出什么委婉的词,“没必要逼自己去面对这些。”
“我没有,小粲。”计瑾瑜温柔地道,“大雨会停,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翠绿树影摇曳,彼时是梧桐,此时是椰树。同样的阳光灿灿如金,细碎地铺散开来。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你也知道,他对自己蛮不重视的。所以我不知道这个艺术展对他来说是好还是坏。”
陈明珰能听懂,她认真地想了想,笃定道:“肯定是好的。”
“是吗?”
“没有一个创作者表达的东西是世界上不曾存在的,所以表达不在事物本身,而在视角,这才是大多数艺术的真相。很无聊,但也很有趣。”陈明珰道,“这个决定说明他找到了可以立足的自我内核,有了表达的欲望,这本身比什么都重要。”
路粲眨眨眼睛:“我好像懂了。其实我挺开心的!他那些东西做得这么漂亮,应该多展示。”
“放宽心吧,看你开心我也会开心的。”陈明珰笑眯眯,“所以中午大艺术家请我们吃什么?”
“不知道……哦对了我得给他打个电话。”
策展工作如火如荼,虽然有策展人,但在艺术家有明确设计的前提下,策展人的作用更偏向于落实,大部分的效果验收仍然是计瑾瑜负责。尽管如此,路粲和陈明珰到他说的餐厅时,他也已经提前在场等候,穿着具有海岛风情的T恤和短裤,但头发挽了个精致的结,耳边还垂着一根坠着通透棕榈叶的耳线和两枚翠绿的水滴,一长一短如雨帘。
路粲伸手撩了一下那根耳线:“漂亮!”
“谢谢,你也一样。”
耳环被他弄得叮叮当当的,计瑾瑜抓住他的手用湿纸巾轮流擦了才放他坐下。
陈明珰啧啧称奇:“你真挺……挺讲究的。”
“我可就当你在夸我了。”计瑾瑜笑道,“没等你们,我先点菜了,看看还有什么想加的。”
把这些事交给他来办一准不会出错,几乎是他们刚坐好,菜就上来了。既有当地特色,又符合他们的口味偏好,颜色也亮丽可人,十分适合拍照。
“我们家老头下午到。”陈明珰边吃边道,“你那个展没问题吧?需要帮忙吗?”
“没问题,肯定不会让老师丢人的。”他又向路粲交待道,“不过下午我不能陪你吃饭了,你垫垫肚子再来,好吗?结束了我们可以去吃夜宵。”
这是提前说好的,路粲点了点头:“我和小明一起玩。沈彦什么时候到?”
“他下午五点多到,不用管他,他会自己过来的。”
“萧朗要带学生所以不来……”路粲想了想,“诶不对呀,杜玥也是老师,她就放暑假了,萧朗没有暑假吗?”
“可能不放暑假的另有其人吧。”计瑾瑜贴心地道,“没事,咱们回去的时候给他带纪念品。”
陈明珰道:“跟文化人聊不来,让他带着我们的祝福滚。”
路粲帮腔:“带着我们的祝福滚。”
计瑾瑜翻出八百年前的露营群聊发送:“让萧朗带着我们的祝福滚。”
路粲发出了三个椰子干杯的照片,陈明珰语音道:“哈哈哈哈!”杜玥紧随其后,发来一张山涧小溪,现场一片混乱,其乐融融。
萧朗:?
午饭时间短暂,计瑾瑜很快要回到工作现场去。他告完别又迟疑了一秒,路粲抬头看他:“怎么了?”
“嗯……虽然你穿什么都好看,不过晚上你来的时候,可能愿意穿得稍微正式一点?”
展览开幕式比较特别,定在晚上七点,夏天的海岛一直到八九点还天色宜人,时间倒是不算奇怪,不过这开幕式只是请一些亲朋好友来参加,第二天才向公众正式开放,所以如果他不说,路粲确实可能会穿得比较舒适。
“当然可以啊。”路粲想了想,“不过要多正式算正式?”
计瑾瑜眼神游移了一下:“其实我在行李箱里给你收拾了几件。”
“是吗?我都不知道。那……”
路粲心里更是奇怪起来,但没等他“那”出什么,陈明珰立刻替他答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计瑾瑜于是终于与他们告别了。路粲狐疑地道:“什么就包在你身上?”
陈明珰无辜地道:“我要给你们拍纪念照的嘛!你穿好看一点,拍照就很配呀!”
“也是。”路粲迅速接受了。
展览布置完毕,门口的接待人员悉数就位,计瑾瑜也在起居室做最后的准备。他的长发以深蓝丝绸束起垂在肩上,一身剪裁精细的浅色戗驳领西装,外套袖口和腰后以深蓝色刺绣压了纤长绮丽的海浪简化花纹,并以细碎水晶珠点缀,衬得他格外高挑修长、轮廓优美,宛如掬以散落在海面的日光星辰精心勾勒。内里搭了深蓝色丝绸衬衫,浅色领带上压了一枚极瑰丽绚烂的橙黄色玻璃胸针,光影流转间,既像流动的蜜糖,又像燃烧的心脏。
走出去时正好遇上策展人,她看他戴的胸针,又看门口精心装饰的个展名字,笑着问:“这就是‘爱人的眼睛’吗?”
计瑾瑜顺手调整了门口花篮的位置,也笑道:“您看到他的时候,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