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城》怯春风

4、第 4 章 月潭：碎片

　　沙蛇这一程走得颇为顺利。殷无乐三人提前知晓沙蛇的特性与核心所在，因此没费多少周折，便轻松取出了沙蛇的晶核。

　　他们又往前走了差不多十里才停下，原地安营扎寨等待其他人过来汇合。
　　“当下”通讯器完好无损，殷无乐斜倚沙丘听他们在队频里插科打诨，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夕阳缓缓沉入沙丘的尽头，最后一缕金红色的余晖如融化的蜜糖般流淌在起伏的沙浪上，将每一粒砂砾都镀成闪烁的琥珀。

　　余群等人踩着将尽的霞光抵达，“当下”依旧是靳诺和童起明最先蹦跳着迎上前，只是停留在原地的只剩下殷无乐。

　　“队长！”几道呼喊声重叠。
　　队友们从那头热热闹闹的归来，又将这份热闹带给殷无乐。他压下侧脸浮现的纹路，神色寻常的走向他的队友。

　　“队长，”俞清看向殷无乐的双眼亮晶晶的，“我‘看’见了你的战斗场景，好酷！”
　　“那你有没有看我？我的军备库也超——级帅！”童起明搭着俞清的肩膀求表扬。
　　俞清重重点头，“看到了，超帅的。”

　　队友们嬉闹的声音在沙丘间回荡，余群懒洋洋地勾住殷无乐的肩膀，挑眉道：“队长，下回给我们留点表现机会呗，我也想要夸夸。”他语气痞气，眼底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殷无乐轻嗤一声，正要开口，黎春便温声打断：“好了，都先别闹了。”他目光依次扫过殷无乐、靳诺、童起明，“有谁需要治疗或者恢复异能吗？”
　　三人均状态良好，便摇头否认。黎春“嗯”了声，转而去安置幸存者。

　　楼昭月抱臂站在一旁，神色冷淡，只在黎春说话时微微颔首。她向来话少，但目光扫过众人时，确认每个人都安然无恙后，才转身去检查营地的防御装置。

　　童起明还在缠着俞清比划刚才的战斗，靳诺笑着插话：“行了，再吹下去沙蛇都要被你俩说成上古凶兽了。”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众人带笑的脸。殷无乐靠在沙丘上，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彼岸花花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他闭了闭眼，任由这份喧闹将自己包裹，而在心底，他冷声到：你最好闭嘴。
　　花纹委屈的蜷缩起来，缓缓消失。

　　次日拂晓，守夜的殷无乐和黎春喊醒队友，一行人迅速整顿行装蓄势待发。
　　殷无乐发动异能简单测完吉凶，喊上楼昭月和童起明在前方开路，由余群带领剩下几人随后跟上。

　　一路走走停停，有殷无乐的〔测〕断吉凶晓来日，俞清的〔一线牵〕收集各类信息，再加上余群、楼昭月、靳诺和童起明强悍的单体作战能力，剩下的路程走的极为顺利。

　　当朝霞再次如潮水般漫延沙漠，此次行动目的地已遥遥出现在殷无乐一行人眼前。

　　这是片绿洲，殷无乐右手松松搭着额头站在沙丘上朝那边眺望。
　　绿洲面积很大，初看约有几百里，有水源有植物，应该是做过进化，否则这样的绿地根本不敢有人居住。

　　“你们在这里等着，”殷无乐回头看向余群，“我跟俞清先过去打个招呼。”
　　两人走下沙丘朝绿洲靠近。因为不确定这边是什么防护手段，两人便没走太快，以正常速度行进给对方预留出反应时间。

　　绿洲外围建了几座高塔，殷无乐远远看见里面有人站着。
　　果然，离绿洲还剩百米时高塔上传来问话声：“下边的是谁！再往前一米就是我们基地的领地，外来者禁止随意靠近——”

　　俞清自觉发动异能，一线牵连上对方的麦，他道，“我们是黎明基地007小队，基地跟你们通讯过，我们过来送东西。”
　　他说话声不大，但因为接通了对方的麦，塔上的人听的很清晰。

　　“稍等。”塔上回道。
　　俞清听着那边“好像有这回事”“不是还有几天吗”的动静，忍不住蜷缩了下手指：要不要告诉他们我异能能听见啊～

　　那边终于得到上级回复，继续朝下边喊话，“两位稍等，马上有人过去接你们。”
　　殷无乐轻叩通讯器，“可以过来了。”

　　基地的人率先抵达，带队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到达后第一句话是，“抱歉抱歉，我们以为你们还有几天才到，原准备明天派人去接你们的。”

　　余群刚好走到殷无乐身旁，见状一把握住那人的手用力晃了晃，“是我们提前了，而且沙漠太大通讯又不方便，还是我们自己过来更方便。”

　　中年人看他两眼，“余副队。”又看回殷无乐，“这位是殷队？”
　　殷无乐点头，将黎明基地开的证明递给他，下一刻，以殷无乐为首的几人齐齐行礼，“黎明基地007小队代基地向绿源基地问好，人类守望相助。”

　　中年人一行人下意识回礼，“绿源基地欢迎黎明七队，人类守望相助。”
　　“我姓林，是绿源信息部部长。”他低头翻看证明，确认属实，抬头看向殷无乐，“几位跟我一起进基地吧。”

　　殷无乐不喜欢管这些，便将余群丢给林部长让他们交谈，自己则落后几步观察绿源基地。

　　不同于黎明基地被高耸的围墙圈起，绿源基地是用半圆形能量盾覆盖整个地表。
　　踏入能源盾时，殷无乐感觉有柔和的水波从体表拂过。

　　带路的林部长特意停下脚步回头欣赏七队惊诧的神色，“绿源可能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矿脉，基地有条矿特意预留给了这块能量盾。”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童起明凑到俞清身边朝他眨眼，俞清悄悄点头，用气音到，“是真的，而且有个异能者在能量盾上覆盖了〔反弹〕异能，我刚差点被发现了。”拢在袖子里缠绕五指的红绳缓缓消失。

　　殷无乐状似无意轻咳一声，两人立马肃容而立一派正色。

　　余群同林部长已经聊完任务相关，话题转到他们救下的幸存者身上。
　　“这几位是我们在沙漠救下的人，你看你们这边方便安排一下吗？”余群指着后方幸存者问林部长。

　　“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林部长喊来名护卫队成员，让他带着幸存者去找资源部安排。

　　绿源地面人口不算密集，主要用来照看农作物，真正聚集地在地下城。
　　林部长带七队进入地下城时，他们才真切感受到这也是一座末日后建起的人类城市。

　　绿源的风尚跟黎明天差地别，尤其是在经历多日跋涉后，七队成员现在看什么都很有兴趣。

　　林部长和余群的谈话终于告一段落，他引着众人到达分配给他们的落脚处，“那你们今天先好好休息，等明天我们再开个会详细讨论。”

　　“可以。”余群欣然点头。
　　“你们要是对绿源有兴趣，”他扫过众人，扬唇笑笑，“可以随便逛逛。阿禾，过来。”

　　阿禾小跑过来站到林部长身边，林部长拍拍他的肩膀，“阿禾对基地很熟，你们可以找他带路。”
　　余群替小队向林部长感谢他的贴心安排。

　　林部长视线落向殷无乐，“殷队，那我就先走了？要是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慢走。”

　　黎明七队在绿源共停留四日，抵达头日用来修整，第二第三日则就此次任务进行商讨。
　　殷无乐代表黎明基地同绿源基地共享部分信息和研究资料，同时，余群的空间装有大量支援绿源及用作交换的物资。

　　沙漠磁场出现不明变化，导致绿源的信号塔只能在基地内实现通信，绿源以外沙漠范围内的其它信号塔很容易因为磁场原因失灵。
　　俞清在七队主要负责信息收集和数据分析，他的异能也是偏信息类，因而此次兼顾采集沙漠磁场数据和帮助绿源实现远距离通讯的任务，楼昭月陪着他由绿源护卫队带队出“外勤”。

　　绿源在末日后涌现不少医疗类异能者，加上这边招收了数十位医学大佬，医学在短短三年突飞猛进。
　　黎春末世前也是医学生，后来觉醒了医疗类异能，此次便肩负来绿源基地取长补短的任务，头天下午就去跟这边搞医学的进行学术交流了。

　　童起明没什么额外任务，干脆跑到训练场和绿源基地的异能者进行“武术交流”，每晚回去时笑容收都收不住。

　　第四日，绿源基地为七队准备随行物资，七队成员则终于有时间在这座地下城好好逛一逛。

　　绿源和黎明的区别体现在方方面面。

　　以末日前最繁华的三座城市为顶点，黎明建在此三角形的外心，基地内的人习惯高效，近九成的人都出过外勤。
　　而绿源则建在空旷的沙漠，还是地下城，且有能量盾作为防护，这里的人相对而言没那么紧绷，也更关注精神需求。

　　七队在绿源转了一天，补充了许多东西准备带回去。

　　临行前一天晚上，有人敲响了殷无乐的房门。殷无乐打开门，跟他们接触最多的林部长正站在门外。
　　殷无乐单手按在门后，沉默看着门外的林部长，等他先开口。

　　“可以请你跟我走一趟吗？”他问，“有人想见见你。”
　　“只有我？”殷无乐收回左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陀螺，异能缠上陀螺。

　　林部长点头。
　　“好，带路吧。”通过载体使用〔测〕得到的结果会更精准，既然异能反馈此行没有危险，殷无乐从容跟上林部长。

　　他跟着林部长到达城中央政府大楼，坐电梯下行到负三楼，出电梯后又穿过幽长的通道。
　　冰冷的白炽灯在头顶闪烁，通道里守卫们身着白色制服，目光锐利如刀，但见到林部长时立刻垂首退让。

　　最后走到一扇门前，林部长停下脚步，掌心按上泛着蓝光的识别屏，低声说了句什么。
　　金属大门无声划开，林部长回头朝殷无乐示意，“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殷无乐从容迈步前行，金属门在他背后合上。
　　“孩子，来这边坐。”他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

　　殷无乐绕开遮挡物，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向他坐在沙发上，身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和一碟点心。

　　老人朝他招手，“过来坐，喝喝茶聊聊天。”
　　“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他顺从地走到沙发旁落座，礼貌提问。

　　老人笑眯眯的看着他，将茶和点心往他那边推了点，才回答他的问题，“我的异能是〔预知〕，我‘看’了一位强大的预知类异能者来到了我们的基地——是你吗？”虽是问句，神色却很笃定。

　　虽然殷无乐更广为人知的异能是〔空气〕，但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点头以示肯定。

　　“我姓鹤，鹤童知，不过基地的人都喜欢叫我鹤老，你也可以这样叫。怎么称呼你？”
　　“殷无乐，黎明七队队长。”

　　“殷无乐，”鹤老是个很慈祥的老人，或者说她同理心很强，她慈爱的眼神望向殷无乐，“这是一个很悲伤的名字。”那双苍老却又年轻澄澈的眼睛似乎会说话。

　　殷无乐愣了秒，才笑道，“但我有一群很好的伙伴，”他停顿片刻，扬唇，又似笑非笑地接了句，“我还有个名字，叫殷无忧。”

　　鹤老困惑地眨眨眼，跟着露出笑容，“你是个好孩子。”她端起茶杯抿口茶，谦然道，“我身体不太好，长期住在这里，所以只能麻烦你来见我。”
　　殷无乐摇摇头，“没关系。”

　　鹤老放回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身体微微前倾，“是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她沉吟片刻，接着道，“我经常用〔预知〕观测基地短期的运势，先粗略占卜吉凶，若是感知到重大事件发生，才会就此事再次预知。”

　　“七日前，我如往常般为基地占卜吉凶，却得到了‘大凶’的反馈，我就此事频繁使用预知。”她深呼一口气，抬头看向殷无乐，“你绝对想不到我预知到了什么。”

　　“您预知到了绿源基地的覆灭？”殷无乐猜测，旋即摇头，自己推翻了这个猜测，他肃容望向鹤老，“您请说。”

　　“不止——我预知到了整个世界的毁灭，”鹤老无意识皱起眉头，“但奇怪的是，当我第二日再次预知时，异能反馈给我的却是‘无咎’，七日来我重复预知此事，但结果却毫无变化。”

　　“我对此事非常在意。我既希望那天的‘大凶’是我异能出现失误，又害怕会因为自己没有重视这一预兆而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所以，”她目光恳切，“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预测一遍。”

　　殷无乐垂眸思索片刻，没直接拒绝，“我对预知类异能的理解恐怕远不及您。”
　　鹤老调皮的眨眨眼，笑纹在眼角舒展，“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作弊’。”

　　她从沙发上起立，在前方带路，“跟我过来。”
　　房间角落有扇不起眼的门，殷无乐落座前就注意到了，此刻才认真打量它。

　　鹤老引着殷无乐进门，边走边道，“有些异能利用‘载体’会更精确，有些则借助载体才能使用。你是前者，我却是后者。”
　　她示意殷无乐看这间房子的布局，“我年轻时候很迷占卜，后来却投身科研领域，没想到年老还有机会拥有这样令我陶醉的异能。”

　　这间房仿佛一座悬浮于宇宙中的观测站，四壁流淌着深邃的星海蓝，全息投影的星辰在暗色背景中缓缓旋转，偶尔有流星拖曳着光痕划过虚拟天幕。
　　房间中央陈列着黄铜与玻璃拼接的测算机械，精密齿轮在透明罩内咬合转动，与穹顶投射的星座轨迹遥相呼应。

　　殷无乐侧眸看向鹤童知，她正仰首注视头顶的虚拟星空，星海倒映在她眼底，使她苍老的面容竟出现一种奇异的神性。

　　感受到殷无乐的注视，鹤老回神朝他歉然微笑。

　　“预知类异能者的第六感一向很准，这也是我执着寻求答案的原因，我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鹤老走到房间中央，伸手隔着玻璃抚摸那座黄铜机械，“我称它为「时间谶语」。你可以进入心流状态了，我会引导你的异能辅助你完成预知。”

　　殷无乐原地盘膝坐下，用异能牵引陀螺浮空。陀螺在低空高速旋转、旋转，殷无乐目不转睛盯着它，视线渐渐变得涣散。

　　“孩子，你看到了什么。”鹤老慈祥的声音将殷无乐从心流状态拉回，他一抬头，就看见鹤老殷切的目光。

　　殷无乐低头，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陀螺，“抱歉。”
　　鹤老长叹一口气，收拾好心情朝殷无乐轻松道，“没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她沉吟片刻话音一转，“但如果你愿意经常预测一下，我会很开心的 ”

　　“可以，”殷无乐没有任何迟疑的点头，“我会的。”
　　鹤老这下是真有些开心，她问殷无乐，“那你现在是回去休息，还是跟我交流一些预知类异能的感悟？”

　　“如果您愿意的话。”

　　殷无乐回到暂住地时已天光大亮，几名队友正站在公寓楼大门外和护卫队对峙。
　　靳诺率先看见他，“队长，你再不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她鼓起脸瞪了阿禾一眼，跑到殷无乐身边站定。

　　余群朝殷无乐投去问询的眼神，殷无乐摇摇头，先对护卫队那边道声抱歉，又喊来自己的队友。
　　他回头看向林部长，“我们该回去了。”

　　“我送送你们。”林部长将黎明七队送出绿源基地，在四日前迎接他们的地方停下。
　　他两脚迅速靠拢，抬起右手完成敬礼，“人类守望相助。”

　　殷无乐转身回礼，“人类守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