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兔子爱糖果

9、第9章 朏胐血骨

　　在阿翁家住了许多日，想起还是要回魔域看看爹娘的，于是向他说明了情由，遂准备沿途赶回。

　　行至半路，却见一丝金光拦住去路。那金光上下蹁跹幻出一只纸笺折的鸟儿来，直身愣脑对着我一通叽叽喳喳。阿犼作势要将它扑下，我眼疾手快先把它从半空捞了过来。

　　这纸甫一入手，悄然成了一根细软发丝，我有些眼熟，莫不是我的软塌头发，谁扯了我头发丝儿做甚么。

　　发丝又变，一张确实的信笺横铺在手。

　　“朏朏有兄离散人界，我欲去寻，可愿同行。若愿同去，三拍此信后，在原地等我。”

　　小妖王。我思忖片刻，手拍三下信笺，看它又幻成一道极细金光隐匿而去。

　　不消片刻，小妖王翩然前来。

　　“朏朏呢？”我见他手中空无一物，不禁好奇。

　　“现安睡在此袋中。”他拍拍腰间一锦囊。

　　这不就是上次在武场旁边掏出纸张的口袋么。

　　“这是什么神奇物件。”

　　“纳云袋。”

　　“真的可收纳云彩么？”我惊奇道。

　　他微微赧然，“我现在还没能有这样本事。”

　　“唔，不妨事不妨事，你的本事已很是可以了。”我由衷赞叹道。现如今，他确确实实是我所见同龄之人最最厉害的了。

　　“过奖。”他言辞干脆，面中却隐隐少了平时淡漠神色。他神色不动把我和阿犼细细打量一番，“都说魔界甚重孩儿，果真不是虚言。”

　　我不懂他是何意，但知他说的是好话，便回道：“父母亲辈疼爱孩儿再自然不过，魔族一向如此。”

　　“那很好。”他轻叹，“神魔寿数最为绵长，与妖族通婚，妖族孩儿以后也能享亲人呵护安稳度日了。”

　　他话很少，比我又大不了多少，偏偏每每说到妖族的孩儿们，却总生出许多嗟叹感伤。我既不甚明白，不能够多言，又怕无意戳到他伤心之处，只得默默。

　　“朏朏要一直这样睡么？”无奈我内心坚持要打一岔。

　　“到人界之时，咱们需做一番打扮，朏朏要变成一只狸猫儿，这阿犼要……”他顿一顿。

　　“阿犼要变作什么？”我急切又兴奋。

　　他又顿一顿，“一只阿黄罢。”

　　“阿黄？阿黄是什么？”我兴奋又急切。

　　阿犼不明所以，呆呆看着我俩。

　　一少年，一稚童，一只狸猫儿，一只澄黄土犬。

　　澄黄土犬皱眉瞪目，吐着舌头。我把就近最难过的事情想了一遍，言不由衷道：“阿犼，你化作犬儿都是最顶顶威风的。”

　　它终于舒展了眉头，骄傲的仰起头。

　　西京城内极尽繁华，我没有见过世面的一路瞪大双眼。人来客往，熙熙攘攘，魔域集市与这城中闹市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不知道这是何朝何代，我只管伸着鼻子把这满街的香气嗅了又嗅。

　　香甜、浓炙、碳烤、焦香，还有一股子有些呛鼻却让人欲罢不能的奇妙辛辣。

　　肚中馋虫冒冒头便再也回不去了。

　　我和阿犼在几个摊位前顿了又顿，小妖王却只当没见。

　　狸猫儿细细叫了几嗓，小妖王脚步加快。

　　无妨无妨，各类美食，且先耐心等待我俩罢。

　　待小妖王停下身子来，我们已到了一处美轮美奂的建筑内。真真是雕梁画栋，刻金掐银，室内浓香馥郁，一凡人躬身相问道：“哎呦，两位小客官，用些什么菜肴酒水？”

　　“我来此处寻人。”

　　“唉，这位小客官，看看这里来往都是显贵，您莫要打扰我们生意，还是速速离去便好。”

　　小妖王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拿出一锭金灿灿大元宝。

　　这凡人立时眉开眼笑，嗳了一声便高声唱道：“贵客两位，香暖阁里坐，好酒好菜献上来嘿～”他这罢唱完，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两人，弯腰伸手把我们引进所说的香暖阁。

　　香暖阁果然又香又暖，一个凡人笑着报出一堆菜名来，我和阿犼听不甚懂，只眼巴巴望着小妖王。

　　他看看我俩，只一句：“把你们最好的吃食拿上来，还有，不必来人伺候。”那两人只连连道好。

　　我依在宽大的软垫上，逗着变成狸猫儿的朏朏，它心不在焉，蔫头耷脑。

　　小妖王对它说道：“你莫急，只要这气味在，我一定把它寻出来。”它点点头，又趴了下去。

　　还好，吃食很快端了上来，我也不懂这名那名，只觉得香气扑鼻，勾的我想即刻大快朵颐。好在小妖王现在挺善解人意，拿出筷箸递我手上道：“吃吧。”

　　我立刻食指大动。

　　阿犼也不客气，捧起一只大肘子埋头苦啃。

　　人间饭菜烟火气息重，却真真别有滋味。想来我已活了三百来年，第一次明白惬意是何感受。凡人确实会享受生活。

　　我和阿犼真是好肚量，竟把一桌菜肴吃的只剩汤水，小妖王面色不动，委实是见多识广又冷静从容。

　　不知从哪里嘹亮的唱了一嗓子，这一嗓子不同之前那个揽客的凡人，只听得铿铿锵锵有乐器奏和起来。

　　“呜呜～”朏朏呜咽起来。

　　“走，就在这楼下。”

　　我迈着不甚长的两条腿紧赶慢赶下楼去，却见这楼后院升了台子，上面两个人穿的红黄蓝绿唱着什么。

　　台子下围满了凡人边听边叫好。

　　我伸长脖子去看，也没看见有另一只朏朏。

　　莫不是搞错了？正暗自嘀咕，却看见小妖王近到一凡人壮汉的身前。

　　那壮汉正听得摇头晃脑不知今夕何夕，突地思绪被人打断，没来由的恼怒：“你这小鬼，做什么在我肩头拍来拍去。”

　　好家伙，我明明看见小妖王只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这位大哥，想向您打听一事。”

　　“去去去！打听什么，今日好不容易等到小红梅唱上一曲儿，你在这儿捣什么乱！”

　　小妖王眸色深了两分，也不说话，又掏出一只金灿灿大元宝来。

　　“大哥，叨扰了。”

　　他只把这大元宝往壮汉眼前一定，顺时，这边边上一群人都不看那小红梅了，只盯这大元宝。

　　“哦哦哦，我当什么事儿，好说好说。嗯，过几日我再看小红梅吧，小兄弟，咱们这边聊这边聊。”

　　壮汉自觉退出人群，抛弃了他的小红梅。

　　小妖王看着他腰间一串玉白带红纹的坠子，寒着嗓子问：“敢问大哥，这坠子何处得来。”

　　“这啊……这是我在赌坊中一个瘪三赔给我的。”

　　“那……那你说的这人又在何处。”

　　“哎呀，这瘪三啊，你不用找他，他根本就不是本地人，奶奶的骗老子说这是血玉，可抵五百钱，老子一开始鬼迷心窍信了他的鬼话，后来找人一看，竟是他妈的一串破骨头。老子找了他许多时日了，不知道他死到哪里去了，奶奶的，老子若再见到他，非要把这鬼东西塞进他喉咙管儿里噎死他。”

　　狸猫儿呜呜咽咽的叫唤。

　　小妖王只把指中捏起的元宝塞到壮汉手中，“这位大哥，这串骨头，我买了。”

　　“当真？”那壮汉喜出望外，眼睛笑出褶子，“哎唷唷，当真是个值钱的。”他用粗大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骨头串子，眯眼道：“一锭金子怕是不够，还需……还需再来一锭。”这凡人实在无耻！刚刚他明明自己都觉得这串子不值钱，现下转脸就要讹两锭金子！

　　我正欲与他理论，小妖王已摸出另一只金锭塞入这壮汉手中。

　　那壮汉喜滋滋的接过金锭子，捧起来在大黑牙上一嗑，随后更加眉开眼笑。

　　他把金子小心塞入胸膛衣衫，又取下那骨串：“喏，给你，那瘪三，不知道从哪儿搞得这么金贵玩意儿，哪天逮到他，必还要找他再要上一串儿。”

　　“这位兄台，言语小心为妙，如若哪天你腰上再有此物，就不会收到金子了。”

　　“那我收到什么？”壮汉丝毫没看见小妖王突然阴恻的脸，只做梦又要发大财。

　　“你的命！”

　　寒芒毕现，小妖王两只手攥拳抵上壮汉心口，缝隙间，可见一只精悍短小的匕首刺入那壮汉胸膛半寸。

　　壮汉登时张嘴要叫。

　　“闭上嘴巴，再拿上这两锭金子，现在就医还有命活，你若嘴巴再张一张，我保证你能亲眼看看自己心上的血到底是黑是红。”

　　那人神色惊恐，脸色青白交错，兀自软了腿。

　　小妖王从容不迫拔出匕首，面无表情的抱着狸猫儿扬长而去。我和阿犼跟在身后，这一刻，我也有些腿软。

　　一路，狸猫儿叫唤不停，细细听去，很是凄凉。

　　到了街上一弯角，小妖王转进去，对着朏朏道：“这确是你兄长的骨头，它已不在了。”狸猫儿期期艾艾，眼眶湿润一片。

　　我已知晓这不是玉石是骨头，那红色的纹络竟是血丝，想来死后能被作磨成如此玩物，生前必定遭受非人虐待。

　　“我今日欲帮你报仇，可想着这骨串已是被转手数次，到底何人所为，来日我必会找出。”

　　狸猫儿也不应答小妖王的话，只自顾蜷了身子，往他怀里钻了又钻。

　　它还那么小，却失了亲人兄长，我心里难受极了却不知如何安慰。

　　来时快乐，去时大家都郁郁寡欢。

　　朏朏一路不再叫唤，只缩着身子沉沉睡去，阿犼舔了舔它，它也不应，也许，梦里有它的兄长罢。小妖王见这样，把它重新放入纳云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