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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宁书生夜宿山寺 一个孤直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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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乌云遮月,乌云镇新上任的两名捕快正在巡夜。夜雾茫茫,街上门户禁闭,颇有深秋的凄清之感。
雨声嘈嘈切切,却遮不住远处传来的一阵马蹄声,雨幕中依稀看见一个黑衣蒙面人歪在马上。小捕快握住腰间佩刀,威吓道:“宵禁未过,夜游者即刻押至官府。”
黑衣人形如未闻,依旧纵马而来。一道亮如白昼的闪光陡然乍起,晃得两个捕快眼前一花。光芒消失时策马之人恰与两人擦肩而过,小捕快拉住同行的老捕快道:“夜里骑马还敢开远光灯,前辈,咱们快抓了她罚款。”
始终没有说话的老捕快脖颈上喷出一串血珠,竟是无声无息地被人割了喉。一人一马逐渐远去,吓得魂飞魄散的小捕快这才想起救人,喊救命的声音传了半里地。
“通过查访得知,骑马行凶之人名叫挟槊,系临煞渊魔族之首。下附挟槊画像……”宁书生将字迹潦草的通缉令抱在胸前,仰面睡倒在满地稻草上,“要是有了赏金五两,上京就不用风餐露宿了。”
老旧的木墙外雨声淅沥,穿堂风渗进窗纸的破洞,吹得人背后发寒。宁书生蜷缩在刚点起来的火堆旁,哆嗦着掏出书看。
这程山路她并不熟悉,因而走到入夜也没找到住所。幸好山间有座寺庙,看起来荒废了很多年,连个守庙人都没有。
火光只照亮了破庙一角,越发显得阴森。宁书生说服自己考试在即不要乱想,努力集中精力闭眼背书。
只听见天际一道霹雳雷响,一条人影赫然出现在庙门外。宁书生吓了一跳,那人前脚跨进庙里,第一眼就往火堆旁看:“咦,这鬼地方怎么还有个人啊。”
来人一身黑衣行色匆匆,宁书生惊愕地发现这是个魔族老者。魔族向来不讲礼貌,说:“那边那只没毛的猴子,这个地方归我了,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这个时候跑到雨中的荒山野岭,不被野兽吃掉也会被冻死。宁书生怕得不行,小声说:“这位大姐,我只是个读书人,外边在下大雨,子曰——”
那魔族半点耐心没有,立马瞪眼喝道:“曰什么曰,你是想吃刀子吗?”
跟魔族碰上的人能捡回半条命就算不错了,刚亮起来的火堆、堆好的稻草和放在火旁的半碗水转眼就要让给旁人,宁书生敢怒不敢言,更怕对方把行李也抢了,只得飞快收拾起来。
那魔族甩着袖子的雨水,四处打量庙里的陈设,忽然眼前一亮:“啊呀,沉鱼落雁哪。”
宁书生大惊失色,抱着行李后退几步。那魔族大步走近,面露喜色地赞叹道:“哎呀,闭月羞花啊。”
眼看那魔族伸手过来,宁书生赶忙正色拒绝:“大姐,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猫狗成群,此行上京是为考取功名,子曰……”
那只手径直略过宁书生,从稻草堆里掐出一只灰扑扑的老鼠。对方在宁书生惊恐的目光中里将老鼠捧在手心,笑嘻嘻地说:“好可爱的小鼠鼠,毛茸茸的软绵绵的,”她用老鼠蹭了蹭自己的脸,道,“我给你起个名字,就叫灰球球吧。你以后跟着我,生活会很美好的。”
那只老鼠满身灰尘,在她脸上留下一道灰印。发觉宁书生愣在旁边盯着自己,那魔族问:“怎么,你还不走?”
这年头的神经病还真多,宁书生端详她片刻,又用余光瞟了一眼散落在地的通缉令:“等一下,你的名字叫挟槊?”
“你认识我?”挟槊捏着手里的老鼠,“套近乎也改变不了你的命运,这地方是我和灰球球的地盘。”
刚才还在感叹没钱使,没多久赏金就送上门了,想了想自己空荡荡的钱袋,再想想山远路遥的京城,宁书生赔着笑说:“挟槊大姐,你饿不饿?我这里有一点干粮,还有刚摘的野菜。有了吃的,就能引来更多的鼠鼠了呀。”
“有道理,饿着我没关系,不能饿着灰球球。”挟槊把老鼠塞进怀里,清清嗓子说,“看在你借我干粮的份上,就让你在这儿歇一晚吧。”
这个挟槊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太婆,全然看不出是个行凶作恶无数的大魔头。不管怎么说,为了钱财丢性命就是舍本逐末了,宁书生尽量顺着她来,忍住心痛把来之不易的干粮递给挟槊。
挟槊心安理得地接过干粮,如同给孩子喂饭的慈爱母亲般掰碎了放到老鼠嘴边:“灰球球,吃饭饭噜。”
老鼠看见眼前有吃的就张嘴乱咬,挟槊想到什么般呆住了,宁书生提醒道:“挟槊大姐,灰球球咬到你的手指头头了诶。”
“别说话,”挟槊脸色一变,如临大敌地说,“这个脚步声,是她过来了。”
宁书生下意识问:“谁?”
“别管她是谁,要是待会儿有人来找我,你就说没见过我。”挟槊把老鼠放在头上,“哪里有能让我躲起来的地方?”
宁书生环顾四周,最后指向一面塌了一半的墙壁。挟槊也顾不上吃饭,抓着灰球球风一般躲到墙后。
能把她吓成这样的,要么是个更凶残的魔头,要么是朝廷派来抓她的官差。墙后的挟槊对宁书生胡乱比划,要宁书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烤火。
宁书生不敢不从,还没在火堆旁坐下,就有另一个魔族走进庙里:“啊,这地方还有人啊。”
今天真是捅了魔族老窝了,宁书生在心里指天骂地。这回的魔族依旧是个老人,不过有礼貌许多:“打搅了,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长相猥琐鬼鬼祟祟的魔族?”
这不就说的挟槊吗?宁书生揣摩着她的身份,试着问:“你是官差?”
那魔族摇头:“不是。”
挟槊还躲在墙后,显然是不愿意出面。宁书生强装镇定,笑道:“没见过,拦弱寺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我也是因为今晚上下大雨才来暂住的。”
对方从袖子里掏出通缉令来,问:“一个长这样的魔族,你真没见过?”
“不瞒你说,我也有一张挟槊的通缉令。”宁书生硬着头皮撒谎,“没见过就是没见过,我一个读书人怎么会帮一个杀人犯呢。”
“也是。”那魔族在屋里看了一圈,说,“天色已晚,我打算在这里借宿一宿。借你的火烤一下衣服,不介意吧?”
“不敢介意,不敢介意。”宁书生干笑着给她让出空位,拱手说,“在下姓宁,微不足道一书生耳。请问阁下是?”
“我叫蒙刹。”蒙刹将通缉令折好放回袖子里,说,“你适才说挟槊是杀人犯?”
总觉得蒙刹没有挟槊可怕,宁书生附和道:“是啊,乌云镇的事真是骇人听闻哪。”
“挟槊顶多算是当街行凶,”蒙刹严谨地说,“我刚从乌云镇回来,一路跟着挟槊,她杀一个人我就救一个人。那个老捕快命大,侥幸捡回一条命。”
“阿弥陀佛,没出人命就好。”宁书生双手合十,“蒙刹大姐,你找挟槊也是为了五两银子的赏金?”
没等蒙刹答话,外头就传来两个人争吵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个人摔进屋里。那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抬头叫道:“姐姐!我那威武矫健英姿勃发的姐姐!”
另一人冲进庙中,提起菜刀迎面就砍:“妹妹!我那文韬武略聪颖超凡的妹妹!”瞥见墙角火堆旁的宁书生和蒙刹,那人嘀咕道,“嚯,这地方还有人?”
宁书生气不过,霍然站起身大声问:“为什么每个进来的人都要这么来一句啊,在下长得很像空气吗?”
蒙刹疑惑道:“每个?”
“我说的是你和她们两个,”宁书生心虚地遮掩,转头望向刚进门那两个,“你们又是谁?什么姐姐妹妹的?”
滚在地上的那个一骨碌爬起来,气势汹汹地说:“我俩的事凭啥向你汇报?麻溜点滚出去,我们姐妹有话要说。”
“说话就说话,烤火就烤火,互不干涉。”宁书生今晚也是受够了,挥手说,“外头这么大的雨,子曰……”
谁知对面根本不讲道理,二话不说就要砍人:“少废话,看剑!”
不懂拳脚的宁书生抖如筛糠,只顾捂着脑袋逃窜尖叫。静坐在旁的蒙刹陡然出手,雪亮的长刀疾如闪电,打落那人手里的剑刃又归入鞘内。
那人捂着手腕快步退开,逃过一劫的宁书生宛如看到救星:“蒙刹大姐,你竟然这么厉害?”
拿着菜刀的那个拉住气急败坏的同伴,道:“老人家,我妹妹她年轻不懂事,”她说着,按住妹妹的脑袋说,“快给人家道歉,说你不是故意的。”
那妹妹咽不下这口气,跳着脚说:“我才不要,等我大姐知道你敢跟我叫板,大姐肯定把你全家都扬了。”
“别整天大姐大姐的,你这个姐还在这儿呢。”她姐姐厉声喝住她,转而说,“两位消消气,你们叫我小锅好了,我替我妹妹小碗给你们赔罪。”
小碗不肯沟通,扭过头不说话。宁书生只好跟看起来和善些的小锅说:“你们这是……家暴吗?”
小锅连连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妹妹最近叛逆期,非要跑去混江湖,我就是想管教她两下。”
“你还管上我了?要不是你追着我打,我才不会跑到这来,”小碗不服气地说,“夜里来拦弱寺,会被鬼缠一辈子的。”
宁书生警惕地说:“这里闹鬼啊?”
“住我们这儿的人都知道,拦弱寺嘛,专拦八字弱的。”小碗煞有其事地说,“八字弱的人一旦进来,就一辈子都别想出去。”
“天哪,难怪我今天遇到这么多事,”宁书生跌坐在地,躲到蒙刹身边问,“好好的寺庙,怎么会闹鬼?”
“你是外乡人有所不知,从前咱们这儿闹过疫病,病死的人都停灵在拦弱寺,”小锅没有否认小碗的意见,说,“尸体多了怨气也多,后来庙里借宿的人都说屋里全是破草席卷起来的尸体,有的尸体还会动,会坐起来……”
宁书生听得入神,忽听得墙后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啊啊啊啊啊!”
是挟槊的声音。宁书生抬头看去,果然看见挟槊从墙后跑出来:“闹鬼了,有尸体,有尸体在草席子底下动来动去!”
小锅和小碗都被这突然出现的魔族吓了一哆嗦,蒙刹站起来说:“咱们去看看。”
挟槊跟着躲到蒙刹身后,宁书生拉住她小声问:“你怎么不好好躲着?”
“有鬼啊,我都看见了。”挟槊脸色惨白,语气夸张地描述道,“那堆稻草底下有手伸出来,还在跟我挥手。”
小锅和小碗怕得不行,一行人里唯有蒙刹毫无惧意。来到挟槊藏身的墙壁后,只看见满地乱糟糟的稻草,蒙刹拔出刀来,有个声音说:“别杀我,我不是鬼。”
睡在稻草下的人翻来滚去,最后从草堆里爬出半个身子。面对严阵以待的宁书生等人,那人道:“我叫钟天暮,是来旅游的。”
小碗愤愤道:“那也不能装神弄鬼呀。”
“我没有装神弄鬼,我下午到了这座寺庙,就一觉睡在现在。”钟天暮讪讪地说,“最近天气冷,这些稻草是我拿来当被子盖的。”
“你吓死我了,谁让你跟尸体似的睡在这里?”挟槊暴跳如雷,“滚出去,不许你住在这里,识相的赶紧滚!”
“为啥呀,我不就是没钱住旅店嘛,”钟天暮委屈道,“小心我给你们拦弱寺打差评啊,让大家都避雷你们这个地方!”
挟槊不听她申辩,张牙舞爪地把钟天暮赶出门外。看着追着钟天暮叫骂的挟槊,宁书生这才想起要解释:“蒙刹大姐,我是被迫的。我一个穷苦书生,哪能打得过挟槊?情势所迫不得不低头,”她看了看小锅和小碗,提议道,“见者有份,那五两银子我们四个平分?”
小锅好奇道:“什么五两银子?”
“你们不知道啊?”宁书生震惊地张大嘴,另三人都看着她,宁书生干笑两声,说,“我一开始是有独吞赏钱的念头,你们不知道,我家里没什么钱,十年寒窗无人问,二十年寒窗无人问,三十年寒窗无人问……”
“停停停,到这里就可以了。”小碗不耐烦地打断她,“赏金?原来如此。这可是笔不错的买卖。”
小锅也寻思起来:“五两银子,我们四个怎么平分?”
正当踟蹰间,刚跑出去的挟槊和钟天暮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表情像见了鬼一样。小碗问:“你们怎么回来了?”她瞥一眼钟天暮,“唉,又多一个人分赏钱。”
“不是啊,外面有好多官差,还有个什么什么门派的仙人,”钟天暮急忙道,“她们不让我跑,说这庙里有通缉犯和山贼。”
小锅和小碗对视一眼,蒙刹问:“还有山贼?”
挟槊忙不迭点头,被她放在头顶的灰球球险些摔到地上。众人走到庙门口一瞧,果然看见乌压压一群官兵。为首的是个白头发的老人,称得上仙风道骨。
一旁的小兵趾高气扬,提起声音朝庙里吆喝道:“里边的人听着,有凌仙师镇场,谁都别想跑。”
小锅心怀疑虑,低声说:“凌仙师是哪位仙人,没听说过。”
仿佛是听见小锅的评价,凌仙师不动声色地拂了拂袖子,说:“世间一切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已经看透你们当中谁善谁恶了。”
她身边的小兵立即露出无比崇拜的表情,凌仙师好整以暇道:“依我拙见,这座寺庙里有纵情山水豁达放旷的旅人,有冷酷无情嗜血残暴的屠手,有四处查访打听消息的捕快,有助纣为虐谋财害命的山贼,还有挟槊,一个下流无耻招蜂引蝶的第三者!”
唯独没被提到的宁书生跳起来道:“你漏说了我啊!一个孤直高洁两袖清风的书生!”她喊完才通了脑筋,震惊地看向挟槊,“等会儿,她说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