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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可曾年少痴狂? 驸马的墓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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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的墓冢还是那么安静庄重,整洁地不留一片落叶,就像他生前一样。
我没有通传温明寺(葬物司),只是一个人带了几个小奴丫鬟;也没有停留耽搁多少时辰,只是匆匆看过,便起驾回公主府。
我的心似乎没有那么多的波澜,只是在马车上静静地回忆了一下过去。
我和他的邂逅已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太学楼外,海棠盛开的时节,我一如往常一般在众多宗室子弟的簇拥下嬉笑,挥霍着十四岁的年少岁月。
不记得是谁提议的,我硬要他们陪我玩捉迷藏,那些平时饱读诗书、出口礼义规矩的子弟们,也不敢对我的胡闹有什么意见。
于是一群人在园子里散开了。
我讨厌身边有人跟着,一闪身,便一个人跑了,
旒香水榭是距离太学楼不远的一处歇脚之地,临近茴裳池,景致不错,可平素里不会有什么人特地跑去。
所以我决定到那儿去躲起来。
我还记得那时他身着一袭浅碧色外衫,很安静地在那里看书。
我急急忙忙,没有看清他的长相,便上了二楼,悄悄躲在围栏和薄纱帘之间。似乎是过了很久,大约二十丈处,有两个世子比画起来,边上还有几人围观叫好。
朝着那个方向,有一棵海棠树,比这旒香水榭还高出不少,淡淡的粉色,装点着这皇宫的绚烂芳华。
忽然间,一人手中兵器脱手,直飞向那棵海棠树;一瞬间,花落似雨般纷繁,细碎地,织起了漫天的情网。
当第一片海棠花落之时,他回眸,他双眼神色,仿佛是夜里的残晌湖,幽静、清冷、深邃,只有零星半点的光,却让我怎也止不住自己的脚步,追逐;
我知道,他回首之时看到我了,乍一瞬,他脸上是惊艳的神情。
我笑了,灿若星辰。
他轻轻伸出手,抬得不高,只是那么轻轻地抬起;
似是对着我,又似乎是对着那漫天的海棠花瓣。风,吹动了他那浅碧色的长袖,随着风起风落,肆意涌动,发上的丝娟扬起,遮掩住他安静的脸庞。
他叫君邑,和其他世子不同,身为礼部侍郎之子的他只是个伴读,平日里甚至只能在太学楼外座听讲,不喜欢与众人玩闹的性子,让我在这之前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坐在外座上的,是那些官员子弟,他们的位子分得很开,几乎没有坐在一起的。可从我们认识以后,我就每天穿上官员子弟的长袖儒服,扮成男子悄悄地混进太学楼,和他一起坐在外座上;他一边听着太学师讲课,一边又笑着和我天南地北,却从容不迫,神情温文尔雅,我便沉醉在他眸间那些许笑意里。
那时的我不再喜欢和那些世子们嬉闹,总爱和他一起,在这宫中到处乱闯。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情景……
东塔是宫中最高的一处楼坊,我们两个总是爬上去,在那里俯瞰着这大顺的皇宫,甚至有一次,我还把他送给我的纸鸢飞上了天,守塔的宫女吓得不行,生怕我出事。
宫中摆放装饰果树的岚沁果苑,那时我为了好玩,就叫他陪着我偷偷遛进去,随口尝着那里的果实。那都是些观赏用的植物,根本不能吃。他总是能找出甜的果子,微笑着递给我;而我,却时常拿自己吃到的苦果送给他,可他却从没有上过当,每一次都微笑着收下,我气恼地要他吃下,他却只是笑着说要留做纪念。
他不是皇室子弟,不可留宿与宫中,我却硬是用我的权力命令宫守监军让他留下。
入夜后,我便拉他去旒香水榭,有时吟诗对弈,有时他为我作画,有时我们两个携手泛舟茴裳池。
月华如练,似烟般倾下曼妙柔情;
我在他面前献舞,他安静地看着。忽然他拽住我的水袖,将我整个儿拉到了他的怀里,搂住我的腰,在我的耳边轻诉着,愿执手偕老,说完便拉起我的手。
我笑着,羞涩地回应着他;
那一夜,他第一次吻了我,许了我一生的幸福。
那之后的一个月,父皇三十五岁生辰,我在皇亲贵族、文武百官面前献舞。
笙歌管乐,轻纱香袖;
我穿着百鸟朝凤裙,宽大的水袖随着我的手臂舞动,边上的舞姬个个都及不上被誉为舞姿倾城的我,随着我的动作舒展。所有人都盯着我,可我眼里只有一个他,君邑。
那是年少轻狂时无可复加的情。我任性,他温柔;我高傲,他随和;我只愿与他携手,他温文俊秀的面孔便是我整日整夜的思念,他的笑成了我快乐的唯一源泉。
一只‘凤游百花’将毕,我动作倏变,朝向他,将发髻上那只细纱金丝绣球扔给他,他错愕地接住,不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明了,他朝我笑,那是我最爱的笑容。
那是我特意安排的,我要告诉所有人,我是爱着君邑的!
之后?
父皇赐婚了,十七岁那年,我们两个便要完婚,做一对神仙眷侣。
我一直幸福着,直到予淮打破了我的美梦。
予淮被贬去边疆,我大病了一场,知道内情的人全都被父皇封了口,我和君邑的婚事整整拖了四个月。
我还是嫁给了他。
那一天,可说是风和日丽,和煦的暖风细细地抚过我的脸狭,黯淡了未干的泪痕。
在那天前,我不知流过多少泪,在琅华殿里,我时而小声啜泣,时而嚎啕大哭;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我不想失去他,我不想君邑讨厌我。
父皇他来看过我,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上有着比我更凝重的伤,更凄厉的血,化作一行泪,轻轻地湮灭了我的无奈。
新婚之夜,我没有在新房里等着他,谴走身边的喜婆和丫鬟,我悄悄褪下那重重叠叠的凤冠霞披、龙承喜凤对褶外杉大氅、百合链缀、百折裙、白玉送子观音、同心锁;我像是在摆脱层层枷锁一般,我想到他身边去!四个月来的思念已经快把我逼疯了!
我穿着轻便的衣裳,一身翠紫色玉带裙,我和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跑着,偌大的府邸里没有一个人,前堂的喧闹声响让我焦躁不已。
远远地,我看见他在那里笑着,依旧是那么安静,却在一众官吏之中游刃有余,谈笑风生。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径自回了新房,穿起那些不久前还领我痛恨的凤冠霞披,一件件的喜服。
我就在幸福边缘了,又有什么可以阻挡我呢!
他没让我等太久,也没有人敢让我等。
我看着他,隔着珠帘,谴走了所有人。
我想他,四个月来一直都在想他,如果我们足够坚定,我相信我的爱就能够飞跃着深重的宫墙,飞到他身边,于是,我不会觉得他有多遥远,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心彼此依偎着,我不会再看到我不想看到的一切,我只是在他的怀抱里,看着他安静地对我笑着,于是就着迷了,不会再被其他的任何人任何事所困扰。
可是当我飞过宫墙,却见到一把灰蒙蒙的镜子,挡在前面,我到不了我想去的地方。
之后的事,之后——
我像从前对父皇撒娇一般,对他哭诉着,我第一次求人,我求他不要离开我,不要。
但是,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用他温文的声音劝着我,安抚着我。
那一刹那,我觉得老天爷实在待我不薄,我是幸福的!我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