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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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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庄闹鬼,已经好些年头了。
这鬼说也奇怪,平日里不声不响,白天不吓人,晚上不游荡,更不揭人阴私无端戏耍。唯有一桩事远近驰名,就是红妆锦哭,鬼女怨嫁。
霍家庄每逢嫁女红事,后院池塘就不分白天黑夜地传出女鬼嘤嘤啼哭之声,凄厉入骨,不出三日,所有妆奁便付之一炬。更奇诡的是,到了吉时,迎亲的花嫁进不得,送喜的队伍出不去,也有新嫁娘一干人强自出府,在大雾中行了数日,天光一亮,才发现又到了府门,再别提拜堂洞房之事。再一再二,久而久之,就有传说霍家庄的姑娘都被鬼女所咒,提亲的人越来越少,大好闺女就这么被日复一日地蹉跎,心忧之下,几乎个个早亡。
若问霍老爷为何不搬家,实在是因为此地风水太好。
这块地是霍家太姥爷传下来的,足有百年之久。据说霍家祖上世世代代砍柴为生,有回太姥爷从林子里救了个受伤的道士,让他在家养伤,与妻女十分看顾此人。道士伤好后欲行图报,霍氏一家死活不肯,道士无法,只得指了此地,说是举家迁来,家运必兴,说完不等谢,人已不见。
霍太爷一家知道遇见了有道高人,依言搬了。此后果然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六畜兴旺,行事无所不利,挣下诺大的家产,成了远近闻名的霍家庄。虽说庄上闹鬼,好在霍家庄后来男丁愈发兴旺,几十年也生不出个女子,鬼女怨嫁不避娶,眼看此地富庶,倒有不少姑娘抢着要嫁进来。
说是这样,来到这一年,霍夫人年近四十,竟忽地诞下一个女娃。老来得子,霍老爷一家把此女视若珍宝,不知不觉已养到十二岁。想到文定之日愈近,女儿若过不了怨嫁这关,恐怕要终老于此,二老都心急如焚,四处重金延请和尚道士懂行的高人。谁知道女鬼厉害,和尚念经木鱼破,道士作法祭坛塌,天师都令一个个被整的灰头土脸,鬼没收到,财却莫名其妙散了不少。
这一日霍老爷霍夫人无计,坐在堂上相对长叹,忽听得外头说有一位道长前来驱鬼。
道长方士霍家庄这些年没见了一千也有八百,这位道长却有些与众不同。他一无道童,二不带钟鼓,三不穿道袍,一身白衣,负长剑,执拂尘,眉发皆白,面容年轻俊气,温文有礼,看不出年岁几何。霍老爷见多识广,知晓这年轻道士若不是搏名的骗徒,就是有道的真人,赶紧携妻带女就要下跪,求上仙救命。
道士拂尘轻扫,霍老爷只觉双膝忽如铁棍,直挺挺地竟跪不下去,正在惊异,道人已经叹道:“此地险厉,气走单脉,阳梁坐宫,运破三合,易犯鬼煞,实在是一座大不吉的凶宅,长居在此,岂能不危。”
霍老爷心下微愠,自家宅子历经百年,运势极旺,人人见了都夸,何曾听过这样的昏话,小道士虚言恫吓,居心可疑。就把请贤的心淡了,拉下脸道:“我这宅子可是有神仙指点过的,传家百年,不知来了多少风水相师,从来没有人说风水不好的。”
道士摇头低吟:“盛极而衰,天之常也,盈满而亏,命之理也,亢龙有悔,过犹不及,自误误人,可叹,可叹。”
霍老爷更听不下去,只想命人把这胡言乱语的道士赶出去,忽觉袖子微沉,竟是小女儿不知何时来到身边,轻轻拉着衣袖,一双圆亮亮的大眼正望着自己。小姑娘拉完霍老爷的袖子,又倏地转身,跑到道士身旁,伸出小手拉住了道士长长的衣带,仰头而视,目光中尽是孺慕之情。霍老爷一惊,他这女儿聪明伶俐,自小懂事,却极畏生人,除父母外旁人再近不得身,如今却对初见之人亲昵异常,莫非真是有缘人?
想到女儿,霍老爷到底狠不下心,又缓了脸去圆场,道士也不生气,只说要去闹鬼的后院一谈究竟。
来到后院花园,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照晴空,春草夏花,怪石嶙峋,古木森森,亭台楼阁错落其间,造景风雅,很是秀美。道士目光兜了一圈,指着正西一间上锁的红墙小阁问:“这是何地?”
霍老爷一愣:“这是太姥爷的独女供奉三清的道观,她虔心向道,可惜年轻早夭,太姥爷不忍女儿一片诚心无处寄托,留下遗命让人不许改动观中摆设,直到现在。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烧香祀神,也没人走动,好几位道长高僧也让开门看过,都说里头干干净净没什么怪异,道长莫非也想进去瞧瞧?”
道士点头:“偏劳了。”
霍老爷命人取了钥匙来开门。这是间两进小观,久无人至,地上积了一层薄灰。外头是院子,一个兽角铜香炉里头盛着些残香,内堂供桌神像蒲团烛台样样齐备,唯有供桌上铺的一袭锦缎极不寻常。锦缎是正朱红底,杂以靛、绿、青、金、银五色混织,绣的是云纹明霞样,坠八宝紫金穗,一片丽色红艳艳、喜洋洋,绝不似清静方家所在。道士走近前去用手捻起一角轻轻摩挲,眉头微皱。霍老爷察言观色,赶紧道:“道长莫怪,非是我们慢黩天尊,实在是这缎子自有来历。此地民风,闺女一到七岁就需学针,十岁上架,十二岁起必要织一匹锦,绣上花样儿,历三年才成。这匹锦就是将来闺女的嫁妆,媒人保婚时,只把女儿家织的锦一亮,谁家姑娘心灵手巧,谁家姑娘聪慧过人,明眼人一看便知。这锦只有我们这儿才产,大多绣的牡丹金桂龙凤呈祥这些喜庆的花样儿,又都是大红色底,所以又有个名字,叫做鸳鸯锦。”
歇了口气,霍老爷又道:“太姥爷的姑娘一心向道,死活不肯嫁人,就只差结发去做道姑,家人舍不得,百般阻挠,又盖了这一间小观给她清修。姑娘怕家人再劝,干脆把自己绣的鸳鸯锦铺在供桌上,说是身入方外,再没嫁人的念头,这才安歇。她二十出头就因病仙去,太姥爷常来睹物思人,这观里的一草一木没人敢动,就这么留了下来。”
听完,道士沉吟良久,叹了一声,对霍老爷道:“我想在这观里留一晚,不知方便么?”
霍老爷一听有门,连连道:“方便,自然是方便的。我这就叫人预备素席给道长接风,再送些果点过来做宵夜。”
“我辟谷多年,早已不食烟火,接风就不必了。”
“这……”霍老爷吞吐半晌,才道:“那……道长要不要黄纸朱砂鸡血?家里都预备着呢。”
道士被他说的笑了:“道门术法众多,各家不同,我不是龙虎山的天师,用不着那些,你们闭了门出去,晚上无论听见什么响动都别进来。”
他说的坚决,霍老爷也不好坚持,只得点头称是,转身吩咐下人去了。霍小姑娘也被他拽了出去,边走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望。
见人都走光了,道士拂尘上肩,手中捏了个法印,雪睫低敛,静静在蒲团上闭目打坐。
他这一坐如老僧禅定,纹丝不动,直至一更天响过,才缓缓睁开眼。
观门紧闭,房门大开,月光如雪练,把小院的青砖映得惨白惨白。
道士拂尘一扫,悠然起身,向空遥道:“出来罢。”
四下里静不闻蝉语,忽地有女子轻笑一声:“小道长,你来收我?”
她语气轻佻,道士却不解风情,疾声问:“谁教你的‘七情绝宫生阴术’?!”
女鬼一愣,道:“你倒是有些道行,看得出这堪舆秘术。从前指点这块地的人说,这块地虽好,却气脉太盛,财名旺而伤太阴,犯鬼煞,忌空亡。常人命中福禄有限,福不可享尽,居此地五年可改命格,但不可久居,久居必祸。我爹爹和弟弟们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请人开了道场做了法事便可高枕,我却不敢。”她突地停住了,自问道:“我为何不敢?奇怪……我好像忘了什么?是什么?”
“风水不宜,自当搬离,何必自寻死路。”
“对啊,我爹发誓诅咒过,只住五年就搬走,但是他食言了。我劝他,他说万贯家财来得如此轻易,谁肯罢手?小道士,你是方外人,自然该晓得贪念一起,便如业火缠身,不入轮回,再难解脱。”
道士神色一黯:“人心苦不足,唉,虽是夙世因果,我终究是草率了。”
“嘻嘻,你说话的样子真像‘那个人’,唉,那个人究竟是谁?讨厌讨厌,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颠来倒去自语了好久,女鬼才又道:“他说此地阳梁坐宫而太阴自损,阴阳不济,轻则犯煞,重则断根,祸及子孙。我找遍了道书,终于找到一本《堪舆玄秘真解》的书,里头就写了这个法子。‘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还记得要等他再回来,怎么却想不起他的模样了呢……”
道士眉一竖:脸有怒色:“此术以童女为体,七情绝宫,据地生阴,被施术者活不过二十八。以人补天,有伤天和,施展这样极损阴德的邪术,你想是早有所悟了?”
女鬼吃吃笑了几声,哐啷房门无风自关,寒气大盛:“不然你要如何?”
阴风惨惨,吹得道士衣袂翻飞,扬手甩下拂尘,吱呀声中房门又开了,月光一泄,阴气顿减。
“逆天邪法,天必罪之。修道即修心,不明此理,即便真修成了‘七情绝宫生阴术’,又如何?”话音方落,他左手已捻了个诀,道:“受持万遍,身有光明。去——”
“你敢?!”
道士不为所动,指尖金光一线去如流星,直射供桌上铺陈的鸳鸯锦,红艳艳的锦缎面上,腾地窜起了金色的火苗。女鬼尖叫一声,火苗中冉冉升腾起一个女子身影,急道:“你——好狠,你明知破了此术,霍家庄上下百口再不能活!”
火光熊熊,霎时就卷起了帘幔,烧着了墙壁,四下火起,那匹锦缎却是越烧越艳,竟烧之不着。
“百年修行,果然有些道行……”站在火光之中,道士白衣飘飘,四周如有实壁,烟火不倾。他却目露哀戚:“霍家庄上下百口……姑娘,这庄上,真的还有活人么?”
“你说什么?!”女子身影随着火焰越来越清晰:“这里自然有人,我在这里住了上百年,记得这里的每一个人!你胡说……胡说!”
道士太息一声:“‘据地生阴,以人补天,逆转阴阳,出入幽冥’,这七情绝宫生阴术的真意,你还不懂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许乱来,我要对你不客气了!”女鬼双掌急运,一团黑云蓦地直扑过来。
“痴儿,”道士再叹,手中法诀再出,右手中指点按额心灵玉,道:“神识归一,灵光照影。”
刹那间光明大作,周遭景物如水银泻地般遁去,小观、庭院、池塘、园林、宅院……灵光到处,照墙则消,遇木则融。小窗碧瓦变成了残垣断壁,花木繁荫变成了枯枝败叶,池塘春草变成了死水一洼,更惊人的是道士醒时分明是夜半,如今夜月尽散,只见乌云沉沉月将尽,竟是黎明时分。
那燃烧的火焰也消亡了,残破的供桌上蛛网密布,只有鸳鸯锦艳丽如昔。女子身影逐渐缩小可见,变为了十几岁的小姑娘,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竟是甫入庄时所见的霍家小姐。
“你骗人,你骗人,我救了爹爹阿娘和弟弟们的,那本书说只要我死了,就可以救他们的,呜呜,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你是救了你的爹娘亲人,但你救不了你们霍家的子子孙孙。”道士甩袖收了真火,道:“此处早成死地。出生之人便为半鬼之身,再受阴阳逆转,霍家庄已是幽冥界。别说你以为他们还活着,连他们自己恐怕也不知道自己死了,你心里却是隐约明白的。这地方风水大变,一望即知,我见到你父母和你的模样还似当年,就什么都知道了。”
小姑娘还在抽噎,渐渐地停了,抬起水汪汪的眼睛迷惑道:“你见过我?……你是谁?我记得自己一直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她死盯着道士的脸,心头骚动渐起,只觉眼前之人越来越熟悉,突然脱口道:“你还记得我?”
道士微微一笑:“救命之恩,自然记得。”
两人对峙良久,她尚是首次见到这人微笑,心中一点清明逐渐回复,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张温柔微笑的脸:“我在等的人……是你……是你!”
话音出口,小女孩的身形再变,已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痴痴地望着眼前人,道:“等了这么久,我终于还是等到了。你走了多久?一百年?两百年?真久啊……过了这么久,你还是像我第一次见到的模样,一点也没有变。”
道士感慨万千,当年一片好意,换来如此结果,是谁之过?
少女却只顾缠绵地看他,喃喃道:“从你走那天起,我读了好多的道书,请教了好多的高人,拜了好多的师傅,还是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去哪里找你。这三件事,我想了一百年,念了一百年,就算变成了鬼,也始终惦记着……自从这庄子再没有女孩儿出世起,我就忘了去算年头,到后来,我忘了自己的样子,再后来,我忘了自己为何在此,最后,我终于忘了你。”她惨然一笑,目光中柔情无限:“我虽欢喜无限,却早已流不出眼泪,你看,若不忘记,我连做鬼只怕也不能了。”
欲哭而无泪,欲诉而不达,百年忍耐,只为一期,纵使道士心性坚忍,却也不禁暗叹冤孽。
“太阳要出来了。我施邪法,有违天道,太阳真火出,神形俱不保。”少女扭头望着远处,道:“我从前问过,现在还想再问一遍,我能跟你走吗?”
道士默然不语。
少女久久地等着,终于从他无波的眼眸里读到了答案,道:“为什么?”
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还是十三岁稚龄,眼前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笑笑摸了摸她的顶心。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已经是人鬼殊途的现在,眼前的人还是低眉不说,直到她的心也等到冰凉,才听他吟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少女愕然回望,只见少时只能仰视的男人黑眸中幽深无垠,这双让她不可自拔的眼,不知看遍多少岁月,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情意因缘,只如朝露花语,过眼云烟。
“我懂了。”
天光大亮,少女眼角湿润,展颜一笑,继而化为虚无。
道人眼看她神形寂灭,虽知是天数所定,仍旧有几分动容,只见遍地残砖断瓦,那匹鸳鸯锦已烧去了大半,云纹明霞样被熏得不成样子,却露出了下头的一个角,隐约可见是两只鸳鸯交颈,竟是双层绣了又缝在一处的。道士默立良久,长袖微拂,洒然迈步,吟道:“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吟毕,人已不见,唯留那烧了大半的鸳鸯锦,在日头下露出一点朱红,鲜艳如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