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七记》冰冻杏仁茶

1、第一记 生 先生

　　先生来了。
　　先生请。
　　剑子先生，承让。
　　……

　　穆仙凤一直不知道，为何自己对剑子仙迹感觉如此亲厚，儒门龙首与她如师如长，道教先天与她却如兄如父。
　　尚记得稚龄时失手沾污了龙宿的孤本《大戴礼》第七册，小小孩儿闯了祸一时怕得不知如何是好，茫然逃出疏楼西风，边哭鼻子边朝路的另一边走去，又累又饿坐在路边草丛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有谁轻轻把她抱起，整个揽在胸口，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萦绕鼻端——呯、呯、呯——谁的心跳在耳边回响，那么沉稳，那么温暖。等她醒来已在疏楼西风自己的房内，桌上放着一碗热粥，一本完好无损的第七册《大戴礼》。后来龙宿依旧狠狠责罚了她，非为失职，而为逃避。等她抄完十遍论语被放出来，主人与先生正各执黑白，绞杀十九路。
　　拜过了龙宿交了功课，穆仙凤欢欢喜喜跑到剑子身边，叫一声先生好，想起前几天的窘态，小脸红了大半。
　　落下一子，道教先天抬起头，雪睫微动，目若点漆，眉眼间无限温柔，说，凤儿好久不见。
　　过了很久以后，穆仙凤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问起当年，总被友人辛辣嘲讽喜爱欲盖弥彰的道者无辜地眨了眨眼，说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回头却把将受损之物复原的道家秘法“溯本迴真”教给了她，儒门龙首惯例地在一边摇扇子指责好友又来挖墙角，道教先天立刻惯例地问她，仙凤要不要来给我做弟子，最后事情发展成惯例的先天斗嘴。仙凤站在旁边看两位偏离主题十万八千里的老人家，忽觉日朗风和，心高地远，院中无处不飞花。

　　穆仙凤私底下问主人，剑子先生为什么不收徒？
　　龙宿扇风一滞，避而不答，只说，儒门有教而无类，佛家大开方便法门，唯有道家收徒又讲根骨又讲机缘又讲悟性，真正规矩多如毛。
　　后来某次，儒门龙首独坐抚琴时忽然吟起了好友的诗号，把三尺秋水尘不染这句颠来倒去念了几遍，叹了口气，摇摇头总结了四个字——谈何容易。随侍一旁的仙凤听出了主人语气中的苍凉，眼前恍惚能见如水的剑光一刹那绽放的璀璨，绽放之前默默坚守的孤冷，然后懂得。

　　剑子先生为何对仙凤这样好？
　　道者微笑，你我有缘。
　　缘从何来？
　　你出生之时，是剑子自你母亲手中接过，然后……龙宿似笑非笑地顿在这里，看好友沉稳地喝了口茶接下句，然后我就被凤儿黄袍加身了。
　　怔了怔，继而想明白过来，仙凤大窘，红着脸说水凉了我去换茶，飞也似地跑了。

　　望着少女修长的背影，剑子若有所思地问，龙宿，是多少年了？
　　十八年了。龙宿从容回答。
　　凤儿也这么大了啊……
　　剑子悠悠长叹。
　　对于他们这样的先天人，时间早已不具意义，但往事历历，仿佛眼前。

　　荒村野店，尸横遍野，血溅七尺，胸口血迹已凉的妇人紧紧咬住牙，一只手护住高挺的腹部，一只手死揪住剑子的衣服，呻吟着说，道长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求求你。
　　龙宿说，母体已弱，胎儿必危，刻不容缓，我护住她心脉制住她痛觉，你……动手要快。
　　从血淋淋的腹腔取出已陷入半昏迷的胎儿，拍了几下，孩子哇地哭出来，手脚蜷缩，蠕动不休。剑子和龙宿对看一眼，都觉得背心湿透，多少大阵仗也不至如此。剧痛之下，妇人已经失去了睁眼看的力量，嘴唇只是不停阖动。
　　龙宿说，夫人，是个女儿。
　　龙宿又说，我会好好养大她。
　　嘴唇终于闭上了，血污汗湿的脸上带着一丝心愿得偿的微笑。

　　主人，先生，茶泡好了。
　　当日掌心小小孩儿，朝他们盈盈而笑，儒门教导有方，知书达礼，善解人意，体贴温柔，实在是天下间第一等好女子，果然不负所托。
　　剑子手指轻轻指了下桌前。
　　凤儿，为我添杯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