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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江上数峰青 陆悬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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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悬走在灯笼的街道上。
每一步都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快。人群从她身边流过,肩膀碰着她,手臂擦着她,她也不躲。她就那么走着。
她的步子又是坚定的。往哪走,她知道。从巷口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
路过那家米铺的时候,陆悬停下来。
铺子门口挤满了人,都是游客模样的,围在柜台前面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不是米,是纪念品。小扇子、钥匙扣、印着庆典logo的丝巾。陆悬往里面看了一眼,想过去问问,但老板太忙了,被几个人围着,根本顾不上门口。
老板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他远远地喊了一声,声音从人群头顶上穿过来:
“陆阿姨!这两天白天太忙了,晚上我把米送到门口!还是老样子吗?”
陆悬点了点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老板转了账。输密码的时候,旁边有个人挤过来看手机,她侧了侧身,继续输完。屏幕上的圈转了两秒,跳出来一行字:转账成功。
陆悬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个方向。不是看米铺,是看来时的路。那条巷子口已经被人群堵住了,密密麻麻的人头,红的黄的彩旗,什么都看不见。她想回去,回那条巷子,回那间屋子。但人流太密了,她过不去。
陆悬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南边。那边有一条小路,很少有人走。她知道的。
陆悬先路过广场那边。
人群正在散开,从广场中央往外涌,像退潮。有人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龙狮,声音很大,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往她耳朵里钻。
“那个狮子跳得真高!你拍到没有?”
“拍到了拍到了,你看——”
“哎呀你这糊了!”
“糊了也是狮子!”
有人在看手机,屏幕里传来鼓声,咚咚咚的,从手机里漏出来。有人在打电话,说“你们在哪儿,我在广场东边”。有人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小孩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上面印着龙的图案。
陆悬没停,继续走。
走过广场,人群就少了。那些喧闹还在身后,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前面是江边。
她走到江边,停下来看了看。
江面上还有龙舟的影子,远远的,正往江弯那边去。只能看见几个小点,红的黄的,在灰蓝色的水面上移动。岸上的人也在往回走,稀稀拉拉的,没有刚才那么密了。有人还在看手机,屏幕里的鼓声传出来,和她听见的鼓声隔了几秒,像是回声。
她看了一会儿江面。江水平静的,闪着光。那些龙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陆悬继续走。
走过江边,拐进一条巷子。这条巷子窄,两边是老房子的山墙,灰砖青瓦,墙脚长着青苔。没有灯笼,没有彩旗,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走到巷子尽头,是那条老街。
街边的彩旗还在飘,红的黄的,印着庆典的logo。但花车已经过去了,巡游的队伍也不见了。只有几个小孩还在路边追着玩,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彩带,你追我赶,笑声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旁边的大人坐在门槛上歇着,看着他们,偶尔喊一声“别跑远了”。
陆悬绕过那几个小孩,慢慢走。
走过老街,喧闹就远了。
不是听不见,是远了。那些声音还在,锣鼓的,人声的,音乐的,都还在,但远了,小了,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走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两边是住家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她一眼,钻进旁边的巷子里不见了。
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
薄薄的,灰白的,从巷子深处漫过来,漫过青石板,漫过墙脚的青苔,漫过她的脚面。不冷,只是湿湿的,凉凉的,像江上的雾被风带进了巷子里。
她在雾里走着。那些喧闹被雾隔开了,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她听不见人声了,听不见锣鼓了,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青石板上响。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走在雾里。那时候她还年轻,身边有人。那些人现在都不在了。
巷子走完,眼前豁然开朗。
老屋到了。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民国时候建的。青砖,木窗,檐角微微翘起,顶上盖着灰色的瓦。墙上的藤蔓爬得很高,叶子密密层层的,把半边墙都遮住了。藤蔓上长满了青苔,灰绿的,一块一块,像是给墙穿了一件旧衣裳。
但屋子看起来很新。
窗户是新的,玻璃擦得透亮,映着天光和藤蔓的影子。门也是新的,漆成深棕色,门环是铜的,擦得亮亮的,没有一丝锈迹。门楣上有一块小小的匾,刻着两个字,看不清是什么,被藤蔓遮住了一半。
陆悬站在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锈蚀的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
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
一大片,金的,暖的,落在屋子正中的桌子上。那是一张老式的八仙桌,黑漆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但桌子擦得很干净,一粒灰都没有。桌上放着一个青色的花瓶,细颈,圆肚,釉面润润的,像玉。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灰白的,毛茸茸的,在阳光里轻轻晃着。
阳光落在花瓶上,把那青色照得透透的,像一汪水。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泥人。
在花瓶后面,靠着墙,是一个黑色的老式橱柜。木头雕花的,玻璃柜门,里面摆满了东西。但阳光从花瓶边上漏过去,照在橱柜的玻璃上,把里面的东西照亮了。
泥人。
大大小小,一排一排,站在橱柜的格子里。红的绿的黄的,有的笑眯眯的,有的板着脸的,有的穿着戏服的,有的光着身子的。有胖娃娃,有老寿星,有骑着马的将军,有抱着鱼的童子。阳光落在它们身上,那些颜色就活了,红的更红,绿的更绿,像刚烧出来的一样。
在泥人旁边,还有几个泥叫叫。
鸟的形状,灰褐色的,身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波浪形的,一圈一圈。和橱柜里那些花花绿绿的泥人比起来,它们不起眼极了。但陆悬看见它们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陆悬走过去,站在橱柜前面,看着那几个泥叫叫。小小的,安静的,在阳光里一动不动。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
书桌在窗边。
一张老式的书桌,红木的,桌面上摆着笔墨纸砚。笔挂在笔架上,墨还剩半截,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结成一块黑黑的壳。纸是宣纸,铺在桌上,压着一方镇纸。镇纸是青玉的,长方形的,上面雕着一枝梅花。
镇纸下面压着一张纸。
不是宣纸,是普通的信纸,对折着,塞在一个透明的塑料封套里。塑料封套已经有点发黄了,里面的纸还是白的,能看见透出来的字迹。
陆悬走过去,拿起那个塑料封套。
封套被压得很平,边角整整齐齐。她把封套翻过来,透过那层薄薄的塑料,看见上面的字。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
“悬……”
只看见这一个字。
陆悬没有打开。
她把封套放回去,放回镇纸下面,压好。
然后是旁边的字。
是那半幅没有写完的字。宣纸上,墨迹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写的是什么。只有四个字:
“江上往来人……”
后面的没有了。笔停在那个“人”字后面,墨点微微洇开,像是写到这里,被什么事打断了。
陆悬看着那四个字,想着那个“人”字后面应该是什么。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不是这句。那是另一首诗。
江上往来人,尽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半幅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上,落在墨迹上,落在那个洇开的墨点上。
窗外突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声音。
嗒。嗒。嗒。
陆悬转过头,看向窗外。
下雨了。
很小的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那种轻轻的嗒嗒声。雨珠在玻璃上滚,一道一道的,把窗外的藤蔓和天光都模糊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雨珠往下滚,听着那细碎的嗒嗒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打在石板上,打在她的脸上。她就那么站着,站着,站到雨停了,站到天黑了,站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个姑娘从那个地方走出来过吗?
陆悬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人是坐船走的。一艘渡轮,很小,从一个码头开出去,开进江里,开进雾里,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她赶到码头的时候,船已经开了。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开越远,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雾里。
那艘船没有回头。
那个人也没有。
嗒。嗒。嗒。雨还在下。
陆悬站在窗前,听着那雨声,想着那艘船。那艘船,那个镇子,那个人。那些事情过去很久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她做的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但那个人确实走过。那个人的名字,她已经想不起来了。那个人的脸,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只记得那只手,暖的,软软的,拉着她往人群里走。
那只手后来松开了。
她站在原地等。等了很久。那只手没有再伸过来。
嗒。
嗒。
嗒。
雨声停了。
陆悬眨了眨眼睛。窗外的玻璃上,雨珠还在,但已经不往下滚了。那些细碎的嗒嗒声也没有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雨珠慢慢变干,慢慢消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阳光又照进来了。
还是那片金,暖的,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半幅没有写完的字上,落在那只青色的花瓶上,落在那个黑色的橱柜上,落在那些泥人身上,落在那几个灰褐色的泥叫叫身上。
窗外传来喧闹声。
远远的,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锣鼓声,人声,音乐声,混在一起,被阳光带着,从窗户里涌进来。
树叶在动。阳光在树叶上跳跃,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星星。那喧闹就和那些树叶一起,撞上玻璃,哗啦啦响,碎成一片一片,落进屋里,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