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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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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第一次出现在武装侦探社时,窗外的夕阳正烧得滚烫。
她穿着一件过分洁白的连衣裙,裙摆缀满精细的蕾丝,领口系着蝴蝶结,整个人像一块刚从教堂彩窗上剥落的、尚未蒙尘的玻璃。可她胸口别着一朵大红的海棠,那颜色过于浓郁,过于艳烈,像是某个死去的女人最后吐出的那口血,被谁怜悯地别在了她的衣襟上。
“新来的委托人?”谷崎润一郎小声问。
江户川乱步没有回答。他正把一颗糖抛进嘴里,糖纸啪嗒落在桌面。
乱步其实很少这样盯着一个人看。通常,他只消一眼,就能把这个人的过去现在未来像摊开一张地图那样读尽。可小林不一样。她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像是被什么透明的罩子笼罩着,他读不到她的过去——或者说,她的过去太薄了,薄得像一张被反复修改又反复擦除的草稿纸。
“乱步先生?”与谢野晶子敲了敲桌面,眼神确示意来人并不简单:胸前挂带着破碎的十字架,手里拿着染血的圣经,眼神却空洞得像是一具机器人。
玩家的视线从江户川乱步脸上移开,轻飘飘地扫过满屋的"NPC"——谷崎正往后退了半步,与谢野的手已经按在医疗箱搭扣上,国木田的手枪还没从枪套里完全拔出来。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在她眼睛里慢放,像一帧一帧拆开的漫画分镜。
最后她的目光定住了。侦探社后门,一扇半掩的防火门后面,佝偻着脊背的男人正悄悄摸向门把手。
“找到你了。”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人已经不在原地了。那把弯刀不知道是从裙摆下还是从虚空中抽出来的,刀身细窄,弧度像一枚倒悬的月亮,刃口淬着暗沉沉的光。她起跳的姿势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轻盈——脚尖点了一下茶几边缘,裙摆猛地翻飞开来,白蕾丝在灯光下炸开成一片耀眼的光晕,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中那一刻,像极了动画片里变身登场的美少女战士。
但飞出来的是血。
那个佝偻的背影没有发出一声完整的音节。弯刀切入的角度刁钻又精确,只一刀,从后颈斜斜滑入,又从前颈下方的锁骨折角处探出来。血是溅射状的,像被人用力挤破一颗熟透的浆果,在侦探社的文件柜上留下一串深红色的、蜿蜒的、正在往下淌的痕迹。
尸体靠着门框滑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玩家落地。高跟鞋先着地,然后脚跟碾了一下,她歪着头看了看刀身上的血,轻轻一甩。血珠沿着刀尖的弧度飞出去,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线。
脑海中传来清脆的电子积分入账的提示。她嘴上的笑容从标准的、排练过无数遍的弧度,悄悄加深了那么一点儿。那一点是真切的,像小孩子拆开礼物盒看见第一眼糖纸时的那种由衷。
她转过身,面朝满屋子还没反应过来的侦探们,弯腰鞠了一躬。
“添麻烦了。”
声音又软又轻,仿佛刚才那一刀是别人捅的。
她直起身,本想利索地走人,像她计划里的那样——斩首、退场、消失在夜色里,一气呵成。但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雪白的连衣裙。
糟糕。
这件衣服是她花了上个世界得到奖励积分兑换的。圣女套装——SSR级装扮,自带CG光效和出场动画,每换一个场景就会触发一次"圣光笼罩"的特效,让穿着者看起来像是从教堂壁画里走下来的。她买它的时候纯粹图好看,没想过这玩意儿在实战中这么累赘。
刚才那一跃,头顶那圈虚拟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光环,大概闪了好几秒吧。
真是够了。
她又折回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翻开那本染血的圣经,这是游戏CG,小林也没办法跳过祷告部分,早知道每杀一个人就要读一遍圣经,玩家早知道就兑换旁边的神经病服了。
本来还想趁着人都没反应过来跑掉的。真是的。
小林读完圣经,看着神色不一的NPC,她走到乱步桌边,取下胸前那朵大红海棠。花瓣上沾着几点不知是谁的血,比起刚才,这花仿佛又红了一点儿,红得不自然,红得像在吸食什么东西。
“这是赔礼。”
乱步看着大红海棠花旁边的蛋糕,上面点缀的草莓明明当季,却怎么也不如这海棠花红。
浓烈的血腥味。众人似乎反应过来。想要做点什么。
谷崎润一郎:“假惺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在侦探室里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玩家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张标致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哀色,太薄了,像清晨湖面上那种一触即碎的冰。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仿佛想说些什么辩解的话,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乱步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想起几年前在警局处理过的一桩案子。
两个年轻人,下了班在值班室里闹着玩,互相推搡着比划擒拿,其中一个没控制好力道,另一个的后脑勺磕在桌角上。血流出来的时候,动手的那个人脸上的表情——那种混合着"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可事实就是这样了"的茫然与空洞,那种人已经在身体里分裂成两半,一半还在说"这只是个玩笑",另一半已经亲眼目睹了结果、并为此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塌陷。
和此刻玩家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看着美味的蛋糕被破坏,江户川乱步难得没有太过生气,他要说些什么。
但谷崎已经动了。
“细雪——”
他的能力还没完全展开,玩家就已经跨出三步,像是提前知道了他的出手轨迹,堪堪擦着幻影的边缘滑过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染血的圣经被她随手抛向空中,书页哗啦啦散开,纸片如白鸽纷飞,短暂地遮住了与谢野晶子的视线。
“别让她跑了!”国木田拔出手枪,枪口对准那个白色身影。
玩家没有回头。她只是偏了偏脑袋,那朵被她放在桌上的海棠花忽然在所有人余光里红了一瞬,像是某种暗示,又像是什么更高维度的提醒。
国木田扣下扳机。
子弹打穿了空气。
或者说,子弹打穿了半秒之前的小林。她此刻已经站在了窗台上,蕾丝裙摆被夜风灌满,鼓胀得像一朵将开未开的白昙花。背后是横滨沉下去的夜色,港口灯火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星。
江户川乱步看着即将逃离的玩家:“你下次会杀谁?”
那女人抬起眼。眼睛很大,标准鹅蛋脸,皮肤是鸽子羽毛那种冷白。玫瑰色的血在皮肤下隐约浮动,像随时会从毛孔里溢出来。她笑了笑,脸上没了悲怜的表情,那层薄冰一样的哀色忽然碎裂,底下涌上来的是某种更真实的东西。
一种几乎称得上愉悦的鲜活。她弯起眼睛,嘴唇也弯起来,整张脸像被谁按下了切换键,从一个频道跳到了另一个完全相反的频道。 反而及其鲜活:“你猜。”
乱步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喜欢猜,也喜欢被猜中。一根看不见的渔线,在两人之间轻轻颤动。
然后女人向后一仰。
这不是跳楼。这是坠落,落在某种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东西上,像踩着一级透明的台阶。她的脚尖点在半空,裙摆翻飞,那身圣女装扮在月光下泛着冷而圣洁的光,可她的动作却轻佻得像一只偷了鱼的野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对面的楼顶。
侦探室里沉默了三秒。
谷崎第一个冲到窗边。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他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白色的、越来越小的影子,在那道影子消失之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楼顶的阴影里动了一下——
“……她在摸什么?”
与谢野也探出头,皱着眉。
远处,天台的边缘。玩家蹲下来,伸手揉了揉一只橘色流浪猫的脑袋,那猫居然没有躲,反而眯着眼蹭她的掌心,呼噜呼噜的声音隔着这么远当然听不见,但所有人都看见那个杀人如切菜的少女,正低着头,用一种极轻极柔的动作挠着猫的下巴。
像是完成了什么比杀人更重要的仪式,她拍了拍猫的屁股,那猫懒洋洋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沿着天台边缘走了。
玩家站起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武装侦探社亮着灯的窗户,遥遥地,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然后她彻底融进夜色里。
桌上的海棠花静静躺着。一直默默无闻的太宰治走过去,捡起那朵花,把那朵花凑到鼻尖闻了闻。血腥味,甜腻的腐烂味,还有一丝丝劣质香水的味道。
江户川乱步靠在侦探事务所的旧沙发上,膝盖上摊着半块新买的草莓蛋糕,勺子却久久没有动。他眼睛半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像两片随时会飞走的薄翼。
新来的杀手,代号小林。世人都在说,又来了个太宰治。太宰治自己也笑眯眯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声音懒洋洋:“乱步君,你觉得呢?”
乱步没有抬头。他只是把蛋糕勺子轻轻转了一圈,指尖沾了点奶油。鼻翼还若影若现那股血腥味。
江户川乱步抽出太宰治手里的花,低头看着那朵海棠。花心深处,有一道极细的、刚才还没有的金线,像一根正在充电的数据线,正慢慢地从花瓣中央朝外蔓延。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的不是花瓣的柔软,而是某种微凉的、硬质的触感——像屏幕。
他缩回手,看了一眼指尖。
干干净净。
什么也没有。
他想了想,把整朵花捏起来,翻了个面,对着灯光照了照。
光影穿过花瓣,把那些暗红色的脉络照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像血管,像地图上细长的河流。
像某种数据正在写入这朵花的生命里,这朵花在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真实。
江户川乱步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件太宰治没想到的事——他把花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乱步君?”太宰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乱步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下去,把剩下的花枝搁回桌面。
“是真的,”他说,“而且不好吃。”
他重新拿起蛋糕勺子,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草莓味奶油在舌尖化开,总算把那点苦涩的花瓣味压了下去。
太宰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他转身往窗边走去,顺手把刚才那朵花的花枝拿起来,别在自己西装胸前的口袋里。
“这朵花和我的西装还挺搭配的,”他低头拍了拍那朵垂在胸口的海棠,声音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愉快,“如果我戴着杀人狂魔送的礼物,今天会不会跳河成功呢?”
乱步没有抬头。
但他嘴角沾着的那点奶油,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只只眨了一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