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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浑似梦,种情思  孛儿只斤 ...

  •   孛儿只斤为蒙元国姓,元世祖忽必烈九子脱欢奉命镇守扬州,子孙分属各地。其中一支定居如皋,至元朝覆灭时,如皋孛儿只斤族人为避开灭门厄运,改姓氏为“冒”,以求自保。历经十二代,如皋冒氏已为名门望族。

      明朝天启三年,十三岁的冒襄随辞官返乡的祖父冒梦龄由四川回到如皋老宅。正巧,院中紫草赶在一家团聚时,开出红白相间并头花。梦龄大喜,认定此为吉兆,寓意一家再不受分离之苦,冒氏一族兴旺不衰。

      洗尘宴上,家班十二人排列成行,一齐给梦龄请安,说了些吉祥话,梦龄连连称好,目光却只在其中一个身着桃红戏服的歌姬那儿上下游走。此人生得标致水灵,声音柔媚清脆,十足是个夺人眼球的美人胚。站在一旁的儿子冒起宗一脸恭敬地向父亲介绍:“原的那个不久前生了病,便打发她回乡了。这是几年前买来的王碧如,来时还只十一二,现在出落得周正,能撑住戏了。孩儿想让她今日做角,演出《西厢》,不知父亲可满意?”梦龄嘴角含笑,银须颤抖出淡淡的喜悦,脱口说了句:“病得好,好。”一时失言,“桃红”心领神会,起宗记在心上。

      台上的戏是一出接一出,王碧如身段优美,音质纯正,听得梦龄心里十分欢喜,言语神情不知比以往亲和了多少,甚至怂恿孙儿喝起酒来。冒襄见台上女乐声音婉转,身段曼妙,又初尝了酒水滋味,没几杯,就脸泛红晕,头脑昏沉,眼中醉出了迷离。

      王碧如的戏份演完,梦龄意犹未尽,转而看到襄儿也入了戏,便试着问他对戏的见解。冒襄刚灌了几杯酒汤子,放肆起来:“孙儿最喜欢那个穿‘桃红’戏服的,启口如房檐滴雨,饱满清脆;收音嘛,是那梁上飞烟,飘渺不绝。像从天上飘来的,此音只为天上有,天上有。”

      梦龄见孙儿竟有这般欣赏雅趣,就又让他喝一杯作为奖赏,指着旁边的起宗说:“我在巴山蜀水遇上战事,都没忘吟上几曲,怎么单生了你这个沉静谨慎的木头?半点不像我。今日看来,这份雅趣原是被襄儿吸了去,他不知比你强出多少。”冒襄母亲马恭人见儿子连看台上歌姬的眼神儿都与公公相似,心急地偷偷拧了他一下,低声训斥:“让你品上一口,你倒趁人不备喝了三杯,看看都学了些什么花花相?快添些菜,别伤了身子。”一块大肉夹到他碗里。

      儿媳的话让梦龄听到了,很不痛快,气蹭就上来了:“你这话是说给谁听的?酒是我让喝的,训斥襄儿就是在反驳我。”马恭人一惊,公公怒起来可是连婆婆宗宜人都劝阻不来的,她忙低头认错,梦龄仍不罢休,怒斥道:“襄儿后年就科考了,还是容人耳提面命的三岁孩童吗?他可是冒家独苗,有本事就再生出一个来,否则没你说话的份。”再向起宗开炮:“我倒要看看,冒家这根独苗,谁敢碰?”起宗像一口气吸不上来,头一上一下地哆哆嗦嗦点晃着。马恭人被戳到了痛处,抽泣起来。早看不下去的宗宜人小心劝解夫君:“别为这种小事坏了气氛,孩子多喝几口让他停停,不也是为了他好,再者说——”

      “还有你!”

      梦龄这是怎么了,又把矛头转向夫人,当着小辈的面埋怨只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宗宜人也想哭,全家都知道自己没过三十,就与梦龄分居别室,哪来梅开二度的可能。况且他冒梦龄这几年也没闲着,积极纳了几房,结果怎样?颗粒无收。两代单传,天意如此。

      不是天意,是人意,王碧如知道事在人为。她换了身行头,洗去铅红的唇,透出生来的淡色粉嫩,扭摆着靠近梦龄,用比戏中轻柔十二万分的柔媚劝着:“老爷,是不是我演得不好,让您恼了?那可就是碧如的不是了。”名角儿,竟瞬时来了出眼中噙泪的戏码。一股清泉涤荡了透出火苗的土坑,一丝暖流沁入了干裂求泽的顽石。莺莺燕燕,哪比得上这清秀纯澈的泪窝;浓艳脂粉,到头来也仅为眼前自然天成的陪衬。梦龄觉察到空气的异常,摄得到令人心惊的芳香,气愤恼怒?绕指柔是融化百炼之钢的良方。心中郁结一扫而空,脸完全变了颜色,满面红光,自认为是小乔初嫁的周郎。碧如讨巧地给老爷斟酒夹菜,平日不露半点风情,今儿可开了眼,她那蕴含许久的妖媚泉眼不可遏制地涌出浓烈醇正的骚味。一颦一笑,一来一往,二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

      看到这些,宗宜人小腿阵阵酸痛,估计是心里的酸水溢到了四肢,若将这骚包收了房,别说晚年光景凄凉,单被儿媳嘲笑也是受不得的。事实上这幕已然成了笑柄,“原来如此”,马恭人直起了腰,对着相公起宗使个眼色,明目张胆地将襄儿的酒杯挪到一旁,又想起了娘家门口寻求配偶的阿黄。

      冒襄觉着无趣,起身离开,跌跌撞撞走过几段长廊,撞着胆子进入父亲的书房,一下坐在椅子上,向四围看看,都是黑白二色的点缀,处处是父亲不苟言笑的模样。翻动诗作,无非是壮志难酬或是自我勉励的文字。这是什么?“江南女儿工艳妆”小声呢喃,父亲也有写香奁之词的闲情?实属难得。冒襄读上一回便背了下来。

      “美人家住镜湖旁,日出芙蓉透幽香……”想入非非,一阵傻笑过后,睡了起来。梦到一女子身着淡绿蝉翼纱裙,唇质肉粉,不施粉黛,也是微醺。步子缠粘,一不小心额头触树,误以为撞到了人,忙施礼赔罪。见对方不回应,生起气来,嘟着嘴轻捶两下。手背被磨得生疼,才发觉碍路的是棵歪脖子老树,拍额自嘲,索性倚着歇息,脱去鞋袜。两只小脚时而左右交叉,时而上下摆动,到底是将眼前的雾气彻底划破,水汽附着在白嫩幼滑的脚上不忍离去,三三两两,集结成大粒晶莹的水珠,闪出光亮,别样妩媚。没过多久,停下来像是睡着了。

      冒襄几乎忘了呼出前世吸进的那口气,以为入了仙境,雾气缭绕,美人入梦。出于礼数,上前作揖,轻声说道:“在下冒襄,字辟疆,见过仙姑。”女子毫无反应,辟疆有些后怕,神仙睡态岂是可以随意欣赏的?应速速返还才是。可他意犹未尽,仍舍不得离开,不禁看着出了神。女子半开惺忪睡眼,早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假愠道:“好啊,偷看几眼就算了,还赖在这里挪不动步,扰了我的睡兴,该罚!”说着迅速起身,伸了个懒腰。辟疆又惊又喜,激动地重复了刚才的话:“在下冒襄,字辟疆,家住……”

      “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干我何事?我乏了,回吧。”她转身要走。

      “不知仙姑是哪路神仙,看着有几分观音相。”这话几乎是冒襄喊出的,看来真急了。姑娘一听,来了兴致:“虽说你看起来浅薄呆板,说起话来倒还在理,我确是貌美。”姑娘把自己都逗笑了,接着说:“才情嘛,也是少有的出挑,算你有见识。如果还想拜我,就拜个够过过瘾吧,谁叫我有似观音的好心肠呢。”说着,她竟摆出要受人朝拜的架势,一脸的庄严。

      冒襄暗自忖度:“神仙哪会这样放肆,怕是从府中溜出的大家小姐,被宠坏了的。”他陪着笑,了解拍马之道,明知故问:“姐姐可是仙界中人?”

      姑娘鄙夷地回答:“说你见识浅薄,偏不信,仙人哪有我这份逍遥?没见到天上王母看得紧,七仙女都被逼得见不到牛郎。这样苛责,我才不稀罕做神仙。”说着,她旁若无人地舞了起来。冒襄更觉有趣,呆呆地思索许久,想将这女子用什么词句固定在脑中带回去。搜肠刮肚,只是些肤净眸澈,圆润小巧之类的陈词,欠些力道。

      娶妻当去阴丽华,然而丽华怎会有这份放肆娇憨?虽说“淡绿”很自信,但实际她的美远没达到闭月羞花的地步。然而见了她,顿觉玉洁冰清的寒意,过于刺骨,先前那些咄咄逼人的美艳,又少了些亲和。她似无暇珍珠,圆润精致;娟妍美玉,恰到好处。不觉叹了口气:“珍珠无价玉无暇,可否将之纳入袖中带回去?”谁知心中痴语竟出了声响:“你愿意随我回去吗?”冒襄此言一出,无地自容,怎会将这猥琐秽言脱了口,直等着“淡绿”责罚。“淡绿”却只是沉吟片刻,问道:“你果真喜欢我?”

      “是的是的,我定会好生待你。”看来有戏,他忘乎所以,刚要上前,突然这女子一变为二,化为两个风情迥异的人物:一个美艳浓烈,一个淡雅似水。淡绿女子见冒襄看呆了眼,不觉伤心起来:“原来又是个贪心不足的好色之徒。”冒襄回过神来,连连赔罪:“姑娘别生气,只是这位姐姐真正是‘秋水波回春月姿’,美得动了魂魄,在下绝非心生杂念。”话音未落,又见眼前有五六个美人,似梅似菊似桃花,衣饰妆容各有味道。

      “这回你喜欢哪个,只许挑走一个。”

      他想说什么,但香气雾水塞住了喉咙,发不出声响,干着急。

      “姐姐们,看他的傻样子,想来是个喜好鱼腥的馋嘴懒猫。”“淡绿”回头对书生收起了笑,生了气,假意要走:“好你个不知好歹的蠢东西,得一窥二,见着美色一群,就色迷迷的傻了眼。不与你说笑了,我回了,你就在这儿流着口水慢慢选吧。”

      “别走,”有声音了:“别——”

      姑娘狡黠一笑,回过头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团扇,打开一看,发现了大秘密,向姐姐们喊道:“你们快看,那人一副书生打扮,竟拿了把空白秃扇子,竟是个草包。”

      冒襄觉着蹊跷,想上前看看究竟。

      这时,姑娘们中间空白无物的地界陡然有了一张台子,笔墨俱全。一女子大笔一挥,瞬势绘了幅春日兰花图,众人拍手叫好。最娇小的可人儿耍着性子,不甘落后,手中蘸水,往扇面上撩泼,又阴成了片片桃花。姑娘们又给一书生作揖,请他为扇面题诗,研磨蘸笔,揉肩捶背,等他大显身手。辟疆在远处暗骂:“这书生真是修来的福,竟能离近嗅得几世的香,谅他也没什么能耐,或许还不及我。”可定眼一看,乐了,那“书生”眉眼精致,分明也是个女儿家。

      扇面画成。远观,两种花色混居一处,相映成趣。春兰脱俗世间少有;桃花如血逼真生动。姑娘们纷纷唱了起来,咿咿呀呀,一唱三叹;配着水袖,一招一式,收放自如,雅致清丽,比画中人好上三分。不是仙界中人,为何腔调会有胜于人间的清澈至醇?薄雾散去,冒襄方知自己半只脚早已浸在水中,与姑娘们中间隔着一条河,她们原是唱着一出戏。“刚才并非是在与我说笑,原都只是戏?”失望迷惑。“就让我老死在这咿呀啁啼中吧。”心中暗藏,抑或大声呼喊,戏曲戛然而止。姑娘们将酒酣“淡绿”推向前,散了去。“淡绿”将扇子还回,欲转身追上姐妹。

      “你别走”冒襄有些怕,却顾不得许多,一下拉住了她,“跟我回去”。请求,添了五分命令的请求。他怕那女子走后,就再遇不到了。冒襄絮絮叨叨地将家在何处,府中大小景物,甚至几间房几处水几个院落几面墙都不厌其烦地描述了一遍,细得即便从未到过扬州,如皋,冒家,也可毫不费力地找得到。

      “或者我也可以去找你,请问你家在何处?”

      姑娘委屈说道:“谁要你找,况且我都不知自己家在何处,你哪里知道?”见呆头冒襄听得云里雾里,转而撒着娇问道:“府上院子里可有梅树?”

      冒襄被问成了丈二的和尚,支支吾吾:“梅树好像没有,但植了些其他花草。前些天家里的紫草开了并头花,红白二色,全家都欢喜,你也可以去看。”

      姑娘有些不耐烦,努嘴道:“那都是些什么花色?紫草这类俗物别染得我一身杂味。”她想挣脱,却被冒襄连着水袖扯出锁骨半露。冒襄忘乎所以:“若你喜欢红梅,我回去就栽上几株,引你过来。我是老死都忘不掉你这香肩半露的模样了。”

      羞得姑娘迅速把手抽出,理着衣服跑了回去。冒襄有些怅然,好在用仅剩的点滴清醒喊道:“你们唱的是哪出?”

      “一时看不出,何不记下来,日后呆劲儿少些不就全知道了?”

      随着戏中的人物悲欢变幻,一排排看客显现出来。戏终人散,只剩近处一老者,银须白发,弓着身子眯起眼,右手拍曲打着节奏,口中念念有词。冒襄眼见这如梦似幻的美,痴傻地坐在老者身旁。老人陶醉其中,突然流出泪来,冒襄本想问个究竟,又怕过于唐突,扰了老人的心境。只一会儿,戏台空空如也,冒襄似与老人融为一体,心中涌出苍凉,长叹一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不禁潸然泪下。

      “销魂半露肩,我是忘不掉了……”冒襄含混叫道。

      酒醒大半,却越发没了精神,只觉屋内摆设太过陈腐,与梦中灵动无一处可比。见纸砚齐全,欲将梦中女子描摹一番。正欲提笔挥毫,却涌出酸涩滋味。脑中仅留有浓艳女子的印象,“淡绿”竟分毫也记不得。辟疆无奈,只得先将“浓艳”绘出,以免过会儿都忘了去。画作立成,美艳女子呼之欲出,似有光芒,映亮书房。眼含秋波,唇蕴蜜意,即便仙人遇见,也会动了凡心。然而冒襄并不惊喜,暗自骂道:“怎会忘得一干二净?日后见到了,也再不会记起。倒是浓艳女子眉眼记得真切,我真是个不可救药的好色之徒,难怪惹她生气。”实际并非毫无印象,他已将“淡绿”调笑醉态铭记于心,只是晶莹放肆只能品得出,却无法付诸纸面。冒襄叹气道:“若日后有幸再遇,定要将她画出来,只是还有相遇之日吗?”怅然中随意写了什么,也没理会。

      母亲马恭人推门而入:“我当是谁呢,你怎么溜到这里了?你爹的文章书画可是碰不得的。”冒襄慌乱中将美人画作藏起,动作笨拙。画中人物姿态窈窕,远处轻扫,便知并非泛泛山水之类,马恭人看出端倪,上前轻按此画,示意他松手。只得妥协,怯怯地等待母亲训责。马恭人见女子轻巧俊美,不觉心生爱怜,但见其衣着薄纱,发了怒:“你怎会见过这种女子,看你都学了什么花花事。”

      冒襄疑惑:“画中女子与平日那些庸脂俗粉不同,似天上仙女,柔美清丽……”

      “放肆,有祖父疼爱庇护,就可以任性堕落?出入秦楼楚馆,与欢场女子交往,不觉有失身份?”

      “哪是什么欢场女子?”冒襄为表清白,将梦中所见不落半字叙述一遍。马恭人这才放心,恢复了温柔笑意:“原是一场美梦啊。只是你昨天梦见的那些女子日后见了也不要动心……这又是什么?”马恭人在地上拾起一张纸读起来:“步访来香径,美人深昼眠。”抬头看看襄儿,此时他已面红耳赤。

      “窥玉浑同梦,销魂半露肩。”马恭人暗喜,看来儿子大了,赶明得给他说个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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